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取回，转身对众人一笑：“走，开第四层。”

　　朱小福抹了把汗：“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跟自己打一架呢！”

　　我们沿着来路折返，脚步却比来时轻快许多。夜风拂过竹梢，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仿佛天地也在为我们让道。朱小福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定心丸”的后遗症——说他刚才看见井底浮起的影傀时，竟觉得那影子长得有点像他娘舅，吓得差点把符纸吞下去。

　　阿蛮翻了个白眼：“你娘舅长那样？那你家祖上怕不是养过妖。”

　　“胡说！”朱小福急了，“我娘舅可慈祥了，逢年过节还给我塞糖豆！”

　　苏婉抿嘴一笑，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身上，似有千言未语。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方才面对影傀时，我说“不想再杀”，可她清楚，这并非真心话，而是一种选择。一种为了前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塔已倾危，第四层真门将启。可谁也不知道门后藏着什么。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

　　回到塔前，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古塔巍峨，檐角残破，却依旧透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塔身第三层的裂痕如蛛网蔓延，隐约可见内里幽光闪烁，似有东西在蠕动。

　　“钥匙给我。”阿蛮伸手。

　　我摇头，将青铜钥匙握紧：“守脉人开塔，规矩不能破。”

　　她没再争，只退后半步，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苏婉则取出一枚青玉罗盘，指尖轻点，罗盘中央浮起一缕淡烟，缓缓指向塔门。

　　“气机未乱，门后无煞。”她低声道，“但……有‘息’。”

　　“活物？”朱小福紧张地缩脖子。

　　“不，是‘沉眠之息’，像是……有人在里面睡了很久。”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许，是你母亲。”

　　我的心猛地一跳。

　　母亲失踪那年，我才十二岁。她留下一句“守静即守心”，便再无音讯。二十年来，我踏遍九州，只为寻她踪迹。如今线索终于指向这座古塔，而塔灵认我血脉，或许并非偶然。

　　我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塔门锁孔。

　　“咔哒”一声，如骨节轻叩。门未开，却有一阵清越的铃音自塔内传出，叮叮当当，似远似近，带着某种古老韵律。那声音不刺耳，反而令人心神安宁，连朱小福都安静下来，呆呆望着塔门。

　　门缓缓开启，一道柔和的白光从中溢出，并非刺目，反倒如晨雾般温润。光中并无妖气，亦无杀机，只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就像幼时母亲为我掖被角时，指尖掠过额发的温度。

　　“走吧。”我迈步而入。

　　塔内第四层，空旷如殿。地面铺着青玉砖，每一块都刻有星图，与头顶穹顶的星辰遥相呼应。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盏琉璃灯，灯芯未燃，却与凉亭中那盏一模一样，幽幽亮着。

　　而灯旁，坐着一个人。

　　白衣素裙，长发垂地，背对我们，静如枯坐千年。

　　我脚步一顿，喉头哽住。

　　“娘……？”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面容清丽，眉目如画，正是我记忆中的母亲。可她的眼神空茫，似隔着千山万水看我，又似根本看不见我。

　　“你来了。”她声音轻若游丝，“比我预想的，晚了三年零四个月。”

　　我跪倒在地，声音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不回来？”

　　她微微一笑，抬手轻抚虚空，仿佛想碰我的脸，却停在半空：“我若回来，塔便崩，脉便断。守脉人，需独行于静，不可有牵绊。”

　　“可我需要你！”我几乎吼出来，眼泪不受控地落下。

　　她沉默良久，忽然道：“你已见过影傀，可知何为‘静’？”

　　我点头，又摇头。

　　“静，非无怒，非无恨，而是知其来处，亦知其归途。”她目光转向琉璃灯，“灯未燃，因火不在外，在你心中。若你仍执杀念，灯永不亮；若你真能放下，塔自愈，脉自续。”

　　我怔住。

　　原来，第四层不是藏宝之地，也不是封印之所，而是一面镜子——照见守脉人是否真正“守静”。

　　身后，苏婉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低声道：“厉大哥，你的心跳……太急了。”

