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枯荷潭底惊变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8001字 发布时间:2026-11-02


  “行了。”我抬脚踏入那道幽光裂隙。水波不溅,却如踏进冰窟,寒意自脚底直窜脊梁。身后三人紧随而入,裂隙在我们穿过之后悄然合拢,水面复归平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水底洞穴,而是一条由残荷铺就的小径。枯茎断梗横斜,踩上去发出脆响,像是踩碎了无数沉睡的骨头。天光全无,唯有远处一点微弱的青芒,如萤火般浮在半空,引路似的轻轻摇曳。

  “那是‘引魂灯’。”苏婉低声道,“莲母用亡者执念凝成的灯芯,能照出人心最怕的事。”

  “那可别照我。”朱小福缩着脖子,“我最怕欠债,上月赊的糯米还没还呢。”

  没人笑。气氛太沉,连风都像是被抽干了。

  走了约莫半炷香,小径尽头现出一座石亭。亭中无柱,四面悬着褪色红绸,早已霉烂,垂落如血丝。亭中央,一具石棺半陷于泥,棺盖斜倚,露出内里黑黢黢的空腔。

  “不对。”我皱眉,“枯荷潭应在百里外,怎会在此设棺?”

  苏婉却盯着石棺底部——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已被苔藓覆盖大半,依稀可辨:“吾女莲生,魂归此处。”

  我心头猛地一震。

  莲生?那个被我们从莲母腹中救出的少女?她明明活得好好的,此刻正由村中老妪照看……

  “这是……未来的棺?”阿蛮喃喃。

  “不。”苏婉摇头,指尖轻抚那行字,“这是过去的棺。莲母当年,或许也曾是个母亲。”

  一阵冷风吹过,红绸簌簌作响,仿佛有人在哭。

  就在这时,我怀中的压祟钱忽然剧烈震动,发出嗡鸣。紧接着,石棺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幻音,不是借声,而是真真切切,带着体温的呼吸。

  我猛地拔刀。

  “别动。”苏婉按住我手腕,“听。”

  棺中,一个稚嫩的声音轻轻响起:“……爹,是你吗?”

  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声音,是我幼弟。七岁夭折,葬在村后槐树下的小弟。

  朱小福吓得差点跪下,阿蛮箭已搭弦,却迟迟未放——我们都明白,若此刻出手,或许斩的不是妖,而是自己心里最深的执念。

  苏婉缓缓上前,将净水碗放在石棺前。碗中白莲无风自动,花瓣一片片舒展,竟泛出淡淡金光。

  “河婆说,要渡无名水。”她轻声道,“原来,不是渡她,是渡我们自己。”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小弟,”我说,“爹不在了,娘也不在了。但我还在。你安心去吧。”

  棺中沉默良久,那叹息声渐渐消散,如同晨雾遇阳。

  红绸停止飘动。

  红绸一停,整个枯荷潭底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好在阿蛮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我胳膊:“厉哥,你脸色比死人还白!”

  “死人哪有我这么能扛。”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嗓子干得冒烟。

  苏婉蹲下身,指尖沾了点净水碗里的水,在我额心画了个符。凉意一激,我精神稍振。她低声说:“魂力反噬,别硬撑。”

  朱小福缩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嘴里念念有词:“棺材开口说话,这可比我家后院闹狐仙吓人多了……完了完了,我是不是该改行卖豆腐?”

  “你那豆腐怕是连鬼都不吃。”阿蛮翻了个白眼,顺手把箭囊甩到肩上,“走不走?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聚宝阁,今晚就得睡河底喂王八。”

  我们沿着秘径原路返回,刚出浅滩,天色已近黄昏。远处炊烟袅袅,隐约可见一座三层楼阁矗立在镇子中央,飞檐翘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响得清脆——正是聚宝阁。

  “听说这阁子白天卖古玩,夜里收妖骨。”朱小福一边搓着手一边嘀咕,“老板娘是个寡妇,据说年轻时跟个茅山道士私奔过,后来道士死了,她就开了这店。”

  “你消息倒灵通。”我挑眉。

  “咳……我在城隍庙门口摆摊算命时听来的。”他脸一红,赶紧转移话题,“不过厉哥,你真信那莲母残念彻底消了?我总觉得……有点太顺了。”

  我脚步一顿。确实,从焚魂到渡执,一路顺利得不像话。莲母这种千年妖物,怎会只留一缕残念在枯荷潭?

