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能撑多久?”我低声问他。
他没回头,只沙哑一笑:“撑到你们看见真相为止。”
苏婉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倒出一粒丹药递过去:“这是‘守魂丸’,家父留下的方子,可压阴气入体三日。”
老人迟疑片刻,接过吞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一丝微光。“多谢……姑娘。”
阿蛮皱眉:“你信他?”
“不信。”我瞥了眼陈灵媒的背影,“但我们现在没得选。”
朱小福抱着豆丁缩在我身后,小声嘀咕:“厉大哥,你说那哭声……会不会真是人?要是人,咱们是不是该救?”
“若披着人皮的是妖,救它就是害人。”我顿了顿,“若披着妖皮的是人……那就另当别论。”
话音刚落,前方林间忽有微光闪烁,如萤火,却更冷。金蝶不知何时又振翅飞起,绕着那光点盘旋,翅膀洒落细碎金粉,在夜色中织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人形跪在地上,双手抱膝,肩膀微微颤抖,似在啜泣。
“别靠近!”陈灵媒突然低喝,桃木杖猛地插进土中,杖头符文一闪,地面裂开一圈赤红纹路,将那光晕人形圈在其中。
“那是‘回响’。”他喘着气说,“镇魂棺裂后,三百殉道者的执念未散,反被塔底妖气浸染,凝成‘忆魄’。它们会模仿生前最深的记忆——有人哭母,有人唤子,有人求饶……但你若回应,它们便会缠上你的神魂,把你拖进它们的回忆里,永世不得脱身。”
苏婉脸色微变:“所以……那哭声不是引诱,是求救?”
“是也不是。”陈灵媒苦笑,“它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只是本能地重复临终一刻。你若心软,就成了它们新的‘记忆载体’。”
我盯着那团光影,心中翻涌。这比纯粹的妖魔更棘手——杀之不义,救之无门。
就在此时,豆丁忽然从朱小福怀里跳下,蹦蹦跳跳走向那圈赤红符界。它小小的身体在光晕前停下,仰起头,“呱”了一声,声音清亮,竟不带半分恐惧。
那哭泣的人形微微一顿,缓缓抬头。
没有脸。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却在豆丁面前,渐渐显出一双眼睛——清澈、疲惫,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柔。
“……豆丁?”那声音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朱小福浑身一震:“这声音……是我娘!”
他猛地往前冲,被阿蛮一把拽住:“别傻!那是幻象!”
“可它知道豆丁的名字!”朱小福眼眶发红,“我娘临死前,就抱着豆丁说‘替我看着他’……没人知道这事!”
我心头一紧。若连这种私密记忆都能复现,那这“忆魄”恐怕已非简单执念,而是某种……融合了真实魂识的异变之物。
苏婉忽然上前一步,对那光影柔声道:“若您真是朱夫人,请问——豆丁左后腿第三趾,可有旧伤?”
光影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朱小福泪如雨下。
我握刀的手松了又紧。若真有残魂尚存,斩之,便是断其最后一线生机;不斩,又恐其为妖所控,反噬活人。
正犹豫间,远处山巅忽有钟声响起——沉闷、破碎,却带着古老威严。那是镇妖塔残存的警钟,百年未鸣,今日竟自响!
陈灵媒脸色骤变:“不好!塔心醒了!它察觉到忆魄被唤醒……要收网了!”
话音未落,整座北邙山地动山摇。地面裂开无数缝隙,黑气如蛇窜出,直扑那圈符界中的光影。豆丁“呱”地一声跃起,张口喷出最后一口金雾,护住那道人形。
但黑气太多,金雾迅速被吞噬。
“走!”我咬牙,“先退到山腰古庙!那里有前朝设下的净灵阵,或许能暂避!”
阿蛮背起腿伤未愈的朱小福,苏婉扶住摇摇欲坠的陈灵媒。我断后,刀未出鞘,却以指蘸血,在空中画下一道“封”字诀——血痕悬空不散,暂时阻住黑气蔓延。
我们转身奔逃,身后,那道无面人形在黑气中伸出手,似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化作点点光尘,随风散去。
山道湿滑得像抹了猪油,我刚踏出一步,脚底就打了个滑,差点栽进旁边裂开的沟里。阿蛮在前头骂骂咧咧:“厉锋!你再磨蹭,老子就把朱小福扔给你背!”
