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无面绣娘(一)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89字 发布时间:2026-11-08


  苏婉却没笑,她蹲下身,指尖沾了点地上残留的灯灰,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一皱:“不是普通魂油……掺了‘牵机引’,这是炼魂续命的邪法。”

  我心头一沉。牵机引——前朝禁药,能锁住将散之魂,供人驱使。当年我全家被屠时,就见过这种灰。

  “走。”我咬牙,率先迈步。

  石阶路从青铜门后延伸而出,湿滑阴冷,每踏一步都像踩在冻僵的蛇背上。两侧石壁渗着水珠,滴滴答答,混着那诡异的针线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哒、哒、哒……”

  不是脚步声,是针尖戳布的声音。

  “你们听,”苏婉忽然压低嗓音,“节奏不对。正常缝衣,针脚有快有慢。这……像是在数数。”

  我猛地停住。数数?

  “一、二、三……七。”我低声接上,“七个孩子。”

  话音刚落,前方黑暗中“咔”一声轻响,似木偶关节转动。紧接着,七道矮小身影缓缓浮现,皆穿红肚兜,赤脚站在石阶上,背对我们。

  “小满?”我试探着喊。

  中间那个缓缓转头——脸是白的,眼眶空洞,嘴角却咧到耳根,手里攥着一根银针,针尾缠着红线,另一端……连向更深的黑暗。

  “哥……”声音甜得发腻,却不是小满。

  “假货!”阿蛮弓已拉满,“嗖”地一箭射出!

  箭矢穿透那孩童胸膛,却如泥牛入海,连血都没溅一滴。那“孩子”咯咯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其余六个也齐刷刷转身,针尖齐指我们。

  “糟了,是‘傀儡丝’!”朱小福突然大叫,“它们被红线操控,砍断线才行!可线在哪儿?”

  我眯眼细看,红线隐入黑暗,似有若无。苏婉忽然拽我袖子:“厉锋,你记得小满左耳后有颗痣吗?”

  我一愣,点头。

  “刚才那个,没有。”她眼神坚定,“真魂已散,这些只是壳。别被迷惑。”

  “那还等啥?”阿蛮又搭一箭,“烧了它们!”

  “不行!”我拦住她,“火会烧断红线,但若操控者在远处,反而会激怒他,引来更多傀儡。”

  正僵持间,那七个童傀突然齐齐抬手,银针脱指飞出!寒光如雨。

  “趴下!”我扑倒苏婉,黑刃横扫,三根针被斩落。阿蛮翻滚避让,朱小福尖叫着往我背后钻,结果一头撞上石壁,符纸撒了一地。

  “哎哟我的屁股!”他哀嚎。

  我刚想骂,却见他脚边一张黄符被针钉住,竟微微发亮——那是他自制的“寻灵符”,遇妖气自燃。

  可此刻,符没燃,却亮。

  “不对……”我盯着那符,“妖气不浓,反而……像活人的气息?”

  苏婉眼睛一亮:“跨界追踪!有人用活人魂魄作引,把秘境和现实连起来了!”

  话音未落,石阶尽头忽有微光透出,一道清冷女声传来:“你们倒是比前几批聪明些。”

  众人一惊,抬头望去。

  石阶尽头,站着个穿素白道袍的女子,约莫三十上下,手持一卷竹简,眉目清冷,腰间悬着一枚青铜铃铛。她身后,隐约可见一座破败古庙轮廓——竟不在秘境之中,而是现实里的某处废墟!

  “你是谁?”我握紧刀。

  女子轻笑:“青鸾观末代观主,沈青梧。奉皇命追查‘千婴阵’三年,今日总算等到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千婴阵?”苏婉脸色煞白,“传说中以千名童魂为基,开启幽冥之门的邪阵?”

  “不错。”沈青梧目光落在我脸上,“而你,厉锋,你身上有‘黑骑令’的气息——正好,我缺个敢死的刀。”

  朱小福小声嘀咕:“怎么又是干活的?就不能来个送饭的?”

  阿蛮一脚踹他屁股:“闭嘴!再贫把你缝进傀儡里当肚兜!”