  正想着,苏婉忽然拉住我袖子:“你看阁门口。”

  聚宝阁门前站着个穿青布裙的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眼温婉,手里捧着一盏琉璃灯。灯芯幽蓝,映得她半张脸泛着冷光。

  “几位可是为‘九转封魂钉’而来?”她声音轻柔,却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我心头一凛。这东西,是我们追踪莲母的关键法器之一,连黑骑内部都极少人知晓。她怎么知道?

  阿蛮手已按上弓弦,朱小福更是直接躲到我背后,颤声道:“厉哥,她……她灯里好像有眼睛!”

  我眯眼细看,那琉璃灯芯深处,果然浮着一点猩红,如血珠滚动。

  “你是谁?”我沉声问。

  妇人微微一笑:“姓柳,单名一个‘烟’字。聚宝阁掌柜。诸位若想活命,最好现在就进来——莲母的‘回魂引’,已经盯上你们了。”

  话音未落,街角阴影里传来窸窣声,像是无数枯叶摩擦。我猛地回头,只见几片黑莲瓣缓缓飘落,落地即燃,火苗却是墨绿色的。

  “糟了!”苏婉低呼,“是‘追魂焰’!沾上就烧魂!”

  “进阁!”我一声令下,众人冲向门口。

  柳烟侧身让开,等我们全进去,她反手关上门。门板合拢的刹那,外头传来刺耳的尖啸,仿佛有千万只指甲在刮木头。

  阁内陈设古雅,檀香袅袅。墙上挂满铜镜、骨笛、断剑,角落还摆着个陶瓮,瓮口封着朱砂符。

  “坐吧。”柳烟将琉璃灯放在案上,“你们烧了莲母一分魂,她便用‘回魂引’锁你们生辰八字。若七日内找不到九转封魂钉,魂魄会被抽成丝,织成她的新衣。”

  朱小福腿一软,直接坐地上:“那……那钉子在哪儿?”

  “在我这儿。”柳烟掀开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狰狞疤痕,“但要取钉,需一人自愿献出三年阳寿,以血为引。”

  空气瞬间凝固。

  我刚要开口,苏婉却抢先一步:“我来。”

  “你疯了?”阿蛮急道,“你才十七!”

  苏婉摇头,眼神坚定:“我懂医理,知道怎么护住心脉。而且……”她看了我一眼,声音轻了些,“厉大哥已经失去太多,不该再折寿。”

  我心里一揪,正要拦她,柳烟却忽然笑了:“小姑娘,别急。其实……还有个法子。”

  她指向墙角那个陶瓮:“里面装的是‘忘川露’,饮一口,可暂时切断与魂魄的联系,骗过回魂引。代价是——会忘记一件最珍视的记忆。”

  我怔住。

  最珍视的记忆?

  眼前忽然闪过娘亲临终前塞给我的那枚玉佩,还有小弟第一次叫我“哥哥”时的笑容……

  “我喝。”我说。

  “厉锋!”苏婉急了。

  “就这么定了。”我走向陶瓮,语气不容反驳,“我这条命,早该没了。能换大家平安,值。”

  柳烟揭开符纸,瓮中液体澄澈如泉,却泛着淡淡银光。我仰头灌下。

  刹那间,脑中如遭雷击。一段记忆开始模糊、剥落——

  不是娘,不是小弟,竟是……苏婉在雪夜替我包扎伤口时,呵出的那团白气,和她说的那句:“你要是死了,谁给我挡妖怪啊?”

  记忆碎成光点,消散在意识深处。

  我晃了晃脑袋,有些茫然:“我们……是不是见过?”

