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镜中我(二)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8026字 发布时间:2026-11-05


  镜中人微微一笑:“哥,莲母答应我,只要帮你彻底融合青冥引,就让我活过来。你愿意……成全我吗?”

  我握刀的手在抖。

  阿蛮已搭箭上弦,朱小福却突然扑到镜前,哭喊道:“别信他!那是莲母的饵!真正的厉骁早就……早就化成灰了!”

  镜中人笑容不变,缓缓抬起手,指向我的心口:“可青冥引认得我。哥,你的心跳……也在认我。”

  那一刻,我竟真的感到胸口一阵温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苏婉一把扣住我手腕,三根银针瞬间刺入脉门:“守住神识!他在夺你心窍!”

  剧痛让我清醒过来。我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厉骁若在,不会用这种方式见我。你——滚出他的脸!”

  话音落,我拔刀出鞘,刀光如电,直劈镜面!

  “铛——!”

  一声金鸣,镜面未碎,反震之力却将我掀翻在地。镜中人缓缓走出,身形凝实,竟真如活人一般站在我面前。他低头看我,眼中竟有泪光:“哥……我只是想回家。”

  我怔住。

  就在这时,朱小福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狠狠拍在地上:“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照魂归位!”

  符纸燃起幽蓝火焰,瞬间照亮整座破庙。镜中人惨叫一声,身形扭曲,面容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黑雾与白骨。

  “果然是假的!”阿蛮一箭射穿其胸膛,黑雾嘶吼着溃散。

  庙内重归寂静。

  我喘着粗气坐在地上,胸口青冥引的嗡鸣渐渐平息。苏婉蹲下来,轻轻擦去我额角的冷汗:“你还好吗?”

  我摆了摆手,喉咙干得发涩:“死不了。”

  话音刚落,朱小福就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拍着胸口直喘:“哎哟我的老天爷,刚才那玩意儿差点把我魂儿勾走!我还以为今晚就得在阴曹地府点卯了!”

  阿蛮收起长弓,冷哼一声:“你不是自称‘茅山正宗传人’吗?怎么连个镜妖都镇不住?”

  “咳咳……”朱小福脸一红,赶紧从怀里又摸出几张符纸,“这不是……没带对符嘛!再说,这北邙山邪气太重,寻常黄符压不住。要不是我灵机一动想起《太上照魂箓》里那句口诀,咱们现在怕是都成镜中傀儡了!”

  苏婉一边替我包扎手腕上被青冥引灼出的焦痕,一边轻声问:“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我没答,只盯着地上那面碎裂的古镜。镜片映不出人影,却隐隐透出一股熟悉的气息——像小时候厉骁偷吃供果后,躲在柴房里打嗝的味道。

  “别想了。”苏婉忽然按住我的手,“镜妖能窥人心底最深的执念,它演的不是你弟弟,是你心里放不下的那个影子。”

  我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歇了半炷香工夫,我们收拾行装继续往北走。雾气渐浓,林木也愈发诡异——树皮泛青,枝叶无风自动,偶尔还能听见细碎如孩童嬉笑的声音。

  “这地方叫忘忧林?”朱小福缩着脖子,一手攥着桃木剑,一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角,“听着挺美,怎么越走越瘆得慌?”

  “忘忧,忘忧,忘了才无忧。”阿蛮冷笑,“听说百年前有位炼丹师在此炼制‘忘情丹’,结果丹炉炸了,整片林子都被药气浸透。凡人进来,三日之内必失记忆,妖物却能借药气化形。”

  “那咱们岂不是……”朱小福脸色煞白。

  “放心,”苏婉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我配了‘守神散’,每人含一粒,可护心神不散。”

  我接过药丸,入口微苦,却有一股清冽之气直冲天灵盖。果然,耳边那些窃窃私语顿时淡了许多。

  正走着,前方林间忽现一点灯火。

  “有人家?”朱小福眼睛一亮。

  “荒山野岭,哪来的人家?”阿蛮已搭箭上弦,目光如鹰。

  走近一看,竟是座残破草庐,门前悬着一盏褪色红灯笼,灯下坐着个白发老妪,正低头缝着什么。她手指枯瘦如柴,针线却快得惊人,一针下去,布上竟渗出血珠。

  “几位小友,迷路了吧?”老妪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如磨刀石,“进来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朱小福刚要迈步,我一把拽住他:“等等。”

  苏婉也皱眉:“她缝的是……人皮?”

