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期在下水道解剖过腐尸。”巴尔姆一本正经,“那会儿我还给自己配了香囊,结果香囊先烂了。”
三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巷子深处走。两侧是歪歪扭扭的棚屋,窗户用破布堵着,偶尔有小孩从门缝里探头,看见他们立刻缩回去,像受惊的耗子。
忽然,西洛克停下脚步。
“怎么了?”艾拉警觉地压低身子,手指已经摸向腰间的匕首。
“地上有东西。”他蹲下,拨开一堆烂菜叶,露出几封被雨水泡得发软的信件。信封上印着褪色的火漆,图案是一只衔着橄榄枝的乌鸦。
“旧信?”巴尔姆凑过来,“看纸张,至少二十年前的。谁会把这种东西扔在这儿?”
西洛克没回答。他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靴子微微一震——和在执念之井时一样的感觉,但更微弱,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响。
他拆开最上面一封。字迹潦草,墨水晕染,内容却让人心头发紧:“……若你读到此信,说明‘血裔共鸣’已开始。别相信穿灰袍的人。井不是终点,是起点。我们都被骗了。”
“血裔共鸣?”艾拉皱眉,“这词我在黑市听过一次,据说是一种古老的猎魔人感应术,能感知同类的存在……但早就失传了。”
“未必失传。”西洛克盯着信纸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有人还在用,而且……可能就在附近。”
话音刚落,巷子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瘦小的身影狂奔而来,怀里紧紧抱着个破布包,身后追着三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拎着铁链和棍棒。
“站住!小贼!把东西还回来!”其中一个吼道。
那孩子猛地刹住脚,看见西洛克三人,眼睛一亮,直接朝他们冲过来,边跑边喊:“帮帮我!他们要抢我的‘星砂图’!”
“星砂图?”西洛克和艾拉对视一眼——这名字太巧了。
孩子一头扎进西洛克怀里,顺势把布包塞进他外套内袋,气喘吁吁:“求你们!那图能打开‘第三层门’!”
追兵已至。
西洛克叹了口气,活动了下手腕:“看来今天又要当免费保镖了。”
“不,”艾拉嘴角一勾,高跟鞋轻轻一转,身形已化作一道白影,“这次我来热身。”
下一秒,她变成一只雪貂,从地面窜起,精准咬住为首壮汉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铁链脱手。
巴尔姆慢悠悠摘下鸟嘴面具,露出一张带着胡茬的笑脸:“哎呀,难得见艾拉小姐主动出手,是不是看人家孩子长得可爱?”
“少废话!”雪貂落地变回人形,一脚踹翻第二个打手,“我只是讨厌有人在我面前欺负小孩——尤其是穿得比我还不体面的。”
第三个打手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可刚跑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扑进一堆烂菜叶里——西洛克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手里晃着一根刚捡的扫帚柄。
“跑什么?”他笑眯眯,“巷子这么窄,连个转弯都没有,你是不是对‘逃跑’有什么误解?”
打手挣扎着爬起来,突然脸色一变,捂住喉咙,发出“咯咯”的怪声。皮肤迅速泛青,眼珠凸出。
“中毒?”巴尔姆眼神一凛,迅速上前检查,“不对……是寄生!”
话音未落,打手胸口猛地裂开,一只长满绒毛的触手怪物钻了出来,滴着黏液,直扑西洛克面门!
西洛克本能后仰,靴子再次震动——一股热流从脚底窜上脊椎。他动作快得几乎残影,反手抽出腰间短刀,一刀劈下。
怪物被斩成两截,落地时竟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啧,”巴尔姆皱眉,“‘哭婴妖’,靠吞噬恐惧成长。通常只出现在怨气极重的地方……比如,被遗弃的信堆旁。”
西洛克低头看向怀里的布包,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旧信。
“所以,”他缓缓说,“这巷子根本不是偶然。它是被‘选中’的——就像我们一样。”
艾拉整理了下被弄皱的皮衣,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那孩子呢?”