  我盯着沈青梧,心中警铃大作。但她提到黑骑令,又知千婴阵,不像寻常邪修。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我问。

  “很简单。”她扬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名字,“帮我找到阵眼所在——就在城南废弃的慈幼堂。而你们要做的,是替我拖住守阵的‘绣娘’。”

  “绣娘?”我皱眉。

  “嗯。”她嘴角微扬,“一个用人皮当布、骨针引魂的疯子。最爱给娃娃‘缝新脸’。”

  朱小福当场腿软:“那……那我还是去送饭吧……”

  我没理他,只问:“为何选我们?”

  沈青梧目光扫过苏婉手中的药囊,阿蛮肩上的弓,最后落回我染血的黑刃,淡淡道:

  “因为你们身上,都沾着‘不该活下来’的命。”

  她话音落下,青铜铃铛无风自响,清越一声,仿佛敲在人心深处。我心头一震,竟觉得那声音似曾相识——像是幼时梦魇里,母亲临终前摇过的招魂铃。

  苏婉脸色微变,下意识按住药囊;阿蛮则眯起眼,手指悄然搭上箭羽。朱小福倒是没动,只是缩得更紧了些,嘴里喃喃:“完了完了,这回真是撞上阎王点名了……”

  沈青梧却不再多言,转身朝古庙方向走去,白袍拂过湿滑石阶,如雪落寒潭,无声无息。我们迟疑片刻,终究跟上。

  出了秘境入口,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城南荒郊。枯柳垂地,野草疯长,远处一座断壁残垣的院落孤零零立在月色下,门匾歪斜,“慈幼堂”三字斑驳不堪,半边已被藤蔓吞没。

  夜风呜咽,卷起几片纸钱,在空中打了个旋,又飘向那扇虚掩的木门。

  “就是这儿?”阿蛮低声问,弓已半张。

  沈青梧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一弹,铜钱飞入门缝,“叮”一声轻响后,整座院子忽然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停了。

  “绣娘在等我们。”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她每夜子时缝一张脸,今日已缝到第九百九十九张。若让她完成第一千张,幽冥之门将开,万魂归世,人间即成炼狱。”

  “那还磨蹭什么!”阿蛮就要冲进去。

  “等等。”苏婉忽然拉住她,从药囊中取出一小撮灰绿色粉末,撒在门前。粉末落地即燃,腾起淡蓝火焰,映出地上密密麻麻的红线——如蛛网般从门内蔓延而出,缠绕着无数细小脚印,一直延伸到我们脚下。

  “这些线……连着城中失踪的孩子。”苏婉声音发颤,“她不是在缝脸,是在把孩子的魂,一针一线缝进阵图里。”

  我握紧黑刃,指节发白。小满的脸又浮现在眼前——七岁,左耳后有颗痣,最爱吃糖画,死时手里还攥着半块麦芽糖。

  “我先进。”我说。

  “你疯了?”朱小福急道,“那里面可是绣娘!听说她缝人皮的时候,人还没死透呢!”

  我没理他,只对沈青梧道:“你说要我当刀,那就别让我砍空气。告诉我,怎么破她的线?”

  沈青梧凝视我片刻,终于从竹简中抽出一页黄纸,上面绘着一个符咒,形如断针。“此乃‘斩缘符’,需以至亲之血为引,刺入绣娘心口第七根肋骨之间。但——”她顿了顿,“你得先让她认出你。”

  “认出我?”

  “她曾是你母亲的师妹。”沈青梧声音极轻,“当年厉家被屠,她也在场。只是没人知道,她为何活了下来,又为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母亲……师妹?

  记忆深处,那个总在灶房角落默默缝补衣裳的温婉女子,那个在我发烧时彻夜不眠、用银针替我引毒的姨娘……竟是她?

  “不可能……”我喃喃。

  “可能与否,进去便知。”沈青梧将符递来,“记住,若她流泪,便是心软之时。那时,才是你出手的机会。”

  我接过符,指尖冰凉。抬头望向那扇门,仿佛看见无数孩童的面孔在门缝中一闪而过,眼中无泪,只有空洞。

  “走吧。”我迈步向前。

  身后,阿蛮低声道:“我在屋顶策应。”

  苏婉塞给我一颗药丸:“含着,可避傀儡丝入体。”

  朱小福犹豫半天,最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塞进我手心:“这个……是我奶奶留下的‘护心符’,虽然不太灵,但好歹是个念想……你可别死太快啊!”