“别别别!”朱小福赶紧挣扎,“我腿是伤了,不是瘫了!我自己能走——哎哟!”话没说完,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向路边一丛带刺的鬼见愁,被阿蛮一把薅住后领拽回来。
“闭嘴吧你,”阿蛮翻了个白眼,“再啰嗦,我就把你塞进豆丁嘴里当干粮。”
豆丁蹲在苏婉肩头,鼓着腮帮子,一脸委屈:“我才不吃人!我又不是妖!”
“可你刚才吐金雾的样子,活像只蛤蟆精。”朱小福小声嘀咕。
“呱!”豆丁炸毛,一口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
我回头瞥了一眼,黑气已被血封诀暂时拦住,但那符界边缘正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像热锅上的油。时间不多。
“快走!”我低喝一声,加快脚步。
山道越往上越窄,两侧古木扭曲如鬼爪,枝叶间竟有细碎银光闪烁——那是界门关闭时残留的时空裂痕。苏婉忽然停步,伸手拦住众人:“等等!前面不对劲。”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泥土湿润,却泛着诡异的青灰色。“这不是雨水,是‘界泪’……界门正在塌缩,时空在回卷。我们走的这条路,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啥意思?”朱小福一脸懵,“路没了?那咱咋走?飞过去?”
“差不多。”苏婉抬头,眼神凝重,“如果强行往前,可能会被卷进夹缝,变成‘昨日之人’——永远困在过去的某个时辰里,重复同一天。”
阿蛮皱眉:“那咋办?总不能原路返回吧?后面那堆黑气可不讲武德。”
我盯着前方扭曲的空气,忽然眯起眼:“有东西在动。”
话音刚落,一道瘦小身影从树影里窜出,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那人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撞上朱小福。
是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衣衫褴褛,赤着脚,手里攥着半截断剑,眼神警惕又慌乱。
“别动手!”他喘着粗气,“我不是妖!我是守塔童子……塔心崩了,我逃出来的!”
“守塔童子?”苏婉一愣,“镇妖塔还有活人?”
“本来有七个,现在就剩我一个了。”少年声音发颤,“那哭声……不是魂,是‘饵’!大妖用三百殉道者的记忆织成网,引诱守界灵官靠近,然后——”
他猛地捂住嘴,脸色骤变。
下一秒,他身后那片空气突然凹陷,像被无形之手捏住的布。一道裂缝无声张开,里面传来婴儿啼哭般的呜咽。
“糟了!”苏婉急喊,“界门要吞人!”
我一把拽过少年,同时刀鞘横扫,将朱小福和阿蛮推开。那裂缝瞬间扩大,一股吸力猛地扯向我们。
豆丁“呱”地跳起,金蝶从它背上飞出,在空中盘旋成环,洒下点点金粉。金粉落地即燃,化作一圈微弱的光障,勉强抵住吸力。
“快!踩我的影子!”少年突然大喊,把断剑插在地上,整个人趴伏下来。
他的影子在金光映照下竟如墨汁般浓黑,且不断延展,铺向前方山路。
“这是……影渡术?”苏婉眼睛一亮,“传说只有守塔人才会!”
“别废话了,走啊!”少年咬牙,“我撑不了十息!”
阿蛮二话不说,背起朱小福就踩上影子。苏婉扶着陈老者紧随其后。我最后一个踏上,脚下触感冰凉柔软,仿佛踩在水面上。
影子迅速收缩,带着我们“滑”过那段即将塌陷的山路。刚落地,身后“轰”地一声,整段山道连同那道裂缝一起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少年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如纸。
“谢了。”我递给他水囊。
他摆摆手,声音虚弱:“别谢……你们得帮我救个人。”
“谁?”