那孩子早已不见踪影。
西洛克环顾四周,巷子两侧的破布帘纹丝不动,连方才探头的小孩也再无动静。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除了他外套内袋里沉甸甸的布包,和地上仍在抽搐的哭婴妖残骸。
“跑了。”艾拉蹲下身,用匕首尖挑起怪物断口处的一缕绒毛,“但跑得不慌。你看这脚印——”她指向泥泞地面上几道浅痕,“不是乱窜,是沿着墙根走的,而且刻意避开了积水。这孩子熟悉这里,甚至……可能就住在这条巷子里。”
巴尔姆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玻璃瓶,将绒毛小心收进瓶中,又撒了些灰白色的粉末在尸体上。那怪物残躯迅速干瘪、碎裂,化作一撮黑灰。“哭婴妖不会单独行动,”他低声道,“它们成群结队,靠情绪喂养。如果这里只有一只,说明它刚孵化不久,或者……被什么东西压制着。”
西洛克没说话,只是把布包取出来。布料粗糙,打满补丁,却洗得异常干净。他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表面覆着一层细密如沙的银色颗粒,在昏暗巷光下微微闪烁,仿佛夜空中的星屑。
“星砂图……”艾拉凑近,指尖悬在图纸上方半寸处,不敢触碰,“传说中能映照‘门’的位置,但必须用特定咒语激活。你懂咒语吗?”
“不懂。”西洛克老实回答,却将图纸翻了个面。背面用炭笔潦草画着一张地图——正是这条贫民窟巷道的局部,其中一处被圈出,旁边写着两个字:“回声屋”。
“回声屋?”巴尔姆眯起眼,“我听过。据说那屋子没有门窗,只有人对着墙说话,声音会从另一面传回来——但没人见过它长什么样,因为每次有人靠近,它就‘移’走了。”
“也许它没移。”西洛克望向巷子深处,“也许只是我们没认出来。”
三人沉默片刻。巷子里的气味似乎淡了些,风从屋顶缝隙间穿过,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信堆旁。那些旧信被风吹开一角,露出更多模糊字迹,像无数未说完的话。
“先找个地方落脚。”艾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巷子太敞,不适合研究星砂图。而且——”她瞥了眼那堆黑灰,“我可不想半夜被一群哭婴妖当夜宵。”
巴尔姆点头:“巷尾有家‘哑婆茶铺’,老板娘从不说话,但茶能解百毒,也能压惊。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她收留过不少‘不该存在’的人。”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破木板墙歪歪斜斜,像喝醉了酒的老头,随时要倒下来压人。西洛克走在最前头,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他忽然停下脚步,弯腰从墙角捡起半块干瘪的鱼干,顺手丢给一只缩在瓦罐后的瘦猫。
“喂,小东西,别光看热闹,你主子呢?”他低声嘀咕。
那猫眯起眼,慢悠悠嚼着鱼干,尾巴一甩,竟转身钻进墙缝里不见了。
“它没主子。”艾拉跟上来,高跟鞋踩得小心翼翼,却还是溅起一点泥水,“这巷子里的猫,都是自己养活自己——比某些人强。”
西洛克回头一笑:“比如我?”
“比如某些自以为帅得惊天动地、其实连茶铺在哪都找不到的男人。”她挑眉,白皮衣在昏暗巷道里泛着微光。
巴尔姆在后头咳了一声,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声音:“两位,省点力气调情吧。前面拐角左转,再过三户烂门板,就是哑婆茶铺。不过……”他顿了顿,镰刀轻轻敲了敲地面,“刚才那只猫,尾巴尖是黑的,右耳缺了一角——和‘幽影缠身’里记载的‘引路灵猫’一模一样。”
“哈?”西洛克一愣,“你是说,那猫不是普通流浪猫,是给我们带路的?”
“也可能是在引我们进陷阱。”艾拉语气轻松,却已悄然将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三人继续前行,巷子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唱声,调子古怪,像是用指甲刮锅底。西洛克皱眉:“谁在唱歌?”
“不是人。”巴尔姆低声道,“是哭婴妖的余音。它们被烧成灰后,怨气会附在风里,三天不散。”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掠过,墙角的垃圾堆突然“哗啦”一声散开,几缕黑烟如蛇般缠绕而上。西洛克立刻抽出腰间短剑,艾拉身形一闪,已化作一道白影跃上墙头,雪貂形态的她耳朵竖得笔直,鼻翼微动。
“三只,不,四只……不对,是五股怨气!”她低叫。
黑烟凝聚成模糊的人形,张开无牙的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西洛克只觉胸口一闷,仿佛有冰针扎进骨头缝里。他咬牙低吼:“巴尔姆,解咒!”
