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少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缓缓说道：“冈本君，您怕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只是突然想到，听闻近来‘燕子李三’现身祥泰洋行，一番折腾下来，祥泰洋行损失颇为惨重。我这心里就犯嘀咕了，不禁想问，如今祥泰洋行还能腾挪出多少本钱，投入到冈本君这单生意里呢？要是祥泰洋行资金周转不灵，现金流一旦断裂，那可就麻烦大了，说不定会误了冈本君您的大事呀！到那时，错失了商机，岂不是天予不取，必遭天谴。”

苑少卿再度提及祥泰洋行，这话一出口，冈本碧云助顿时觉得有些尴尬，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滞。他赶忙端起酒杯，往里头斟满清酒，试图借着这个动作缓解一下窘迫，随后开口说道：“少卿君是好朋友，冈本不敢相瞒。冈本与山田大太君最近在生意上有些龃龉，双方闹得不太愉快，暂时不太方便再合作。来，冈本敬少卿君一杯，感谢少卿君对冈本的关心！”

“最近在生意上有些龃龉？”苑少卿心中猛地一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仰头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而后缓缓说道：“关于经销商的抉择，冈本君确实不妨从长计议。不过，咱们眼前还有个关键难题，那就是大批法币扣押在警署经济科，如今这般搁置着，简直和废纸无异。警署署长川口太君，还有经济科的邢家礼科长，这两人行事向来小心谨慎。那些法币在他们手中，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倒成了烫手山芋。依我看，只要咱们能给川口太君和邢家礼科长施加足够的压力，想把法币套购出来，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宪兵队经济课课长石川太刀雄丸大尉手握重权，在这事儿上说话极有分量。倘若石川太君肯出面，按照新政府规定价格的三成分批换购法币，想来问题不大。只是，冈本君这边得拿出新政府规定价格的两成，当作给石川太君的佣金。我想这么一来，冈本君这单生意才有十足的把握推进下去。”

听闻苑少卿这番有条有理的谋划，冈本碧云助眼中陡然迸射出一道精光，仿佛已经瞧见了成沓的金票就像长了腿一样向他奔来。冈本碧云助在心底忍不住暗暗赞叹：“这苑翻译官经商天赋简直绝了！要是不投身商界，那可真是白白浪费了这般惊人才华。这么一桩错综复杂、牵涉甚广的大生意，他竟能在寥寥数语间，安排得如此周详，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冈本碧云助按捺不住满心的喜悦，忙不迭地微微欠身，脸上堆满了笑意，言辞间满是感激与热切，对苑少卿说道：“少卿君，太感谢您的费心了！石川君那边的沟通协调，可就全仰仗少卿君了！只要这事儿能顺顺当当办成，按新政府的规定给石川君的那两成，冈本一分不少；另外，少卿君的那一成，冈本也早就记在心里，绝对不会含糊！”

可别说冈本碧云助不懂经济了！他这算盘珠子拨得那叫一个精明处处透着奸商的气息。且不说他凭借法币购回物资能从中斩获多少利润，单拎出利用石川太刀雄丸用“储银券”强行低价兑换法币这一操作，稳稳当当就能坐收四成收益，堪称一本万利的买卖。

苑少卿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冈本碧云助贪得无厌，哪肯做半分赔本的买卖？苑少卿神色从容，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清酒，酒液滑过喉咙，他才微微皱眉，装出一副满脸为难的样子，缓缓开口道：“冈本君，您和石川太君也算打过不少交道，自然是了解他的。石川太君平日里瞧着极为随和，见了谁都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温声细语，从不与人起争执。可您也清楚，一旦牵扯到经济课那些具体业务，石川太君立马满脸寒霜，严肃得很，开口闭口不是原则问题，就是帝国利益至上，我夹在中间，实在是左右为难，难办得很呐！”

冈本碧云助微微眯起双眼，那双眼缝间，幽光闪烁，脸上挂着看似亲和，实则暗藏狡黠算计的笑容。他刻意拧起眉头，嘴角下拉，做出一副极为为难的样子，沉默片刻后，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咬了咬牙，开口说道：“少卿君，您的难处，冈本再清楚不过了。咱们这么着，如今分配给有关各方的利益，已然板上钉钉，实在难以再动。也罢，冈本就豁出去了，哪怕自己分文不赚，把原本属于冈本的那一成收益，拱手让给少卿君。不为别的，就冲少卿君这为人，冈本打心眼里想交少卿君这个朋友。如此一来，少卿君便能和石川君一样，稳拿两成收益。再算上物资采购、运输以及销售环节的佣金，林林总总，少卿君的收益相当可观了。”

苑少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转瞬即逝，恰似暗夜中划过的一道流星。他心中暗自思忖：“哼，这个不尴不尬的老鬼子，满嘴净是些漂亮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真当老子是好糊弄的？就算他忍痛割爱让出一成，可在那‘储银券’换购法币的勾当里，他依旧能稳稳吞掉三成收益，妥妥的最大大头，算盘珠子拨得可真响！”

苑少卿微微仰头，长叹一口气，脸上挂着无奈又豁达的神情，缓缓说道：“唉……冈本君，您这话说得可就见外了！您还能不了解我？在我心里，朋友那可比什么都金贵。赚了钱，能和朋友们一块儿花，那才叫一个痛快！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花光了再赚便是。可朋友不一样，他们才是源源不断的金票源头！山东及时雨，孝义黑三郎。平生好结客，挥金如粪土。我呀，就盼着能像宋公明一样，广交好友，图个仗义疏财的好名声。”

苑少卿口中流畅地吐出日语，将施耐庵笔下描绘宋江的那首诗娓娓道来。尽管他说得字正腔圆，可落在冈本碧云助耳中，却如坠云雾，似懂非懂。那些词句里蕴含的深厚文化底蕴，跨越语言隔阂后，着实让冈本碧云助摸不着头脑。冈本碧云助心里一阵发虚，面上却强装镇定，实在不愿在苑少卿面前暴露自己对这诗句理解的匮乏。他扯动嘴角，挤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容，干巴巴地应和道：“少卿君，您可真是高雅之士！高雅！实在是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