“我师父……他还在塔心,试图重新封印棺椁。但那棺材……它醒了。”
朱小福哆嗦着问:“棺材还能醒?”
“不是棺材醒,”少年苦笑,“是里面的东西,从来就没睡过。”
豆丁突然跳到我肩上,压低声音:“老大,我闻到……糖炒栗子味。”
我一愣:“什么?”
“就是那种……甜丝丝、暖烘烘的味儿。可这荒山野岭,哪来的糖炒栗子?”
糖炒栗子的香气,竟在这荒山野岭里飘荡。
我皱眉环顾四周,山风冷冽,枯叶簌簌,哪有半点人间烟火气?可豆丁不会无端胡说——它虽贪嘴,鼻子却灵得惊人,曾靠一缕焦糖味在百丈深潭下揪出藏匿的水魅。
“你确定?”我低声问。
豆丁缩了缩脖子,爪子紧紧扒住我肩头:“千真万确!就在……就在那少年影子里。”
我猛地看向那瘫坐的守塔童子。他正低头喘息,额角汗珠滚落,砸在青灰泥地上,竟腾起一丝白烟。那烟气极淡,却隐隐裹着甜香。
苏婉也察觉异样,指尖悄然掐诀,袖中银线微闪。阿蛮则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挡在朱小福前头,手已按上腰间短斧。
“小兄弟,”我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你师父封印的棺椁……是不是用‘人祭’镇的?”
少年身子一僵,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又强作镇定:“你怎么知道?”
“因为界泪不单是时空崩裂的残迹,”苏婉接口,声音清冷如霜,“更是记忆回流的凝露。若以活人魂魄为引,强行缝合界门,那些被吞噬的记忆便会化作执念之香——甜者,多是孩童或少女临终前所思之物。”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所以……这糖炒栗子味,是个孩子死前最后想吃的?”
少年沉默良久,终于点头,眼眶泛红:“是我妹妹……她才八岁。三年前,大妖初现,塔心震裂,需七童献心续阵。她自愿替我……她说,哥哥怕黑,她不怕。”
山风忽然静了一瞬。
连豆丁都噤了声,只余那缕若有若无的甜香,在我们之间游荡,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每个人的脊背。
我蹲下身,与少年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林烬。”他嗓音沙哑,“灰烬的烬。”
“好,林烬。”我伸手按在他肩上,“你师父还在塔心,我们跟你回去。但有一事须先讲明——若那棺中之物已借殉道者之忆成形,便不再是封印能压住的了。到时,我们可能不得不毁塔。”
林烬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不行!塔毁,界门全开,方圆千里都会被卷进虚渊!”
“可若不毁,”苏婉轻声道,“那东西会借‘忆饵’不断吞噬守界者,直至重塑肉身,重返人间。届时,不止千里,整个大周都将沦为它的梦魇食粮。”
林烬嘴唇颤抖,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
远处,黑气再度翻涌,比先前更浓,更沉,仿佛有无数张嘴在低语。而那糖炒栗子的甜香,竟也随风飘远,渐渐混入黑雾之中,化作一种诡异的诱饵。
阿蛮忽然啐了一口:“妈的,老子最恨拿孩子当饵的畜生。”
朱小福扶着腿站起来,咬牙道:“走!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还给它又如何?”
我站起身,望向山巅——那里,一座残破古塔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塔尖断裂,却仍倔强地指向天穹。
“豆丁,”我低声唤,“还能飞吗?”
“能!”它鼓起腮帮子,“不过……老大,我有点怕。”
“怕就对了。”我抽出腰间长刀,刀刃映着残阳,泛出冷光,“说明你还活着。”
豆丁是我养的一只小纸鹤,用朱砂符纸叠的,能飞能说话,还能替我探路。它抖了抖翅膀,一头扎进黑雾里,像颗被扔出去的石子。
我们沿着山脊往上爬,脚下湿滑得像抹了猪油。阿蛮一边骂娘一边把箭搭在弦上,眼神死死盯着前方:“这雾不对劲,闻着有股甜腥味,跟腐肉泡糖水似的。”
“那是‘忆瘴’。”苏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镇妖塔崩毁后,殉道者的记忆逸散出来,混着妖气凝成瘴。人吸多了,会看见自己最怕的事。”
话音刚落,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蹲下,捂着眼睛直哆嗦:“我、我看见我师父吊在房梁上!他舌头伸得老长,还冲我笑……”
“闭眼!”我一把拽住他后领往后扯,“别看,也别想!”