  我没笑,只点了点头。

  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浓烈的檀香混着血腥扑面而来。屋内烛火摇曳,墙上挂满人皮面具,每一张都栩栩如生,嘴角带笑,眼眶空洞。

  正中央,一张木榻上,坐着个背对我们缝衣的女子。青丝如瀑,素衣如雪,手中银针穿梭,发出熟悉的“哒、哒”声。

  “小满……”她忽然开口,声音温柔似水,“你终于回来了。”

  我脚步一顿,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小满”是我幼时乳名,除了死去的娘,没人知道。

  苏婉在我身后轻轻拉了下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别应她。”

  阿蛮已经搭箭上弦,弓弦绷紧如蛇信,眼神死死锁住那女子背影。朱小福则缩在门边,哆哆嗦嗦地往自己脑门贴了张黄符,嘴里念叨:“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不对,是玉皇大帝保佑……哎呀管他哪个灵!”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没有脸。

  整张脸皮被完整剥下,露出底下猩红血肉,却仍能开口说话,声音依旧温柔:“你娘临死前,还喊着你的名字呢。”

  我胸口猛地一闷,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眼前闪过十五年前那个雨夜——火光、哭喊、娘把我推进枯井前最后的眼神。

  “放屁!”阿蛮怒喝一声,箭矢破空而出!

  那无面女身形未动,箭尖却在离她三寸处“咔”地断成两截,掉在地上,竟化作灰烬。

  “雕虫小技。”她轻笑,手中银针一挑,榻边挂着的一张人皮面具忽然飘起,朝我们飞来。

  苏婉一把拽我后退:“别碰!那是‘牵机引’的活饵!”

  话音未落,那面具已扑向朱小福。小道士吓得魂飞魄散,一个趔趄摔坐在地,手忙脚乱去掏符纸,结果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芝麻糖。

  “哎哟我的祖宗!”他慌得把糖塞回怀里,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驱……驱邪符!快显灵啊!”

  符纸刚扬起,面具已贴上他额头。

  朱小福浑身一僵,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整个人像提线木偶般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地朝我们走来。

  “糟了,附身了!”苏婉急道,“他魂魄被压制,得立刻拔针!”

  “哪来的针?”阿蛮问。

  “在他天灵盖!”苏婉从药囊抽出一根银针,但朱小福已被操控,猛地扑向我,双手掐住我脖子,力道大得不像人类。

  我反手扣住他手腕,膝盖顶他腹部,可这小子此刻皮肉硬如铁,纹丝不动。更糟的是,他嘴里开始念咒:“千婴归位,幽门启……”

  “闭嘴!”阿蛮怒吼,又搭一箭,这次箭头涂了朱砂和雄黄粉——黑骑特制的“破秽箭”。

  箭出如电,直射朱小福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侧身,用肩膀硬接了这一箭。

  “噗!”箭头入肉三寸,疼得我眼前发黑,但总算打断了咒语。朱小福身子一软,瘫倒在地,面具“啪嗒”掉下,还在蠕动。

  苏婉冲上前,银针疾刺他百会穴,同时咬破指尖,在他额心画了个“镇”字。

  朱小福抽搐几下,终于睁开眼,一脸懵:“我……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差点帮绣娘开了幽冥门。”阿蛮没好气地收弓,“下次再吃糖,记得挑没符纸包着的。”

  我拔出肩上箭,血涌如注,但顾不上包扎。目光死死盯着那无面女:“你不是绣娘。”

  她歪了歪头,血肉模糊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聪明。我只是她第一百零八张面具罢了。”

  话音未落,墙上所有人皮面具齐齐转向我们,眼眶中燃起幽蓝火焰。

  “跑!”我低吼。

  四人转身冲出屋子,刚踏上石阶路,身后传来“哒、哒、哒”的针脚声,越来越近。

  石阶湿滑,青苔遍布。朱小福摔了一跤,又被阿蛮拎着后领拽起来:“你能不能争点气?”

