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池上空的云层压得极低，紫黑色的电蛇在云缝里钻来窜去，噼啪炸响。风不是吹的，是撕的，把地上的碎石卷起来抽人脸。紫龙蹲在雷池边缘的一块焦岩上，尾巴一圈圈缠着自己，鳞片微微张开，像是冷，又像是兴奋。

它抬头看了眼天宫方向。

那边的夜空裂了一道口子，黑气冲霄，星河为之避退三舍。刚才那一声“蝼蚁掀天宫”还在它耳朵里嗡嗡回荡，震得脑仁发麻。但它知道，那不是吓的，是爽的。

老大终于不装了。

紫龙咧嘴笑了下，露出一排闪着电光的尖牙。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前爪，抖了抖右后腿——那根从鬼骷界带回来的骨矛早就被宸光拔了，伤口结了层紫痂，现在一动还有点痒。

“老子……可是龙爷。”它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雷珠落地。

它没忘自己是谁。

紫金雷龙，雷龙一族唯一的崽。曾经在天门底下晒太阳，翘着尾巴跟守将吹牛：“看见没？我这身皮，天生抗雷劫！”那时候谁见了不得喊一声“龙爷驾到”？可一夜之间，族没了，家烧了，它抱着一根残碑逃进荒古林，靠啃雷浆果活下来。

它也不是没怕过。

在九幽裂缝外守三天的时候怕过，在死牢外墙等苏婉回信的时候怕过，在白骨山脉被阴兵追得跳崖的时候更怕过。但它每次想跑，脑子里就蹦出宸光那张脸——穿着破庙捡来的粗布衣，蹲在墙角啃干饼，嘴里还念叨：“我是倒数第一啊。”

可就是这个“倒数第一”，扛下了所有。

救它，护青黛，背白灵素，替老樵夫收尸，连苏婉画阵时咳出的血，他都记得用符纸包好藏进怀里。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记着。

而现在，他站出来了。

一人一刀，对着整个天界说：**我不干了。**

紫龙尾巴猛地一甩，拍在地上炸出一圈电弧。它站起来，四爪踩在焦岩边缘，低头看向脚下的雷池。

那不是水。

是一团翻滚的、活着的雷暴。紫色的电流像血管一样在池中搏动，时不时炸起百丈高的雷浪，把天空劈成两半。靠近池面的地方，空气都扭曲了，任何东西掉进去都会瞬间汽化——除了它。

它必须进去。

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觉醒血脉，更不是为了听什么始祖遗训。它只是知道，老大要掀天宫，手里不能没刀。而它，是那把最不怕死的刀。

“你说你装废物装得好好的，干嘛突然支棱起来？”它望着天宫方向，声音轻了，“这一嗓子喊出去，长老会能放过你？没有硬实力，你就是个活靶子。”

它顿了顿，尾巴尖轻轻抖了下。

“行吧，龙爷陪你疯。”

它深吸一口气。

肺里灌满了带臭氧味的空气，喉咙发紧，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它没骗人，它真怕死。谁不怕？掉进去可能连灰都不剩。可它更怕一件事——十年后，有人问：“当年宸光掀天宫，谁跟他一起？”然后答：“就他一个人。”

它咽了口唾沫，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那是咬破嘴唇的痕迹。

“我不是没想过跑路。”它自言自语，“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改名叫‘小紫薯’，种点雷藤，养几只电雀，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多好。”

可它转念又笑出声：“可那样的话，以后谁给我喊‘龙爷’？”

它尾巴一绷，全身鳞片刹那间泛起紫光，像黑夜里的星图亮起。肌肉紧缩，四肢蓄力，爪尖抠进岩石，留下四道冒着青烟的抓痕。

“老大需要力量。”它低声说，“龙爷不能掉链子。”

话音落，它纵身一跃。

身体划出一道弧线，直扑雷池中心。风在耳边尖啸，乱流像无数只手拽它，要把它扔出去。刚冲进雷云层，一道横劈的闪电就抽在背上，鳞片当场炸开一片，焦黑卷曲，露出底下跳动的肌肉。

疼。

疼得它差点叫出声。

但它没缩，反而张开四肢，像一只扑火的鸟，迎着最粗的那道电流冲了过去。

“老子……可是龙爷！”它吼了一嗓子，声音被雷暴撕碎，却依旧倔强地穿透层层电幕。

下坠速度越来越快。

雷池表面像一口沸腾的大锅，紫色雷浆翻滚，每一次浪涌都能吞掉一座山。它的身体开始发烫，毛发根根竖起，体内的雷脉不受控制地共鸣，仿佛有东西在血脉深处苏醒，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记忆正在被点燃。

它闭上眼。

不是害怕，是回忆。

想起宸光第一次摸它脑袋的样子，粗糙的手掌蹭得它鳞片发痒；想起它嘴欠说“你哥肯定死了”，结果被弹了个脑瓜崩，疼了三天；想起在九幽裂缝边，它哭得像个傻子，嘴里还喊着“老大你给我回来”……

那些它以为藏得很深的情绪，此刻全都浮了上来。

它突然明白，它跳的不是雷池。

是信任。

是那个从来不说“我需要你”，却一次次把它护在身后的人，给它的信任。

所以它不能退。

哪怕粉身碎骨，也得把这条路走完。

它的身体已经冲破雷池表层，像一颗陨石砸进紫海。四周全是狂暴的电流，每一寸皮肤都在承受万雷穿心的痛楚。它的鳞片开始剥落，血混着电光往外喷，可它没停，反而主动收缩躯体，将全身能量压缩到极致，顺着雷池中央那条最粗的电流脉络，滑入更深的地方。

下坠。

持续地下坠。

雷光包裹着它，像一层燃烧的茧。

它的意识还清醒，能感觉到身体正在被重塑，也能感觉到某种远古的存在正在靠近——但它不管。它只想知道一件事：老大，等等我。

它最后动了动尾巴，像是在打招呼。

然后，彻底沉入雷池深处。

紫色的漩涡缓缓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天边一道微弱的电光，一闪即逝，像是回应某个无声的誓言。

紫龙的身体已完全没入雷池，四肢收拢，鳞片在高压电流下不断剥落又再生，体表覆盖着一层跳动的雷膜。它正沿着主电流脉络高速下坠，周围是无尽的紫光与轰鸣，意识尚存，但感官已经开始模糊。雷池的能量如巨浪般挤压而来，每一次心跳都像被铁锤砸中。它仍睁着眼，瞳孔映着上方逐渐缩小的入口光斑，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它的嘴微微动了动，没声音，但口型清晰。

“老大……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