  苏婉眼圈一红,却强笑着点头:“见过啊,厉大哥。我是苏婉,你的……搭档。”

  柳烟默默盖上陶瓮,轻声道:“回魂引断了。你们安全了。”

  朱小福抹了把汗:“吓死我了……不过厉哥,你真不记得她了?”

  我看着苏婉,心里空了一块,却又莫名踏实。

  我看着苏婉,心里空了一块,却又莫名踏实。

  她站在灯影里,青衫微皱,发梢还沾着枯荷潭的湿气。明明陌生,却让我下意识想护在身后——仿佛这动作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记忆被剜去一角,身体还记得。

  “你……”我张了张嘴,又不知该问什么。问我们从前如何相识?问她为何眼圈泛红?可那团白气、那句玩笑话,已经像被风吹散的纸灰,再也拼不回原样。

  阿蛮看不过眼,一把揽住我肩膀:“行了行了,失个忆又不是断条腿。厉哥,你先坐下缓口气,这阁子里阴森森的,我总觉得墙上的铜镜在偷看咱们。”

  他这话一出,朱小福立刻缩到角落,死死盯着那些镜子,连大气都不敢喘。倒是柳烟轻笑一声,指尖拂过案上琉璃灯,那点猩红悄然隐去。

  “铜镜照魂,不照人。”她语气平静,“聚宝阁收天下奇物,也镇天下邪祟。你们既饮了忘川露,便算与我结了因果。七日内,若想寻回那段记忆,需得完成我一件事。”

  “什么事?”苏婉立刻问,声音绷得发紧。

  柳烟目光落在我身上,缓缓道:“三日前,城西义庄失了一具尸。不是普通尸,是‘守棺人’——生前替皇陵守灵,死后魂不得离体,肉身百年不腐。如今尸身被盗,守棺令失踪。若让莲母得了守棺令,她便能借皇陵龙脉重塑真身,届时……大周江山,怕是要换主子了。”

  我心头一沉。原来莲母的图谋远不止枯荷潭一隅。

  “你是说,九转封魂钉和守棺令有关?”我问。

  “钉镇魂,令引脉。”柳烟点头,“二者本是一对法器,当年由钦天监监正亲手封入皇陵支脉。如今钉在我手,令却落入妖手。你们若想彻底灭莲母,就得抢在她唤醒龙脉前,夺回守棺令。”

  阿蛮啐了一口:“说得轻巧!义庄到皇陵十里荒山,中间还隔着黑水河,那地方连野狗都不去!”

  “所以,”柳烟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推至我面前,“我给你们指条活路——去找‘哑婆’。她住在黑水河畔的芦苇荡里,三十年没说过一句话,却知道所有不该知道的事。这枚‘问路钱’,是她认人的信物。”

  我拿起铜钱,入手冰凉,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却是倒写的“莫回头”。

  “为何选我们?”苏婉忽然问,“你明明可以找朝廷,找钦天监。”

  柳烟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疤痕,良久才道:“因为……我也曾为一个人,喝过忘川露。”

  阁内一时寂静。檀香袅袅,铜铃在檐下轻响,仿佛时间也慢了下来。

  朱小福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不急。”柳烟转身走向内室,“今夜你们宿在阁中。明日寅时,哑婆的船会出现在黑水河第三道弯。错过,便再等七日。”

  她掀帘离去,留下一室幽光。

  阿蛮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揉着眉心:“我怎么觉得,咱们刚出狼窝,又进虎穴?”

  我没答话,只是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那“莫回头”三个字,莫名让我心口发闷。

  苏婉默默走到我身边,递来一碗热茶。我没接,却鬼使神差地问:“我以前……对你很坏吗?”

  苏婉手一抖,茶差点泼出来。她抿了抿唇,眼睫垂下,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什么:“坏?你连我发烧说胡话时偷吃你干粮都没骂过一句。”

  “哦。”我应了一声,却觉得这话里有话,“那……我是不是欠你很多?”