　　我闭上眼，回想凉亭中的药香、竹声、风息，还有那句“妖由心生，静则妖灭”。

　　渐渐地，呼吸平缓，胸中戾气如潮退去。

　　再睁眼时，琉璃灯芯“噗”地一声，燃起一簇青焰。

　　母亲的身影开始模糊，化作点点光尘，融入灯焰之中。

　　“记住，”她的声音随光飘散，“守静，不是不战，而是战而不乱；护脉，不是避世，而是以静制妄。”

　　塔身震动，裂痕缓缓弥合。穹顶星辰流转，似有新章开启。

　　朱小福喃喃道：“这就……完了？”

　　阿蛮却盯着我：“接下来呢？”

　　我站起身，望向塔顶更高处：“第五层，才是真正的战场。但这一次，我不为复仇，只为守护。”

　　塔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是把过去彻底锁进了琉璃灯里。我深吸一口气，竹叶清香混着凉亭外潮湿的雾气扑面而来——我们竟已站在一座悬空凉亭中，四角飞檐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听着倒像小时候巷口卖糖人的摇铃。

　　“这地方……怎么连个妖影子都没有？”阿蛮皱眉，手搭在弓弦上没松开，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别又是幻境吧？上次那影傀差点把你心掏了。”

　　“不是幻境。”苏婉蹲在凉亭石阶边，指尖沾了点青苔，凑近鼻尖嗅了嗅，“有活气，还有……灵根残留。”她抬头看我，眼底清亮，“有人刚来过不久。”

　　朱小福缩在柱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该不会是……界门守卫？听说第五层入口由‘静观真人’镇守，脾气古怪，见人就考灵根，不合格的直接扔下万丈深渊！”

　　“你少吓自己。”阿蛮翻了个白眼，“你那破符纸连只鸡都镇不住，还怕真人？”

　　“嘿！我那符可是祖传的！”朱小福不服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结果手一抖，符纸飘落，正好盖在一只突然从石缝钻出的灰鼠头上。那老鼠愣了两秒，竟“吱”一声，直挺挺倒地装死。

　　苏婉“噗嗤”笑出声：“你这符……专治鼠患？”

　　“意外！纯属意外！”朱小福脸涨得通红，赶紧去捡符。

　　我却没笑。凉亭中央的石桌上，放着一枚玉简，表面刻着“试心”二字。走近时，玉简自动浮起，一道柔和光幕展开，显出五个字：请测灵根品。

　　“又来？”阿蛮撇嘴，“上回测出我是‘火煞体’，差点烧了测试台。这次要是再冒烟，我可不管。”

　　“别乱来。”我按住她手腕，“静观真人若真在此，冒犯不得。”

　　苏婉已经挽起袖子，将食指轻轻点在玉简上。光幕一闪，浮现一行小字：“木灵根，上品，心性澄明，可入。”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伸出手。光幕迟疑片刻，冒出一句：“伪灵根，杂而不纯……但心无恶意，勉强通行。”

　　“勉强？！”他差点跳起来。

　　轮到阿蛮，她干脆利落一戳。光幕瞬间炸出红光：“火灵根，极烈，杀意过重——需净心三息。”

　　阿蛮咬牙闭眼，胸口起伏三次，再睁眼时，红光转为橙黄：“通过。”

　　最后是我。

　　指尖触到玉简的刹那，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光幕沉默良久，久到朱小福都开始念安魂咒了，才缓缓浮现：“金灵根，断刃之质……执念已断，守心可嘉。准入。”

　　玉简“啪”地碎成粉末，凉亭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向下的石阶——不是向上，而是向下？

　　“第五层在下面？”阿蛮瞪眼。

　　“塔有九重，未必层层向上。”苏婉轻声道，“或许……真正的守护，始于低处。”

　　我点头，率先迈步。石阶湿滑，两侧石壁渗着水珠，隐约传来钟磬余音。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竟是另一座更小的凉亭，亭中坐着个白发老者，正慢悠悠煮茶。

　　“来了？”他头也不抬，“茶凉前，答我三问。”

　　朱小福小声嘀咕：“又考？我脑子快烧干了……”