  “我腿软!刚才那玩意儿钻我脑子,现在还嗡嗡响!”他哭丧着脸。

  苏婉边跑边从药囊撒出一把药粉,粉末遇风即燃,化作一道赤色火墙拦在身后。火焰中隐约有婴儿啼哭,凄厉刺耳。

  “撑不了多久,”她喘着气,“那些面具里封的是婴灵,怨气极重。”

  我咬牙忍痛,突然停下脚步:“等等。”

  三人回头,一脸惊愕。

  “她认得我,说明我娘和绣娘之间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我盯着石阶尽头的浓雾,“不能就这么逃。”

  “你疯啦?”阿蛮瞪眼,“刚才那一下要是我箭偏半寸,你现在就是具尸体!”

  “所以我要活着问清楚。”我抹了把脸上的血,“你们先撤,我去引开她。”

  “不行!”苏婉斩钉截铁,“你伤成这样,撑不过三招。而且……”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娘若真和绣娘有关,那‘千婴阵’或许也牵连到你。”

  我心头一震。

  朱小福突然插嘴:“其实……我奶奶留下的护心符,背面好像有字。”

  他哆嗦着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符,翻过来——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若见无面人,莫信其言,速寻青梧遗书于慈幼堂井底。”

  我们四人面面相觑。

  石阶路尽头,针脚声已近在咫尺。

  “井底?”阿蛮眯眼,“那不就在刚才那屋后头?”

  “走!”我一把撕下衣襟草草裹住伤口,“趁她还在玩面具,咱们捞书去!”

  慈幼堂后院荒芜已久,枯井被半塌的柴棚遮着,井口边缘爬满青苔与蛛网。夜风穿廊而过,带起几片残叶,在我们脚边打着旋儿。

  “这地方……阴气比刚才还重。”朱小福缩着脖子,手里的符纸又换了一张,这次是黄底黑字,画得歪歪扭扭,“我奶奶说,慈幼堂原本是收养弃婴的善堂,后来一夜之间,所有孩子和嬷嬷都失踪了,只剩一口空井。”

  苏婉蹲在井沿,指尖轻触井壁,眉头紧蹙:“井底有封印痕迹,但被人动过——不是最近,至少三年前就破了。”

  阿蛮已搭箭警戒,目光扫视四周:“别废话,快下去。那无面女没追来,要么是陷阱,要么……她在等我们自己把东西送上门。”

  我肩伤未止血,每走一步都牵扯得生疼,但此刻顾不得这些。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后朝井里一照——幽深不见底,只有水汽扑面而来,夹杂一股腐木与陈年药味。

  “我下。”我说。

  “你疯了?”苏婉一把按住我肩膀,“伤口沾水会溃烂,而且井底若有机关或怨灵,你一个人应付不了。”

  “那就一起。”我咬牙,“绳子呢?”

  朱小福忙从包袱里翻出一捆麻绳,结结巴巴道:“这是……这是我绑桃木剑用的,结实!”

  阿蛮冷哼一声,却还是将绳子一端系在我腰上,另一端缠在自己臂上:“我在上面拉,有异动就拽你上来。苏婉跟着下去,你俩互相照应。”

  苏婉点头,从药囊取出一枚青玉小瓶,倒出两粒丹药:“含着,可避瘴气、定心神。”她递给我一粒,自己含住另一粒,又低声念了句咒,指尖泛起微光,在我伤口处轻轻一点——凉意渗入皮肉,痛感竟缓了几分。

  我深吸一口气,踩上井沿,缓缓垂落。

  井壁湿滑,苔藓如绒毯般覆盖其上。越往下,空气越沉滞,火折子的光晕也愈发昏黄。约莫十丈深处,脚下终于触到水面——不深,只及小腿。

  “井底是实的?”我低声道。

  苏婉随后落下,站稳后环顾四周:“不对……这井不该这么浅。慈幼堂鼎盛时,井深三十丈,供百人饮水。”

  她伸手在井壁摸索,忽然停在一处凹陷:“这里有字。”

  我凑近,火光照亮石壁——刻着一行小篆:“青梧焚稿,慈幼蒙尘;千婴泣血,唯井知真。”

  “青梧……是我娘的闺名。”我心头一颤。

  苏婉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指向井底中央:“水下有东西。”