  老妪动作一顿,缓缓抬头。眼窝深陷,瞳孔却是纯黑,没有一丝眼白。

  “眼力不错。”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可惜,晚了。”

  话音未落,草庐四周骤然升起七盏青灯,灯焰幽绿,映得林间鬼影幢幢。

  “七星锁魂阵!”朱小福尖叫,“快退!”

  但脚下土地已软如泥沼,我们三人瞬间下陷半尺。阿蛮怒喝一声,连射三箭,箭矢却在触及青灯时凭空化为灰烬。

  “别挣扎了。”老妪站起身,手中针线竟连着一条血线,直通我胸口——青冥引竟微微震颤,似被牵引!

  “你不是普通妖物。”我咬牙道,“你是当年炼丹师的残魂?还是……偷了《玄枢丹经》的那个叛徒?”

  老妪神色一滞:“你怎知丹经?”

  “三年前,皇城藏书阁失窃,三十六卷道藏被盗,其中就有《玄枢丹经》。”我冷笑,“黑骑护卫追查至今,原来是你这老东西藏在这儿炼人魂补丹!”

  “聪明。”她眼中凶光暴涨,“既然知道,那就留下心窍,助我炼成‘九转还魂丹’吧!”

  血线猛然收紧!

  千钧一发之际,苏婉突然将手中瓷瓶砸向地面:“爆!”

  瓶中药粉遇空气即燃,轰然炸开一团白烟。老妪惨叫一声,血线应声而断。

  “跑!”阿蛮拽起朱小福就往后撤。

  我反手抽出腰间短刃,青冥引嗡鸣作响,刀锋泛起幽蓝寒光。

  “你走!”我对苏婉低吼。

  “我不走。”她站在原地,手中银针闪着冷光,“你忘了?我可是医女——专治各种不服。”

  老妪怒极,身形暴涨,化作三丈高的人形怪物,十指如钩,直扑而来。

  就在这时,朱小福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本破书,大喊:“看招!《玄枢丹经•残页》!”

  他胡乱翻到一页,照着念:“……以童子尿三升,混雄黄、朱砂……”

  “你念这个干嘛?!”阿蛮差点气晕。

  “急了急了!后面才是咒语!”朱小福手忙脚乱,“啊!找到了——‘丹火焚邪,真炁归元’!”

  他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

  奇迹发生了。

  那符竟真的燃起一道金焰,直冲老妪面门!

  老妪惨嚎倒地,青灯齐灭。

  林间恢复寂静,只剩我们几人粗重的喘息。

  老妪倒在地上,身形不断抽搐,枯瘦的皮肉如蜡般融化,露出底下森白骨节。那三丈高的怪物不过片刻便缩回原形,只剩一具蜷曲干瘪的躯壳,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根染血的针线。

  朱小福瘫坐在地,手里的《玄枢丹经•残页》掉在泥里,哆嗦着道:“我……我真不是故意念错的,那页正好夹在‘辟谷方’和‘驱尸咒’中间……”

  阿蛮收起弓,冷眼扫过草庐:“别废话了,先搜她身。”

  苏婉却蹲下身,仔细查看老妪胸口——那里有一道焦黑符印,形状古怪,似龙非龙,似蛇非蛇,边缘还缠着几缕青丝。“这不是寻常邪修能画出的符。”她低声说,“像是……北境巫祝的手笔。”

  我心头一紧。北境巫祝,那是连朝廷都忌惮三分的存在。他们不拜三清,不敬神佛,只奉“九幽母神”,擅以活人魂魄炼器、养蛊、续命。若这老妪真是他们的人,那《玄枢丹经》恐怕只是诱饵,真正的目标……是我。

  青冥引在我腰间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什么。我伸手按住刀柄,压下那股躁动。

  草庐内陈设简陋,唯有一张石案上摆着七盏空灯座,灯油早已干涸。案角压着一张泛黄纸笺,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癫狂:“丹成之日,魂归之时。吾儿,待为父炼你重生。”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三年前皇城藏书阁失窃案,官方说是江湖散修所为,可如今看来,背后另有隐情。这炼丹师,或许并非叛徒,而是……一个疯了的父亲?