  “欠?”她忽然笑了,眼角还湿着,笑得有点苦,“你欠我的,早用命还清了。在青石镇那次,要不是你替我挡了那记‘蚀骨钉’,我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我皱眉。青石镇?完全没印象。可胸口隐隐作痛,像是旧伤在呼应。

  阿蛮“嗤”地一声插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厉哥失忆又不是失智,该干啥干啥。倒是这阁子——”她警惕地扫了眼墙上那些铜镜,“我怎么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朱小福立刻接话:“因为镜子在照咱们魂!柳掌柜说了,铜镜照魂不照人!万一咱们谁魂不稳,被照出个窟窿来……”

  “闭嘴!”我和阿蛮异口同声。

  话音刚落,其中一面铜镜“咔”地裂开一道细纹。镜中映出的不是我们,而是一片墨绿火光——正是枯荷潭外的追魂焰!

  “糟!”苏婉猛地扑过来拽我后退,“忘川露虽断了回魂引,但莲母的执念还在追踪你残留的魂息!这镜子是通灵的,成了她的‘眼’!”

  阿蛮反应极快,反手抽出一支箭,箭尖蘸了腰间符灰,一箭射穿镜面。碎裂声炸响,绿火瞬间熄灭。

  “呼……”朱小福瘫坐在地,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还好我刚才没放屁,不然魂一散,臭味都得被照出来!”

  “你能不能正经点?”阿蛮翻白眼,却顺手把剩下的符灰抹在其他几面镜子上,“柳烟这地方,看着雅,实则处处是陷阱。我看她也不是善茬。”

  我盯着地上碎镜,忽然问:“如果忘川露能切断魂魄联系……为什么莲母还能通过镜子找到我?”

  苏婉脸色一白:“除非……你喝下的量不够,或者——”她顿了顿,声音发紧,“那段被抹去的记忆,其实根本没断干净。它还在你魂里,像一根线,牵着她。”

  我心里一沉。难怪心口闷得慌。

  正说着,内室帘子一动,柳烟端着四碗素面走出来,热气腾腾。“先吃饭。”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异象不存在,“黑水河瘴气重,空腹走不得。”

  朱小福第一个蹿过去:“有面?太好了!我都饿得能吞下一整只纸扎马了!”

  他接过碗,刚吸溜一口,突然僵住:“这……这面汤里是不是飘着符纸屑?”

  “安神符,碾碎了煮的。”柳烟淡淡道,“防梦魇,也防你们半夜被自己魂吓醒。”

  阿蛮尝了一口,眉头一挑:“味道居然不错。”

  我捧着碗,却没动筷。苏婉坐在我旁边,悄悄碰了碰我胳膊:“吃吧,你不吃,我……我会担心。”

  她说话时不敢看我眼睛。那副模样,让我心里那块空缺的地方又隐隐发痒。

  我低头咬了口面,意外地香。可刚咽下去,手腕上的旧伤疤突然灼热起来——那是当年被莲母爪牙所伤,留下的“噬魂印”。

  “厉哥?”阿蛮立刻察觉,“你脸色又不对了。”

  我攥紧筷子,冷汗冒出来:“那印记……在动。像有东西在里面爬。”

  苏婉一把抓住我手腕,指尖迅速点了几处穴位,又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针扎进我虎口:“别慌,是残魂感应!莲母在试探你是否真的失忆!”

  她声音急促,手却稳得惊人。

  柳烟静静看着,忽然开口:“你医术不错。当年钦天监的‘续命十三针’,如今会的人不超过三个。”

  苏婉动作一顿,没答话。

  朱小福一边嗦面一边含糊道:“苏姑娘可是前朝御医院苏太医的独女!要不是妖祸起,她现在说不定都当上女国医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苏婉。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空气一时凝滞。

  阿蛮打破沉默:“行了,吃完赶紧睡。寅时出发,谁迟到谁背三天干粮。”

  朱小福立刻哀嚎:“别啊!我昨晚守夜都没合眼!”