  我们屏息潜入。井水冰寒刺骨,底下果然埋着一只铁匣,锈迹斑斑,却仍牢牢锁着。我用力一拔,匣子纹丝不动——似被某种术法钉在井底。

  “是‘镇魂钉’。”苏婉浮出水面喘息,“需以至亲之血为引,才能解开。”

  我毫不犹豫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铁匣锁孔处。血珠渗入,铁锈簌簌剥落,锁扣“咔”一声弹开。

  匣中并无书卷,只有一方褪色的红绸,裹着一枚铜镜。镜背雕着梧桐枝叶,镜面却异常清晰,映出我的脸——但下一瞬,镜中之人竟缓缓抬起手,嘴角勾起一抹不属于我的笑。

  “小心!”苏婉猛地将我往后一拉。

  镜面骤然泛起涟漪,一道女子身影从中浮现——青衣素裙,眉目温婉,正是我记忆中娘亲的模样。

  “阿砚……”她轻唤我乳名,声音温柔如旧,“你终于来了。”

  我浑身僵住,喉咙发紧:“你……你是谁?”

  “我是你娘,也是青梧。”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我的脸颊,“当年我未能护你周全,如今借镜显形,只为告诉你真相——绣娘并非妖,而是我设下的最后一道守阵之人。”

  “守阵?”我声音发颤,“什么阵?”

  “千婴阵,本为镇压地脉裂隙所设,以百婴纯魄为引,织成结界。但十五年前,有人篡改阵眼,将活婴炼为怨灵,反噬慈幼堂……我拼死毁去主阵图,藏此镜于井底,只盼有朝一日你能寻回,重启正阵,平息冤魂。”

  镜中娘亲眼中含泪,“绣娘是我旧仆,自愿披上百张人皮,代我守此秘密。她无面,因每戴一张面具,便承一份婴灵之痛……你今日所见,只是她万千化身之一。”

  我脑中轰鸣,一时难以消化这番话。若娘亲所言为真,那绣娘非敌,反是守护者?而真正的幕后黑手,仍在暗处?

  “时间不多了。”娘亲身影开始模糊,“镜中藏有阵图残篇,你需速往城西废庙,寻‘哑婆婆’——她曾是我贴身婢女,知晓如何补全阵法。”

  话音未落,井外忽传来一声凄厉尖啸,针脚声如雨点般密集敲击地面!

  “她来了!”苏婉急道,“快上去!”

  我一把抓起铜镜塞入怀中,刚攀上绳索,井口上方却猛地一暗——一张张人皮面具如蝶群般盘旋而下,眼眶中幽蓝火焰灼灼燃烧。

  我猛地一拽绳索,脚尖蹬井壁借力跃起,铜镜在怀里撞得肋骨生疼。头顶那群人皮面具“簌簌”翻飞,像一群饿疯了的蝙蝠,直扑我们面门。

  “闭眼!”阿蛮一声吼,弓弦“嘣”地炸响。三支箭破空而出,竟在半空炸成赤红火符——是她新炼的“焚妖箭”。火焰燎过,面具焦黑蜷缩,发出刺耳哀鸣,但更多的从四面八方涌来。

  “哎哟我的祖宗!”朱小福缩在我背后,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往自己脑门一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不对不对,是玄天上帝护体真言!哎呀管他呢,能挡一下是一下!”

  苏婉一把扯下腰间药囊,撒出一把银粉。粉末遇风即燃,化作淡青烟雾,那些面具一沾便动作迟滞。“是‘定魄散’!”她喘着气喊,“撑不了多久,快走!”

  我们冲出井口,夜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身后古井“轰”地塌陷,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幽蓝光从底下渗出——地脉又松动了。

  “城西废庙……”我咬牙辨认方向,“走小巷,避开主街。”

  阿蛮边跑边骂:“这鬼地方连狗都绕道走,哪来的废庙?你娘没说具体点?”

  “说了你也记不住。”我冷笑,“就在乱葬岗边上,供着个断头土地公。”

  “……你早说啊!”朱小福差点被自己绊倒,“那地方我小时候偷鸡被追,躲过三次!”