  “喂!”朱小福突然从草堆里翻出个木匣,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颗晶莹剔透的丹药,通体赤红,隐隐有血丝游走,“这该不会就是……九转还魂丹?”

  “别碰!”苏婉厉声喝止,但已晚了一步。

  朱小福的手指刚触到丹药,那丹丸竟自行裂开一道细缝,一缕黑气倏然钻入他指尖。他脸色骤变,双目翻白,整个人僵直如木偶。

  “糟了!”阿蛮一把将他拽开,可那黑气已顺着手臂蔓延至肘部。

  我立刻抽出青冥引,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黑血涌出,腥臭扑鼻。苏婉迅速掏出银针封住他肩井、曲池两穴,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包灰绿色药粉敷上。

  “是‘噬魂蛊’。”她声音凝重,“丹药是假的,蛊虫才是真的。有人用这丹做饵,专钓贪心之人。”

  朱小福嘴唇发紫,牙关打颤,却还强撑着笑:“我……我没贪……我就想看看是不是真能让人死而复生……万一……万一能救回你弟弟呢?”

  我猛地一怔。

  原来他还记得。

  记得我提过一次,只一次——幼时厉骁被山魈掳走,尸骨无存。我找了整整三年,最后只带回他一只绣着“骁”字的小布鞋。

  我闭了闭眼,喉头滚烫:“傻子,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林中雾气又浓了几分,远处传来乌鸦凄厉的啼叫。阿蛮警觉地望向来路:“我们得离开这儿。这地方不宜久留,刚才的动静,怕是已经惊动了别的东西。”

  苏婉点头,扶起虚弱的朱小福。我最后看了眼地上那具干尸,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她袖口滑落的一枚铜铃——铃身刻着九瓣莲纹,正是北境巫祝祭器上的标记。

  我没吭声,只将青冥引重新系紧。

  走出忘忧林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微熹,照在我们沾满泥泞的衣袍上,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朱小福靠在我肩上,昏昏沉沉地嘟囔:“下次……下次我一定带对符……”

  苏婉轻声道:“你睡吧,有我们在。”

  我抬头望向远方——北邙山深处,云雾缭绕处,隐约可见一座孤峰,峰顶似有古塔轮廓。

  那塔,我曾在皇城密档中见过绘图。

  山道蜿蜒,晨雾未散,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我背着朱小福,他那身破道袍蹭得我后颈痒痒的,还时不时哼两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声音软绵绵的,跟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你再念错一个字,我就把你扔进路边的野猪窝。”我咬牙低声道。

  “别啊!”他猛地一激灵,差点从我背上滑下去,“我这可是正经玄门咒语!只是……只是昨儿晚上背串了《灶王爷保平安经》和《驱蚊符诀》,有点混。”

  苏婉走在前头,手里攥着一把银针,时不时回头瞥一眼朱小福脖子上的咬痕——那地方已经泛起一圈青黑,像被墨汁洇开的纸。她眉头紧锁,嘴唇抿得发白,却强撑着笑:“小福哥,你要是真进了野猪窝,记得教它们念咒,说不定还能收个猪妖徒弟。”

  阿蛮在后头嗤笑一声,手搭在弓弦上,眼神警惕地扫视两侧林子:“省点力气吧,前面三里就是断魂坡,听说那儿的守界灵官三年没换岗,八成早睡死了。要是冒出个什么山魈精怪,可没人替咱们挡。”

  “守界失职?”我脚步一顿,心头一沉。大周律例,守界灵官若擅离职守,轻则剥皮抽筋,重则魂飞魄散。可如今连北境巫祝都敢在皇城眼皮底下偷经炼蛊,谁还在乎这些规矩?

  正想着,肩上的朱小福忽然“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灰毛松鼠——正是他那只灵宠“豆丁”。

  “豆丁!你别舔我伤口!”他慌得直拍它脑袋,“那是噬魂蛊毒!不是糖霜!”