  “那你今晚守阁门。”阿蛮冷笑,“正好试试你的符能不能挡住那些‘偷看’的镜子。”

  “不要啊——”朱小福惨叫。

  我低头继续吃面,却听见苏婉极轻地说:“你以前……总把最后一口肉干留给我。”

  我没抬头,只是把碗里唯一一块香菇夹到她碗里。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香菇,像是不敢相信。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阁子里一时只剩下朱小福吸溜面的声响,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带着黑水河特有的湿腥气,混着远处枯荷潭若有若无的呜咽。烛火微微晃动,映在柳烟脸上,照不出一丝情绪。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碗时,手腕上的噬魂印已经不再灼热,只余下一点隐隐的麻痒,像被细针扎过后的余感。苏婉仍攥着我的手,指尖微凉,却没松开。

  “你……”我刚开口,她却猛地抽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我去看看药炉。”她说完便起身,脚步略显仓促,差点撞翻了脚边的矮凳。

  阿蛮眯起眼,低声嘀咕:“这丫头今天不对劲。”

  我没应声,只是盯着她背影消失在帘后。那背影单薄得像一张旧纸,一碰就碎。可我知道,她比谁都硬。当年青石镇那场血战,她背着我走了三十里夜路,脚底磨穿,血染红了半条溪,却一句疼都没喊。

  “厉哥。”阿蛮忽然压低声音,“你真不记得青石镇的事?”

  我摇头:“一片空白。只记得醒来时在破庙,胸口插着半截断箭,是你和朱小福守着我。”

  “那你可亏大了。”她顿了顿,语气难得认真,“那一箭本该穿心,是你硬生生偏了半寸,替苏婉挡下的。当时她魂魄都被震散了一半,是你咬破舌尖,用血喂她续命——钦天监的老头说,那是‘逆命之术’,施术者十死无生。”

  我怔住。

  原来不是她欠我,是我欠她一条命,还搭上了记忆。

  内室传来药铫子咕嘟声,苏婉的身影在帘后晃动,正搅动药汤。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细长的影,像一道未愈的伤。

  柳烟忽然起身,走到窗边,将一扇铜镜转向墙角。“你们今晚睡东厢,镜子我都封了符。”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但记住,子时三刻前必须入睡。过了那个时辰,魂门开,哪怕忘川露也压不住回响。”

  “回响?”朱小福嘴里还塞着面,含糊问。

  “就是你梦里喊出来的那些话。”柳烟回头看他一眼,“比如‘娘别走’、‘厉哥快跑’之类的。”

  朱小福顿时噎住,脸涨得通红。

  阿蛮噗嗤笑出声,随即又板起脸:“行了,收拾碗筷。厉哥,你去帮苏婉煎药,我看她手抖得厉害。”

  我点头起身,走向内室。

  掀开帘子,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苏婉正背对着我,肩线绷得极紧。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轻声道:“放那儿就行,我自己来。”

  “你手在抖。”我说。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没事,就是……药太苦了,熏的。”

  我没戳破,只是接过她手中的药勺,站在炉边慢慢搅动。火光跳跃,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沉默良久,她忽然开口:“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忘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忘了我,忘了青石镇,忘了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现在的你,是干净的。我不该再把你拖进那些脏东西里。”

  我停下搅动,看着她:“可我觉得,那些记忆还在。不是在脑子里,是在这儿。”我指了指心口,“每次你靠近,它就跳得特别快。”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是噬魂印的反应,不是……不是别的。”

  “是吗?”我轻声问,“那为什么你刚才,连看都不敢看我?”

  她没回答。只有药汤在铫子里咕嘟作响,像一颗不安的心。

  药铫子咕嘟声里,我忽然听见头顶“咔哒”一声轻响。

  苏婉也猛地抬头,眼神一凛:“阁顶有人。”

  话音未落,朱小福“嗷”地从门外滚进来,怀里还抱着个油纸包,头发乱得像鸡窝:“有鬼!有鬼啊!我刚去茅房,看见屋顶蹲着个白影子,眼珠子绿幽幽的,跟灯笼似的!”

  阿蛮一脚踹开窗,弓已上弦,冷声道:“闭嘴,再嚎把你舌头射穿。”她眯眼扫视屋檐,“……是夜游尸。聚宝阁这地方,阴气太重,招东西。”

  “夜游尸?”我皱眉,手已按上腰间刀柄,“这玩意儿不该在城外乱葬岗才对?”