  苏婉突然拽我袖子:“厉大哥,你脸色发青。”

  我这才察觉左臂灼痛——方才被一张面具擦过,皮肤下竟浮出细密针脚纹路,正缓缓向心口蔓延。

  “糟了,是‘缝魂咒’!”朱小福凑近一看,吓得后跳三步,“再不拔除,你就要变成绣娘的新布料了!”

  “闭嘴,跑你的。”我撕下衣襟死死勒住上臂,冷汗混着血往下淌。可脚步不敢停。娘亲说时间不多了,那裂缝一旦彻底撕开,整座城都会沦为妖域。

  转过两条巷子,废庙轮廓已隐约可见。庙门歪斜,匾额只剩半块“慈”字。院中荒草及膝,那尊断头土地公果然斜躺在香炉旁,脖颈断口处爬满暗红藤蔓。

  “哑婆婆真住这儿?”阿蛮皱眉,“我看是野狗窝还差不多。”

  话音未落,庙内传来“咔嗒”轻响——像拐杖点地。

  一道佝偻身影拄着乌木拐,缓缓踱出阴影。老妪白发如雪,双目浑浊,嘴角歪斜流涎,果真是个哑巴。可她右手食指缺了一截,正是娘亲曾提过的标记。

  我单膝跪地,捧出铜镜:“青梧之子,求见哑婆婆。”

  老妪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她枯手一招,铜镜竟自行脱手飞去。镜面映出月光,忽地投射出一幅残缺阵图,悬浮半空。

  “阵眼在守脉塔。”她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但塔已沉入妖域三日,活人难进。”

  “那就闯!”阿蛮挽弓搭箭,“大不了把妖域射穿个窟窿!”

  朱小福却盯着阵图直挠头:“等等……这阵法要补全,得用‘活人祭’吧?可青梧夫人当年不是用千婴……”

  “不用婴孩。”哑婆婆打断他,目光落在我手臂的针脚上,“用被缝魂咒侵蚀者为引,以血肉重织阵线——你,正好。”

  我心头一凛。原来娘亲早算准了我会中招。

  苏婉突然上前一步:“婆婆,若以医术暂封咒印,能否拖延时辰?”

  老妪眯眼打量她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两颗黄牙:“小丫头,你身上有‘回春蛊’的味道……青梧教你的?”

  苏婉点头。老妪拐杖顿地,庙后枯井“哗啦”升起一块石碑,上面刻满蝌蚪般的符文。“子时三刻,持此碑入塔。记住——”她浑浊的眼珠转向我,“塔里没有妖,只有你心里放不下的东西。”

  子时将至,天幕如墨,连星子都隐去了踪迹。我们围坐在废庙残垣下,苏婉正用银针蘸了药汁,在我手臂上细细封穴。那针脚纹路虽被暂时压住,却仍隐隐搏动,仿佛有活物在皮下爬行。

  “疼就咬住这个。”她递来一段檀木枝,指尖微颤,却强作镇定。

  我接过,没咬,只低声问:“回春蛊……真能撑到塔顶?”

  她垂眸,发丝垂落遮住眼底情绪:“若你心志不乱,或可。”

  阿蛮蹲在香炉边磨箭镞,火星四溅。“别听那老太婆神神叨叨。什么‘心里放不下的东西’,我看就是妖物幻术罢了。等我一箭穿它眉心,看它还装不装高深。”

  朱小福缩在角落,正把黄符一张张贴满自己全身,活像只裹了纸的粽子。“话不能这么说……我爹说过,守脉塔是前朝镇龙所建,里头封的不是妖,是人心执念。越怕见的,越会撞上。”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厉大哥,你娘……是不是没死?”

  我猛地抬头,目光如刃。他吓得一哆嗦,赶紧摆手:“我、我瞎猜的!铜镜是你娘留的,阵图也是她设的,连缝魂咒都像是特意为你备的引子……这哪是赴死,分明是铺路啊!”

  风忽然停了。荒草静伏,连虫鸣都噤声。

  哑婆婆不知何时站在庙门口,身影被月光拉得极长。她没说话,只是将石碑轻轻推至我脚边。碑文在夜色中泛着幽绿微光,那些蝌蚪符竟缓缓游动起来,似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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