  那松鼠却不管不顾,小舌头飞快地舔了两下,然后打了个喷嚏,浑身毛炸成蒲公英,接着“噗”地喷出一口淡金色烟雾。

  烟雾散开,朱小福脖子上的青黑竟淡了一分。

  “哎?!”苏婉眼睛一亮,凑近细看,“豆丁体内有金蟾涎?你哪儿弄来的?”

  “上个月在洛阳城隍庙偷……咳,借了半坛供酒,换的!”朱小福得意地挺胸,结果牵动伤口,又龇牙咧嘴起来。

  我懒得理他吹牛,只盯着前方山路——雾里隐约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叮当、叮当,节奏古怪,不像人走,倒像……某种机关傀儡。

  “趴下!”我低喝一声,顺势把朱小福往草丛里一塞。

  四人刚伏低身子,一道黑影便从雾中踉跄而出。那人披着残破的守界官袍,腰间挂着锈迹斑斑的令牌,双眼空洞,嘴角淌着黑血,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断剑。最诡异的是,他胸口插着一根骨笛,笛孔里不断渗出细如蛛丝的红线,缠绕着他四肢,像提线木偶般操控着他前行。

  “守界灵官……被控了。”苏婉声音发颤。

  阿蛮已搭箭上弦,箭尖泛起微蓝寒光:“厉锋,射不射?”

  我眯眼盯着那骨笛——九瓣莲纹,和铜铃上的一模一样。

  “等等。”我压低嗓音,“他不是敌人,是饵。”

  话音未落,那灵官突然僵住,骨笛发出一声尖啸。紧接着,路边一棵枯树“咔嚓”裂开,树干里钻出个浑身裹着藤蔓的瘦小身影,脸藏在兜帽下,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北境‘藤童’?”阿蛮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专吃活人阳气,怎么跑南边来了?”

  藤童咯咯一笑,声音像指甲刮瓦片:“厉千户……你身上,有‘烛阴之血’的味道哦。”

  我心头一震——烛阴之血,是我幼时被妖魔屠村后,唯一活下来的原因。这事除了黑骑护卫高层,无人知晓。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手已按上刀柄。

  藤童不答,只猛地一挥手,无数藤蔓如毒蛇般窜出,直扑苏婉!

  “小心!”朱小福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跳起来甩出一张黄符,“急急如律——呃,如律个屁!”

  符纸歪歪扭扭贴在藤蔓上,居然“轰”地燃起绿火——原来他慌乱中摸错了符,竟是张“引鬼香”!

  藤童被熏得直咳嗽,动作一滞。

  阿蛮抓住机会,一箭射穿其左肩。苏婉趁机撒出一把药粉,藤童惨叫一声,藤蔓瞬间枯萎大半。

  我刀光一闪,斩断操控灵官的红线。那灵官“扑通”跪地,眼中恢复一丝清明,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北邙孤峰,喉中挤出两个字:“塔……塌……”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捧灰烬,随风散去。

  山道重归寂静,只剩豆丁蹲在朱小福肩上,一脸嫌弃地用爪子擦嘴。

  我缓缓收刀入鞘,指尖残留着红线断裂时那股阴冷滑腻的触感,仿佛刚斩断的不是丝线,而是一条活生生的毒蛇。风从北邙方向吹来,带着腐叶与铁锈混杂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塔塌……”苏婉喃喃重复,眉头蹙得更紧,“北邙孤峰上只有一座镇妖塔,传说是前朝大能以九鼎之力镇压万妖所建。若真塌了……”

  “那咱们现在踩的这片山,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要被妖气蚀干净。”阿蛮收弓,语气虽冷,眼神却透出一丝焦灼。他蹲下身,用箭尖拨弄地上那堆灰烬——除了几片未燃尽的官袍残片,竟还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玉碎片,刻着半道符文。

  朱小福凑过来,豆丁跳到他肩头,鼻子一耸一耸:“这符……像是‘封灵印’的残角!可封灵印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我没答话,弯腰拾起那枚玉片。入手冰凉,却隐隐有脉动,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掌心搏动。我忽然想起幼时在黑骑司藏经阁见过的一卷残图——镇妖塔基座四角各嵌一枚青玉封灵印,用以锁住塔底“九幽裂隙”。若印碎塔塌,裂隙开启,别说南境,整个大周都得沦为妖域。