  “谁知道呢。”阿蛮冷笑,“说不定是冲你来的——莲母那老妖婆的追魂焰刚显过形,这会儿就来探路了。”

  苏婉迅速将药汤倒进碗里,塞到我手里:“快喝,压住噬魂印。别让它感应到你的气息。”她转身从包袱里抽出几根银针,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十七岁姑娘,“小福,把你的黄符贴门框上,别贴反了——上次你把‘镇’字倒着贴,差点把灶王爷请出来。”

  “我那是故意的!”朱小福一边哆嗦一边翻包袱,“灶王爷好说话,万一真打起来还能求个援……哎哟!”他被自己绊了一跤,符纸撒了一地。

  我一口灌下药汤,苦得眉头直皱,但心口那股灼热感确实缓了些。正要开口,忽觉后颈一凉——像是有人用冰手指轻轻划过。

  “别动。”苏婉低声道,银针已抵在我颈侧大椎穴,“它在找你。噬魂印和莲母之间有丝线连着,夜游尸就是顺着那丝线摸过来的。”

  屋外风骤起,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屋顶瓦片“咯吱”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一步步爬行。

  阿蛮拉满弓,箭尖泛着淡淡青光——那是她特制的破煞箭。“厉锋,你要是敢晕过去,我就把你绑树上喂乌鸦。”

  “放心,”我扯了扯嘴角,“我还没还你那条命,死不了。”

  话音刚落,屋顶“轰”地塌下一角!一道白影如鬼魅般倒挂而下,长发垂地,十指如钩,指甲泛着尸青色。它没脸——整张脸平滑如纸,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咧开时露出森森白牙。

  “夜游尸没脸是因为生前被人剥了皮。”朱小福缩在桌底下,声音发颤,“传说它专找失忆的人……因为魂不稳,好吞。”

  那尸怪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目光直勾勾锁住我。

  苏婉一步挡在我身前,手中银针寒光一闪:“退后。”

  尸怪猛地扑来!

  阿蛮箭出如电,“嗖”地钉入尸怪肩胛,却只让它顿了一瞬。朱小福慌忙甩出一张符,结果手抖贴歪了,符纸“啪”地粘在自己脑门上。

  “完了完了,我成替身了!”他抱头鼠窜。

  我拔刀出鞘,刀刃映着烛火,寒光凛冽。噬魂印又开始隐隐发烫,但这次,我没压制它——反而任由那股灼热涌向四肢百骸。

  “既然你要找我,”我低声道,“那就别走了。”

  刀光如雪,劈向尸怪咽喉。它竟不闪不避,任由刀刃斩入脖颈,却在刀锋入肉的瞬间,整张“脸”突然裂开,露出一只血红竖瞳!

  “不好!”苏婉惊呼,“是‘窥魂瞳’!它在看你的记忆!”

  我脑中顿时一阵剧痛,青石镇的画面如潮水涌来——血雨、断墙、苏婉倒在泥泞里,我背她狂奔,身后是漫天黑雾与嘶吼……

  “厉锋!”苏婉一把扣住我手腕,银针刺入劳宫穴,“守住神志!别让它钻进去!”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让我清醒几分。反手一刀横斩,刀气带起烛火,将尸怪逼退三步。

  就在这时,阁楼角落传来一声轻笑。

  众人一愣。

  只见阴影里缓缓走出个穿锦袍的年轻人,摇着玉骨折扇,面容俊秀,嘴角噙笑:“几位好热闹啊。在下聚宝阁新任掌柜,姓白,单名一个‘砚’字。”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笑意更深:“厉千户,久仰。您这噬魂印……可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引魂契’呢。”

  我心头一震。

  苏婉脸色煞白:“引魂契?那是……活人献祭给莲母的契约!”

  白砚轻笑:“聪明。不过嘛——”他合上折扇,轻轻一点虚空,“今晚只是打个招呼。毕竟,真正的‘东西’,明晚子时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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