可已经晚了。四周雾气骤然翻涌,幻象如潮水般扑来——我眼前一晃,竟又站在那夜的村口。火光冲天,母亲倒在门槛上,怀里还搂着我五岁的妹妹。妖影在屋檐间跳跃,笑声尖利如刀。
“厉锋!”苏婉的声音像根针,猛地刺破幻境。她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侧,手里攥着一枚银针,指尖微颤,“咬舌尖,快!”
我狠狠一咬,血腥味在嘴里炸开,幻象碎成灰烬。再抬头,阿蛮正一箭射穿一团蠕动的黑影,那东西落地后化作半截孩童手臂,指甲缝里还嵌着糖渣。
“恶心死了!”她啐了一口,脸色发白,“这玩意儿真是拿孩子炼的?”
“不止是炼。”苏婉蹲下检查那残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在‘喂’它。三百个孩子的记忆,三百种恐惧,三百份执念……全成了大妖重生的养料。”
朱小福瘫坐在地,脸色惨绿:“那咱们这不是去送死吗?塔都塌了,还怎么毁?”
“塔心还在。”林烬不知何时醒了,靠在一块断碑上,气息微弱却坚定,“只要毁掉归墟口下的‘饵核’,就能断它重生之路。”
“归墟口?”阿蛮皱眉,“那不是传说中连接阴阳两界的裂缝?你确定在塔底下?”
“就在塔基正下方。”林烬咳出一口血,指了指前方,“但入口被封印了,需四象之力同时开启——金、木、水、火,缺一不可。”
我眯起眼:“我们只有四个人。”
“加上我。”苏婉忽然说,“我会‘青木引’,算木。”
“我会点火符!”朱小福赶紧举手,“虽然上次烧了自家厨房……”
“弓为金,我来。”阿蛮拍了拍腰间的箭囊。
我沉默片刻,抽出长刀插在地上:“火,我来。刀刃淬过赤炎砂,燃魂不灭。”
林烬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四枚骨符,分别递给我们:“贴在掌心,心念合一。记住,一旦进入归墟口,幻象会更真实。别信眼睛,信同伴。”
我们照做。骨符触肤即融,一股寒意直窜脊梁。
前方雾气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幽深洞口,像巨兽张开的嘴。洞内传来低低的呜咽声,像是无数孩子在哭。
“走吧。”我说。
刚踏进一步,地面突然塌陷。我们跌入一片虚无之中。
四周漆黑,唯有脚下一条窄桥悬空延伸。桥下不是水,而是翻滚的记忆碎片——有孩子背书的声音,有母亲哼的摇篮曲,还有临死前那一声“娘——”。
“别往下看!”我低喝。
可朱小福脚下一滑,差点栽下去。阿蛮眼疾手快拽住他胳膊,骂道:“你小子再摔,老子就把你绑箭上射出去!”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哆嗦着往前挪,“这桥怎么越来越窄?”
确实,桥面正在收缩。每走一步,就窄一分。
“是考验。”苏婉忽然停下,“它在逼我们放弃谁。”
话音未落,桥中央浮现出一个身影——是个穿红肚兜的小女孩,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怯生生看着我们:“叔叔阿姨,带我回家好不好?”