  “我们得去北邙。”我说。

  “现在?”苏婉一愣,“可小福的蛊毒还没解全,豆丁的金蟾涎只能暂时压制,撑不了几天。”

  “我知道。”我望向远处雾霭沉沉的山脊,“但若镇妖塔真塌了,别说几天,半个时辰后,咱们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朱小福忽然咳嗽起来,脸色又泛起青灰,但他强撑着摆手:“别管我……咳咳……我还能走。再说,豆丁刚舔完我,打了个嗝儿,肚子里咕噜咕噜响,八成还能再吐两口金烟。”

  豆丁闻言,立刻炸毛,冲他“吱”了一声,尾巴高高翘起,一副“你再提我就咬你”的架势。

  阿蛮嗤笑:“行了,少贫。既然要去,就得快。断魂坡后头有条猎户小径,能绕过官道上的巡妖哨,直通北邙山脚。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三人,“那条路,三年前有个采药人进去,出来时只剩一张人皮,挂在树杈上,眼珠子还在转。”

  “比现在的情况更糟吗?”我反问。

  阿蛮没说话,只是默默从背囊里掏出三根红绳,分别系在我们手腕上。“缚魂索,防迷障。进了那林子,别看不该看的,别听不该听的,更别应声——哪怕听见自己娘亲喊你名字。”

  苏婉接过红绳,手指微颤,却稳稳系好。她从药囊中取出一小瓶琥珀色液体,滴在每人眉心一点:“这是‘清明露’,能护神识不被幻音侵蚀。省着点用,只剩这一瓶了。”

  我们重新启程,脚步放得极轻。晨雾渐散,天光却未亮,反倒愈发阴沉,云层低得仿佛压在头顶。山风呜咽,时而夹杂着孩童嬉笑、妇人哭泣,甚至还有酒肆喧哗之声,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朱小福一路咬着嘴唇,不敢哼咒,只偶尔低声嘀咕:“豆丁,你要是困了就睡会儿,别乱舔我伤口……哎哟!”

  原来豆丁趁他不备,又偷偷舔了一口,随即打了个滚,喷出一小团淡金烟雾。这次烟雾未散,竟在空中凝成一只模糊的蝴蝶形状,扑闪两下,朝北邙方向飞去。

  “咦?”朱小福瞪大眼,“金蟾涎遇妖气会显形?那这蝴蝶……是引路?”

  我盯着那金蝶,心中微动。或许,这并非偶然。金蟾本属阴物,却含至阳之精,其涎能破幻、驱毒、引灵。若镇妖塔真塌,妖气外溢,金蟾涎感应到源头,自然会指向裂隙所在。

  “跟它走。”我说。

  山道湿滑,雾气沉得能拧出水来。我走在最前头,刀鞘点地,每一步都压着脚底碎石的声响。身后传来朱小福“哎哟”一声,又踩空了半步,差点滚下坡去。

  “你能不能看路?”阿蛮一把拽住他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扯回来,“再摔下去,豆丁就得给你收尸了。”

  “我这不是……在看豆丁嘛!”朱小福嘴硬,手却紧紧攥着怀里那只金蟾。豆丁倒是精神,趴在肩头,两只绿豆眼直勾勾盯着前方那团若隐若现的金蝶。

  苏婉走在中间,手里攥着一卷药帕,时不时回头看看朱小福腿上的伤口。她没说话,但眼神里透着担忧——那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像是被什么阴毒侵蚀过。

  “别看了,”我低声说,“藤童的蛊毒不是普通草药能解的。等到了北邙,若有活人,先救镇妖塔守卫;若无,就烧干净。”

  苏婉咬了咬唇,没反驳,只是把药帕塞进袖中,加快脚步跟上。

  山道越走越窄,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如鬼爪。忽然,金蝶停在半空,微微颤动翅膀,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墙。

  “不对劲。”我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话音刚落,四周树影猛地一晃,仿佛有东西从林子里钻出来。不是实体,是影子——扭曲的人形,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爬行,朝我们围拢。

  “恶念滋生?”阿蛮搭箭上弦,弓弦绷紧,“这些玩意儿哪来的?”