　　老者忽然抬眼，目光如电：“第一问——若界门关闭，妖潮将至，你五人中只能活三人，如何选？”

　　空气骤然凝固。

　　阿蛮手已搭上箭囊，苏婉脸色发白，朱小福腿都在抖。

　　我盯着老者：“界门为何会关？”

　　老者一怔，随即笑了：“好，第二问——若你手中刀能斩尽天下妖，却也会毁掉人间烟火，斩是不斩？”

　　“不斩。”我答得干脆，“妖可除，人不可无。”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最后一问——你母亲若未死，却成了半妖，你护是不护？”

　　我心头一紧，想起母亲化光前的眼神。沉默三息，我说：“护。哪怕她只剩一丝人性，我也护到底。”

　　老者放下茶壶，长叹：“静观非观世，而在观心。你们……过了。”

　　他袖袍一挥，身后石壁轰然洞开，露出一道泛着微光的界门。门上符文流转，隐隐有崩裂之势。

　　“界门确在关闭。”老者神色凝重，“半个时辰内若无人续力，妖物将破界而出。你们既为守护而来，便以灵根之力，稳住门枢。”

　　“我们？”朱小福指着自己鼻子，“我这伪灵根能行？”

　　“心诚则灵。”老者递来四枚青玉符，“每人一枚，注入灵力即可。但记住——若有一人心生退意，界门即溃。”

　　苏婉第一个接过符，盘膝而坐，双手结印。阿蛮咬牙跟上，朱小福哆嗦着也坐下了。我握紧青玉符，感受到体内金灵根如刀锋般铮鸣。

　　就在灵力汇入界门的刹那，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狼嚎——

　　“不好！”阿蛮猛地睁眼，“有妖提前破界了！”

　　界门外，黑雾翻涌，一双血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们。

　　朱小福吓得差点把符扔了：“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跑？”阿蛮冷笑一声，指尖已搭上箭羽，“你倒是试试看能不能跑得比那东西快。”

　　黑雾如潮水般翻涌，那双血红的眼睛在雾中忽明忽暗，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爪牙正从裂缝中探出。界门上的符文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濒临断裂的琴弦。

　　“别慌。”我沉声道，将青玉符按在胸口，金灵根之力自丹田涌起，如寒刃破鞘，直贯四肢百骸。符玉瞬间泛起银白光晕，与苏婉的青绿、阿蛮的赤红、朱小福那微弱却倔强的淡黄交织成网，稳稳缠住界门四角。

　　老者静坐不动，手中茶盏未凉，目光却如古井无波：“妖物尚未成形，只是借裂隙窥探。若你们心志不乱，它便进不来。”

　　话音未落，那狼嚎再次响起，却不再是凄厉，而是带着某种诡异的吟唱——像是人声混着兽语，低回婉转，竟让我心头一颤。

　　“是‘引魂谣’！”苏婉脸色骤变，“传说此谣能唤起人心底最深的执念……小心，别听！”

　　我立刻咬破舌尖，血腥味冲散那缕靡靡之音。阿蛮早已闭目凝神，额角渗汗；朱小福则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张新符贴在耳朵上，嘴里念叨：“祖传隔音符，祖传的……应该管用吧？”

　　可那声音并未停歇，反而愈发清晰，竟化作母亲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唤：“阿砚……回头看看娘。”

　　我浑身一僵。

　　那声音温柔如旧，带着江南春雨般的湿润，是我十岁那年病榻前她最后一次唤我的语气。金灵根之力猛地一滞，界门一角的符文“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别信！”苏婉急喝，“那是幻音！你母亲早已……”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早已化光而去，魂归天外。

　　可若真是幻音，为何连她临终前握我手时那微微颤抖的力度，都如此真实？

　　“阿砚！”阿蛮猛地睁眼，一把抓住我手腕，“守住心！你若倒下，我们全得死在这儿！”

　　我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眸中寒光如刃：“娘若真在，不会让我弃守界门。”