阿蛮的手猛地攥紧弓弦。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三年前,她全家被妖屠尽,只剩一个妹妹,失踪前也穿着红肚兜。
“别过去。”我低声说,“那是饵。”
“可万一……是真的呢?”她声音发颤。
苏婉忽然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轻轻放在桥面上:“小妹妹,糖给你。但姐姐不能带你走——因为真正的你,早就回家了。”
那女孩愣住,随即咧嘴一笑,整张脸裂成蛛网般的纹路,尖叫着化作黑烟消散。
桥面恢复原宽。
我们继续前行,终于抵达尽头——一座青铜巨门矗立眼前,门上刻着四象图腾,中央凹陷处,正是一颗跳动的、由无数面孔组成的“饵核”。
“就是它。”林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却清晰,“毁了它,一切就结束了。”
我盯着那颗“饵核”,它像一颗活着的心脏,表面浮凸着一张张孩子的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睁着眼却空无一物。那些面孔不断变换,仿佛在争抢谁先被看见。耳边响起细碎的呢喃:“带我走……救救我……娘不要我了……”
“别听。”苏婉低声道,手指已掐出青木诀,指尖泛起微光,“它们不是孩子,是执念凝成的钩子。”
阿蛮咬牙搭箭,箭尖对准饵核中央:“老子现在就射穿这鬼东西!”
“等等!”林烬忽然撑起身子,声音急促,“四象之力必须同时击中图腾位,否则封印反噬,我们全会被拖进归墟深处,永世困在别人记忆里。”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长刀。刀柄上的赤炎砂微微发烫,像是回应我的决心。“朱小福,准备火符。阿蛮,你盯住西方白虎位;苏婉,东方青龙;我守南方朱雀。林烬——”
“我在北方玄武。”他咳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支骨笛,“虽无力施术,但可引水脉共鸣,勉强代‘水’。”
我们各自站定方位。青铜门上的四象图腾缓缓亮起,与我们掌心残留的骨符呼应。一股无形之力将我们连成一体,仿佛血脉相通。
“开始。”我说。
刹那间,火符燃起,青木藤蔓自苏婉脚下蔓延,阿蛮的箭矢裹上金芒,我的刀刃腾起赤焰。林烬吹响骨笛,幽咽如泉,地面竟渗出寒水,绕门而流。
四道力量同时击中图腾。
青铜门轰然震颤,饵核剧烈跳动,发出刺耳尖啸。无数面孔扭曲拉长,化作黑丝缠向我们四肢百骸。幻象再次袭来——
我看见母亲没死,她站在火光中朝我招手:“锋儿,回来吧,妹妹还在等你吃饭。”
那声音太真,真到我几乎迈步。
“厉锋!”苏婉一声厉喝,青木藤猛地缠住我手腕,“那是假的!你妹妹五岁就没了,你亲手埋的!”
我浑身一震,冷汗涔涔。是啊,那年冬雪盖坟,我跪了三天三夜,指甲抠进冻土里,只为多陪她们一会儿。
幻象碎裂。
饵核表面裂开一道缝,黑血汩汩涌出。门后传来沉闷的咆哮,似有巨物挣扎欲出。
“快!再加把力!”阿蛮弓弦崩出血痕,箭矢几乎嵌入图腾。
朱小福脸色惨白,却死死维持火符不灭:“我、我还能烧!厨房都烧过,还怕这点妖?”
林烬的骨笛声越来越弱,嘴角溢血,却仍坚持吹奏。我咬牙催动赤炎砂,刀焰暴涨,直扑朱雀图腾。
“轰——!”