  “镇妖塔若真裂了缝,封印松动,怨魂、执念、旧日残灵都会趁机逃逸。”我握紧刀柄,“它们没实体,但能附身、扰神。别让它们近身。”

  朱小福脸色发白,哆嗦着掏出一张黄符:“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呃,哪个令来着?”

  “闭嘴念咒!”阿蛮低吼,“你再念错,它们真要笑死了!”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猛地扑向苏婉。她反应极快,袖中银针一闪,刺入虚空。那影子“嘶”地一声缩回,但紧接着,更多影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潮水。

  我刀光横扫,斩出一道赤焰——这是黑骑护卫秘传的“焚心诀”,以心头血催动,专克阴祟。火焰掠过,几道影子当场消散,但更多的却绕开火线,直扑朱小福。

  “豆丁!救命!”朱小福尖叫。

  豆丁“呱”地一叫,张口喷出一团金雾。雾气遇影即燃,竟化作细小金焰,将扑来的黑影尽数焚尽。金蝶也在此时振翅,飞入雾中,引出一条微光路径。

  “走!”我低喝。

  众人疾行,刚转过一处断崖,忽听前方传来咳嗽声。

  一个佝偻身影坐在路边石上,披着破旧道袍,手里拄着根桃木杖。他抬头,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一只眼浑浊,另一只却亮得吓人。

  “你们……不该来这儿。”老人声音沙哑,“北邙已成死地,镇妖塔塌了半边,守界灵官全疯了。连山神都跑了。”

  “你是谁?”阿蛮箭尖微偏,对准他眉心。

  “老朽姓陈,曾是镇妖塔外门灵媒。”他苦笑,“如今……不过是个被恶念啃剩的壳子罢了。”

  我盯着他:“你说守界灵官疯了?怎么个疯法?”

  “他们……听见塔里有人在哭。”老人眼神涣散,“可塔里关的,都是千年大妖啊。哪来的‘人’?”

  苏婉忽然插话:“会不会是……塔基下的镇魂棺开了?传说镇妖塔下压着三百具自愿殉道者的尸骨,以人魂镇妖魄。若棺开,人魂混妖气,就会生出‘伪灵’,惑人心智。”

  老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小姑娘……你懂这个?”

  “略知一二。”苏婉低头,“家父……曾参与过镇妖塔初建时的医祭。”

  空气一时凝滞。

  我心中一凛——若真如此,那所谓的“哭声”,恐怕不是幻觉,而是三百冤魂与妖气交融后产生的新邪物。比单纯的大妖更难对付,因为它披着“人”的皮。

  “豆丁,还能飞吗?”我问朱小福。

  “它……好像累了。”朱小福摸了摸豆丁的背,小家伙眼皮耷拉,金光黯淡。

  金蝶也渐渐模糊,眼看就要消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长啸,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整座山林为之震颤,树叶簌簌落下,露水凝成血珠。

  “来了。”老人喃喃,“它醒了。”

  阿蛮拉满弓,咬牙道:“管它是什么,射穿就是!”

  我却摇头:“别轻举妄动。它在试探我们……也在引我们过去。”

  苏婉忽然抓住我手臂,声音轻却坚定:“厉大哥,若真是人魂所化,或许……能救。”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想起她总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给路边饿殍喂药。明明知道救不了,还是救。

  我叹了口气,刀归鞘,低声道:“那就去看看。但记住——若它伤人,立刻斩杀。我不信鬼神,只信刀。”

  山路在血露滴落之后,忽然静得诡异。连风都停了,仿佛天地屏息,只等那声长啸的余音散尽。

  我们一行人缓步前行,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沉睡之物。老人——陈灵媒——佝偻着背走在最前,桃木杖点地无声,却总能避开那些看似寻常、实则暗藏阴气的石缝与枯枝。他偶尔咳嗽几声,咳出的不是痰,而是一缕缕灰白雾气,带着腐朽的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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