　　话音落下，金灵根之力轰然爆发，青玉符骤亮如星，裂纹止住，界门重新稳固。

　　黑雾中的红眼闪烁几下，似是不甘，缓缓退去。狼嚎渐远，最终消散于风中。

　　凉亭内一片寂静，只有铜铃在远处轻轻作响，叮当，叮当，像糖人的摇铃。

　　朱小福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我……我刚才看见我爹了，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还拎着酒壶……可我家早就没人了啊……”

　　苏婉轻抚他肩：“执念最易被妖所乘。你能撑住，已是不易。”

　　老者这时才放下茶盏，缓缓起身：“三问观心，四符镇界，你们不仅过了试炼，还挡住了‘初魇’——那是界门崩裂前的第一道妖念，专噬动摇之人。”

　　他走到界门前，伸手轻抚那道裂纹，低声道：“界门还能撑一时半刻，但若无人续接‘镇枢印’，终究会溃。你们之中，需有一人留下，以灵根为引，化身为枢。”

　　“留下？”阿蛮霍然站起，“你是说……永远留在这儿？”

　　老者点头：“非死，亦非生。介于两界之间，守门百年，直至下一任守护者至。”

　　空气再度凝滞。

　　我正欲开口，苏婉却抢先一步：“我来。”

　　“你疯了？”阿蛮一把拉住她，“你可是木灵根上品，前途无量！”

　　“正因如此，我才最合适。”苏婉微笑，眼中澄澈如初春湖水，“木主生发，亦主维系。我能与界门共生，延缓其崩坏。你们还需继续登塔，找到‘九重灯芯’，才能真正封印妖源。”

　　朱小福眼圈红了：“可……可我们才刚聚在一起啊……”

　　“又不是永别。”苏婉轻轻摘下发间一支青玉簪，塞进我手心，“若你们真能点亮第九层的琉璃心灯，界门自会重开，我也就能回来了。”

　　我握紧那支簪子，冰凉沁骨，却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老者颔首：“时辰不多了。”

　　苏婉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界门中央，盘膝而坐。青玉符悬于她头顶，木灵根之力如藤蔓般蔓延而出，与界门符文缓缓交融。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仿佛一株即将融入古树的嫩芽。

　　就在她即将完全隐入界门之际，忽然回头，对我一笑：“阿砚，记得替我尝尝巷口那家糖人——听说新来了个会做凤凰形状的师傅。”

　　我喉头一哽，只点了点头。

　　我站在凉亭中央，手里攥着那支木簪，指节发白。苏婉的身影彻底融进界门符文里，青光一闪，整座凉亭忽然“咯吱”一声往下沉了半寸。

　　“哎哟！”朱小福一个趔趄，差点栽进亭子边的云雾里，手忙脚乱地抱住柱子，“这破亭子不会塌吧？我可还没娶媳妇呢！”

　　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闭嘴！再嚎，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魇兽！”

　　“别吵。”我低声道，目光死死盯着界门——那道原本泛着青光的裂缝，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闭合，但边缘却渗出丝丝黑气，像霉斑一样蔓延。

　　“不对劲。”阿蛮也皱起眉，搭箭上弦，“界门在被侵蚀。”

　　话音未落，亭子四角的铜铃突然齐响，声音尖锐刺耳。朱小福脸色煞白，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完了完了，这是‘蚀灵咒’！有人在用妖力反向污染界门！”

　　“谁干的？”阿蛮怒喝。

　　“还能有谁？”我咬牙，“初魇没死透，它在拖时间。”

　　界门一旦被彻底污染，苏婉的镇枢印就会崩解，她……也会魂飞魄散。

　　我猛地抬头，望向凉亭顶上悬着的那盏璃心灯——灯芯只剩一丝微弱火苗，摇摇欲坠。苏婉说要找第九层灯芯，可我们连这灯芯在哪一层都不知道！

　　“朱小福！”我喝道，“你不是会寻灵符吗？能不能定位灯芯？”

　　“我、我试试……”他哆哆嗦嗦咬破手指，在符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刚念完咒语，符纸“噗”地自燃，烧得只剩灰。

　　“完了，灵气紊乱，符不灵了！”他快哭了。

　　阿蛮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干等！”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黑骑护卫的训练告诉我：慌，死得更快。