饵核炸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响,像琉璃坠地。无数面孔瞬间消散,化作点点萤光,飘向虚空深处。那些光点温柔地闪烁着,仿佛终于得以安眠。
青铜门缓缓闭合,桥面开始崩塌。
“退!”我大喊。
我们转身狂奔,身后记忆碎片如雨坠落。朱小福脚下一空,我反手抓住他胳膊,阿蛮拽住苏婉,林烬被苏婉背起。一行人跌跌撞撞冲出洞口,滚落在山脊湿滑的泥地上。
雾,淡了。
豆丁从黑雾残余中飞回,翅膀沾满灰烬,声音沙哑:“主、主人……瘴散了。”
我仰面躺下,望着渐渐透出星光的夜空,胸口起伏如鼓。没人说话,只有喘息和远处风声。
过了许久,阿蛮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却轻松:“老子刚才差点真信了那红肚兜丫头……还好苏大夫清醒。”
苏婉轻轻放下林烬,替他擦去嘴角血迹,淡淡道:“我也差点信了。我看见我娘还活着,在药庐熬汤,说等我回家喝。”
朱小福瘫成一团泥:“我……我看见厨房没烧,师父夸我火候刚好……”
我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刀。
林烬靠在断碑上,望着渐散的雾,轻声道:“它们不是骗我们,是想被记住。可惜,记错了方式。”
山风拂过,带来一丝清冽草木香。远处村落隐约传来犬吠,人间烟火气,终于回来了。
“接下来去哪儿?”阿蛮问。
我撑起身,拍掉衣上泥:“回城。镇妖司还有三百卷案宗没查,其中七十三起孩童失踪,可能还没死。”
苏婉点头:“若饵核只是养料,或许还有活口被藏在别处。”
朱小福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摸出半块焦糖——大概是刚才幻象里那女孩留下的。他犹豫片刻,轻轻放在路边石上。
“给他们留个念想。”他说。
山风还没吹散归墟口残留的阴气,我刚迈开步子,脚底就“咔”一声踩碎了什么。低头一看,是半截白骨——细得像小孩的手指。
“啧。”阿蛮啐了一口,反手搭箭上弦,“这鬼地方连骨头都长眼,专绊你脚。”
朱小福一蹦三尺高:“别、别乱动!万一这是‘引魂骨’,踩了它晚上就得被拖进地缝里当童养夫!”
“你少看点话本行不行?”阿蛮翻白眼,“再说了,童养夫也轮不到你,你连糖都舍不得吃。”
朱小福脸一红,下意识捂住怀里剩下的半块焦糖,嘴硬道:“这是法器!焦糖属阳,能镇阴祟……”
“行了。”我打断他,弯腰捡起那截骨头,入手冰凉却无腐气,“不是妖骨,是人骨,死了不超过三天。”顿了顿,“而且——没被啃过。”
苏婉凑近看了看,眉头微蹙:“指甲缝里有靛蓝染料……像是织坊的孩子。”
我心头一沉。城东确实有个官办织坊,专收穷苦人家的童工。若真有人在那儿拐孩子,那饵核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正说着,远处林子里忽然传来“咕噜咕噜”的怪响,像是水泡翻腾,又夹着低低的呜咽。
朱小福立马缩到阿蛮背后:“来了来了!归墟口的‘回响鬼’!它们专学人哭,诱你回头——一回头魂就被勾走!”
“那你别回头。”阿蛮冷笑,箭尖已对准林子深处。
我却抬手拦住她:“等等。那声音……不对劲。”
不是鬼哭,是人在喘。
我示意众人噤声,猫腰潜过去。拨开灌木,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蜷在泥坑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怀里死死抱着个破陶罐。罐口封着黄符,符纸边缘还在冒黑烟。
“活的!”苏婉低呼,立刻冲过去探脉。
小男孩眼皮颤了颤,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嘶哑道:“别……别让罐子开……它要出来……”
话音未落,陶罐“砰”地炸裂!
一道黑影“嗖”地窜出,快得只剩残影。阿蛮反应极快,一箭射去——却穿影而过,钉在树干上。
“虚体?!”她骂了句脏话。
那黑影在空中盘旋一圈,竟化作一只巴掌大的纸鸢,翅膀由无数孩童的指甲拼成,眼珠是两粒褪色的琉璃珠。它歪头“看”我们,发出咯咯笑声,像极了刚才幻象里的声音。
“孽障!”我拔刀,刀刃燃起幽蓝火纹——这是黑骑秘传的“焚魄刃”,专斩无形之物。
纸鸢却突然扑向朱小福。
“啊!为什么又是我?!”朱小福抱头鼠窜,慌乱中从袖里甩出一张皱巴巴的符,“急急如律令——哎哟!”
符纸贴反了,黏在自己额头上。
纸鸢一顿,竟“噗嗤”笑出声,随即俯冲下来,直取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苏婉猛地将手中银针掷出——针尖淬了雄黄与朱砂,正中纸鸢左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