灯芯“啪”地爆了个火星，油蜡滴在桌沿凝成一块歪扭的瘤。

宸光没动，手指还压着那片鳞。它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更重，像有根线从里头拽着他的掌心。

门缝无声滑开一道弧，青璃闪进来，反手一推，门合拢的声音轻得像是风吹纸页。

她站在背光处，灰蓝裙角沾着夜露，袖口那半朵雷纹花在昏灯下跳了跳电芒，一闪即灭。

“它醒了。”她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骨，“只有真正的雷龙血脉贴身带着，魂引才会活。”

小紫猛地抬头，尾巴“啪”地拍上桌面：“你这破鳞片还能认祖宗？”

青璃不看他，只盯着宸光：“你带它三天，它就跳了三天。不是信物，是命灯——点给死人的。”

屋里静了一瞬。

小紫喉咙里滚出低吼：“我爹娘……也是被这玩意儿骗走的？”

“嗯。”青璃闭眼，“那一夜，长老会传天帝令，说雷龙族私藏逆器，召族长入宫对质。你父母去了，就没回来。第二天，血洗全族。”

“为啥？”宸光开口，声音平得像块铁板。

“血。”青璃睁眼，看向小紫，“纯种紫金雷龙血，能炼‘登神梯’。”

“啥梯？”

“一种禁术。”她咬牙，“拿稀有种族的血脉当柴烧，强行冲破境界桎梏。长老会想用这个，架空天帝，掌控五界权柄——你们雷龙，就是那堆柴火。”

小紫突然炸鳞，雷光噼啪乱窜：“放屁！我爹是六阶巅峰！整个天界除了天帝没人杀得了他！你说他是被骗进去的？！”

“对。”青璃声音冷下去，“大长老亲自主持召见，三位供奉埋伏宫道。你父亲拼死护住你娘腹中胎儿，才留下你这一脉。其余三百二十七口，一个没留。”

宸光手指缓缓收紧，鳞片边缘嵌进皮肉。

“所以，”他慢慢说，“不是天魔干的？”

“不是。”

“也不是意外？”

“不是。”

“是你们自己人？”

“是。”

三个字落下，屋里的空气像是冻住了。

小紫浑身发抖，雷火在鳞下游走，噼啪作响，尾巴尖抽得地面“咚咚”响。

“我要杀了他们！”它嘶吼，“我要烧了议事殿！把他们的骨头劈成渣！”

“闭嘴。”宸光忽然道。

声不大，却像一道闷雷砸下来，震得小紫瞬间噤声。

宸光看着青璃：“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不说。”青璃嘴角扯出个笑，苦得发涩，“我在侍女房躲了十年，等一个不怕死的人出现。现在我知道了——是你。”

宸光没动。

良久，他低头，看掌心那片还在微微跳动的鳞。

像一颗不肯凉透的心。

“安分点。”他对小紫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懒散，甚至带点傻气。

可拳头已经攥紧，指节泛白，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丝顺着鳞片边缘流下，混进那层温热。

小紫喘着粗气，雷光在眼里乱闪，死死盯着那摊血：“老大……你信她吗？”

宸光没答。

他只是把鳞片翻了个面，焦黑的边缘在灯下映出裂纹，中心那点温热仍未散。

“你亲眼看见的？”他问青璃。

“我躲在宫墙夹道。”她声音低下去，“看见你父母被引入偏殿，大长老亲自迎的。三炷香后，供奉出手，你父亲一人战三人，断臂仍前冲十步，最后被钉在柱上，血放尽时，还在喊‘护住孩子’。”

“然后呢？”

“尸体扔进焚龙坑，说是‘叛族自焚’。族地封禁，雷纹图腾全抹，活口一个不留。我因年幼，被充作杂役，才苟活至今。”

小紫喉咙里发出呜咽，像条被踩住脖子的狗。

“那我娘……我娘是不是也——”

“你母亲死在产道。”青璃闭眼，“孩子生下就被抱走，不知去向。我只听见一句——‘血脉纯度够，留着有用’。”

小紫猛地抬头，眼睛赤红：“谁说的？！”

“大长老。”青璃睁开眼，“亲口下令的。”

屋里又静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几具吊死的鬼。

宸光终于动了。

他抬手，把鳞片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拍了两下。

动作熟稔，像在安抚什么活物。

“所以，”他轻声说，“你们雷龙一族，就为了让他们多升一级，全死了？”

“嗯。”

“没人管？”

“没人敢管。”

“天帝呢？”

“不知情。”青璃顿了顿，“至少当时不知情。”

宸光没再问。

他只是坐着，背脊挺直，像根插进地里的桩。脸上还是那副傻愣愣的表情，嘴角甚至还往上翘了翘，像是听了个笑话。

可桌子底下，那只没受伤的手，正一根根掰着手指，从一数到七，又从七数回一。

小紫趴回桌上，尾巴垂地，雷光微弱地闪着，像快没电的灯泡。

“老大……”它声音发虚，“我们……怎么办？”

宸光看了它一眼。

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轻轻弹了下它的脑门。

“安分点。”

小紫没躲，脑袋往下一沉，蹭进他掌心。

青璃站在门侧阴影里，手指搭在门把上，随时准备离开。

“我说完了。”她说，“信不信，由你。走不走，也由你。但我提醒你——大长老的眼线无处不在，今晚之后，你若有所行动，必被察觉。”

宸光点头。

“知道。”

“那你……”

“我记下了。”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还贴着那片鳞，“人名，事由，时间地点，我都记下了。”

青璃盯着他看了两息。

忽然道：“你不像表面这么蠢。”

宸光咧嘴一笑：“我是倒数第一啊。”

青璃没笑。

她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一斜。

就在她即将踏出门的刹那，宸光忽然开口：

“青璃。”

她顿住。

“你说，魂引是引死人……”他低头，手指摩挲着衣襟，“那它现在跳得这么欢，是不是说明——还有该死的人，没死干净？”

青璃背对着他，没回头。

但肩头微微一颤。

“也许。”她声音很轻，“也许它认的，不只是血脉……是仇。”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油灯、三人、一片焦鳞。

小紫趴着，尾巴尖轻轻抽了抽，雷光在鳞下忽明忽暗。

“老大……”它低声问，“咱们……真能报仇吗？”

宸光没答。

他只是抬起手，看着指尖那道从鳞片割出的血口，血珠慢慢涌出来，顺着指缝流下，在桌面上砸出一个小红点。

像一颗种子落了地。

他盯着那点血，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用拇指抹开，涂在唇上。

腥的。

他舔了舔。

“蝼蚁亦可吞天。”他说。

小紫猛地抬头。

宸光已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一半明，一半暗。

他望着西侧偏门方向——那里最后一盏灯，刚刚熄了。

屋里，油灯“啪”地又爆了个火花。

桌上的血点还没干。

小紫趴着，尾巴悄悄卷上宸光的靴子，轻轻缠了缠。

宸光没动。

他只是把手揣进怀里，隔着衣料，按着那片还在跳动的鳞。

像按着一颗不肯死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