　　就在这时，凉亭外的云雾中，传来一阵轻笑。

　　“几位，倒是情深义重啊。”

　　一个白衣人影踏雾而来，足下无尘，手中执一柄白玉拂尘。他面容清俊，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是谁？”阿蛮箭尖直指对方。

　　“玄霄观，白砚。”他微微一笑，“奉师命，来取回璃心灯第九层灯芯。”

　　我瞳孔一缩——白砚？这名字……和我幼时乳名“阿砚”同音。

　　“灯芯在你手上？”我问。

　　“不在我手，在你们脚下。”他拂尘一扫，凉亭地面竟浮现出一道古老阵图，“此亭本是九重天梯第一阶，灯芯藏于阵眼之下。但若强行取出，界门即刻崩塌，那位姑娘……也就回不来了。”

　　我心头一沉。

　　朱小福突然插嘴：“等等！你说你是玄霄观的？可玄霄观三百年前就毁于妖祸，只剩废墟！”

　　白砚笑意不减：“所以，我才来找活人帮忙啊。”

　　“什么意思？”

　　“灯芯需以活人之血为引，方可取出而不伤界门。”他目光落在我身上，“而你，厉锋，前锦衣卫千户，身负‘断罪骨’，血可镇邪——正好。”

　　阿蛮立刻挡在我面前：“想都别想！”

　　“不是我想。”白砚淡淡道，“是初魇已经潜入灵界内层，若三炷香内灯芯不归位，界门彻底污染，不仅她死，整个大周都将沦为魇域。”

　　凉亭陷入死寂。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簪，苏婉最后那句“记得替我尝尝糖人”还在耳边。

　　糖人……凤凰形状的。

　　我忽然笑了。

　　“好。”我说，“取血。”

　　“厉锋！”阿蛮急了。

　　“别拦我。”我扯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旧疤，“我这条命，早该死了。能换她回来，值。”

　　朱小福眼圈红了，颤巍巍递上一把桃木匕首：“用这个……伤得轻点……”

　　白砚点头，拂尘轻点阵眼。地面裂开一道缝隙，幽蓝光芒透出。

　　我毫不犹豫，将匕首划过掌心。

　　血滴落的瞬间，璃心灯骤然亮起！

　　但就在这时，界门猛然震颤，黑气如潮涌出，一只由阴影凝成的巨爪破空抓来！

　　“小心！”阿蛮一箭射出，箭矢却被黑气腐蚀成灰。

　　白砚拂尘横挡，却被震退数步，嘴角溢血：“它提前醒了！”

　　我咬牙，将流血的手按向阵眼：“朱小福！帮我稳住灯！”

　　“好、好！”他扑过去抱住璃心灯，嘴里胡乱念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血光与蓝光交织，灯芯缓缓升起——是一截晶莹剔透的骨片，形如凤翎。

　　就在灯芯离地刹那，界门轰然炸裂！

　　黑雾中，初魇的真身显现——竟是个披着人皮的孩童模样，咧嘴一笑，满口獠牙：“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我握紧匕首，挡在众人前。

　　“走？”我冷笑，“我正愁找不到你。”

　　身后，朱小福突然大喊：“厉大哥！灯芯认主了！它在发光！”

　　我回头一看，那凤翎灯芯竟悬浮在我头顶，洒下暖光，照得黑雾滋滋作响。

　　白砚喘着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原来……灯芯选的是你。”

　　暖光如春水漫过凉亭，黑雾在光中退避三舍，初魇那张孩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灯芯认主……”白砚喃喃，拂尘垂落，似是松了口气，又似另有思量，“原来第九层灯芯，并非物，而是人。”

　　我心头一震，尚未细想，初魇已尖啸一声，身形骤然暴涨，人皮撕裂，露出底下漆黑如墨的骨骸，周身缠绕着无数怨魂虚影，哀嚎如潮。它双爪一挥，凉亭四角铜铃应声炸裂，云雾翻涌，仿佛整座天梯都在崩塌。

　　“它要强行吞噬界门！”朱小福抱着璃心灯缩在角落，声音发颤，“厉大哥，快把灯芯嵌回去！不然苏姑娘就真回不来了！”

　　我咬牙，抬头看向那悬浮于头顶的凤翎灯芯——它正微微震颤，似有灵性，竟缓缓朝我眉心飘来。

　　“别让它近身！”阿蛮怒吼，连射三箭，箭矢裹着赤焰符火，虽仍被黑气侵蚀大半，却勉强逼得初魇后退半步。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灯芯倏然没入我眉心。

　　一股温润如玉的暖流自识海深处涌出，刹那间，眼前景象骤变——

　　我看见一座九重高塔，塔顶悬着一盏孤灯；灯下站着一个穿青衣的女子，背影熟悉得让我心口发疼。她抬手轻抚灯罩，低声说：“阿砚，若你归来，记得带糖人。”

　　那是……苏婉？可她不是刚入界门？

　　未及思索，识海中的画面碎裂，现实中的初魇已扑至面前，利爪直取我咽喉！

　　我本能地抬手格挡，掌心断罪骨嗡鸣作响，竟与眉心灯芯共鸣，一道金红交织的光弧自臂上迸发，将初魇震飞数丈！

　　“这……”阿蛮瞪大眼，“厉锋，你身上怎么有龙脉之息？”

　　我没空回答。只觉体内气血翻腾，似有某种沉睡已久的力量被唤醒。而更奇怪的是，我竟能隐约感知到界门另一侧——苏婉的气息尚存，但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她还活着。”我低声道，语气笃定。

　　白砚忽然开口：“灯芯既认你为主，你便是新任守灯人。守灯人可短暂开启‘逆界隙’，接引被困者归返——但需以魂为桥，以命为引。”

　　“什么意思？”朱小福急问。

　　“意思就是，”白砚目光复杂地看我一眼，“他若强行开启逆界隙，魂魄会被撕裂，轻则失忆痴傻，重则当场魂散。”

　　凉亭再度陷入死寂。

　　初魇在远处嘶吼，黑雾重新聚拢，显然刚才那一击并未伤其根本。

　　我闭了闭眼，想起幼时乳母曾说，我生下来便无名，只因额上有道淡红胎记，形如砚台，故唤“阿砚”。后来入锦衣卫，改名厉锋，斩妖除魔，从不回头。可如今，命运兜转，竟又回到“砚”字上。

　　或许，这从来就不是巧合。

　　“帮我拖住它。”我睁开眼，声音平静，“三息之内，我开逆界隙。”

　　“厉锋！”阿蛮一把抓住我胳膊，“你疯了？你忘了上次断罪骨反噬，差点把你烧成灰？”

　　“记得。”我扯了扯嘴角，“但这次不一样。灯芯在我体内，它……信我。”

　　朱小福咬咬牙，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只凤凰——正是我们进城前，我在街边买的那只糖人模样。

　　“苏姑娘托我保管的！”他把布塞进我手里，“她说……若你犹豫，就给你看这个。”

　　我攥紧那块布，指尖触到一丝残留的甜香。

　　“好。”我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眉心灯芯骤然亮起，一道细如发丝的光桥自凉亭中央延伸而出，穿透界门裂缝，直入灵界深处。

　　初魇狂怒，咆哮着冲来，却被阿蛮与白砚联手拦下。朱小福则拼命念咒，用最后几张灵符加固光桥。

　　我站在光桥起点，魂魄如被千针穿刺，痛得几乎跪倒，却仍死死撑住。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之际，界门深处，一只手伸了出来。

　　苍白、纤细，指节处还沾着一点糖渍。

　　我一把抓住。

　　“苏婉！”我嘶声喊。

　　她踉跄跌出，浑身是血，却对我笑了：“糖人……甜吗？”

　　我还没答，身后轰然巨响——初魇挣脱束缚，一爪撕向光桥！

　　“走！”我猛地将苏婉推向阿蛮，自己转身迎向那滔天黑影，断罪骨与灯芯之力同时爆发，化作一道焚天烈焰。

　　我本以为那焚天烈焰会烧尽一切，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