“早准备好了!”巴尔姆猛地掀开长袍,从怀里掏出一把灰绿色粉末,撒向空中。粉末遇风即燃,爆出一团淡金色火焰,瞬间将黑烟逼退数尺。
“这是什么?”西洛克一边戒备一边问。
“薄荷、鼠尾草、晒干的蜥蜴胆——外加我昨晚吃剩的辣酱。”巴尔姆一本正经,“效果拔群,副作用是打嗝会冒绿烟。”
果然,他打了个嗝,嘴里飘出一缕青烟。
艾拉变回人形,落地时差点滑倒,扶住西洛克肩膀才稳住。“你俩能不能正经点?妖都快贴脸上了!”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传来“吱呀”一声——一扇破旧木门缓缓打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一个佝偻身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罩上画着一只闭嘴的乌鸦。
“哑婆!”巴尔姆松了口气。
那老妇人没说话,只是朝他们招了招手,动作缓慢却坚定。三人对视一眼,迅速退入门内。
门一关,哭婴妖的尖啸立刻被隔绝在外,仿佛从未存在过。
茶铺里陈设简陋,但干净得出奇。墙上挂着几串干花,桌上摆着粗陶茶壶和三只缺口碗。哑婆走到炉边,舀水、烧火、泡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知道他们会来。
西洛克嗅了嗅空气:“这茶……有星砂的味道?”
哑婆微微点头,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艾拉盯着茶汤里浮动的细碎银光,轻声问:“你知道我们要去回声屋?”
哑婆没回答,只是指了指西洛克怀里的星砂图,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做了个“撕”的动作。
“她在说……图不完整?”巴尔姆试探道。
老妇人摇头,又指了指天花板。
三人抬头——屋顶横梁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布,上面隐约绣着一座门的图案,门上有三道锁。
“第三层门……”西洛克喃喃。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星砂图忽然微微发热。他掏出来一看,背面的地图竟在茶气蒸腾下浮现出新的线条——一条通往地下排水渠的小径,终点标着一个小小的茶壶符号。
“原来回声屋不在地上。”艾拉嘴角勾起,“在下水道里?”
巴尔姆叹气:“我就知道,又要踩老鼠屎了。”
哑婆忽然笑了,皱纹堆叠如花。她从袖中取出三枚铜币,分别放在三人手心。铜币冰凉,刻着一只闭眼的猫。
“这是……护身符?”西洛克问。
老妇人点头,又做了个“快走”的手势,眼神忽然变得焦急。
门外,哭婴妖的尖啸再次逼近,这次还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不止是怨灵,还有活人追来了。
三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地将铜币攥紧。那铜币触手冰凉,却在掌心渐渐生出一丝暖意,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
“后门。”巴尔姆低声道,目光扫向茶铺深处。哑婆早已转身,掀开一块挂在墙上的粗麻布帘,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后是幽暗的通道,潮湿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苔藓与陈年泥土的味道。
西洛克当先钻入,短剑横在胸前。艾拉紧随其后,白皮衣在昏光中如一道流动的霜。巴尔姆最后一个进入,顺手从怀中摸出一小撮灰粉撒在门槛上——那是他自制的“静步粉”,能让追兵的脚步声被地面吞没三息。
通道狭窄曲折,脚下是湿滑的石阶,向下延伸。空气越来越沉,水滴从头顶岩缝渗落,砸在肩头时带着刺骨寒意。远处隐约传来水流声,缓慢而恒定,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
“排水渠到了。”西洛克停下脚步,前方豁然开阔。他们站在一条拱形石砌隧道边缘,下方是半满的黑水,水面浮着油膜般的虹彩。隧道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盏微弱的磷火灯,灯芯无焰,却能照亮几尺范围。
艾拉蹲下身,指尖轻点水面,皱眉:“水里有东西在游……不是鱼。”
果然,黑水中泛起细碎涟漪,几道细长黑影倏忽掠过,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巴尔姆从腰间解下一只小铜铃,轻轻一晃——铃声清脆,却未在隧道中回荡,反而被水吸收了似的,瞬间消失。
“禁音渠。”他低语,“传说中回声屋的守卫之一。声音在这里会被吃掉,连尖叫都传不出三步。”
西洛克点点头,从怀中取出星砂图。图上新浮现的小径此刻正微微发光,指向隧道深处。他抬头望向那方向,只见磷火灯的光晕逐渐稀疏,尽头隐没在一片浓稠黑暗中。
“走吧。”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却仍被水面吞去大半。
三人沿着渠边缓步前行。脚下的石板布满青苔,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艾拉忽然抬手示意停下,鼻翼微动:“有人刚经过这里——很近。”
前方十步外,一块石板微微翘起,边缘沾着新鲜泥痕。巴尔姆蹲下检查,从缝隙中夹出一根细长的黑羽。“乌鸦的羽毛……但尾端被烧焦了。”
西洛克接过羽毛,指尖摩挲焦痕:“不是自然燃烧,是咒火留下的痕迹。”
就在这时,水面忽然泛起一圈异常的波纹。不是来自下方,而是上方——隧道顶部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挪动了一下。
艾拉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别动!”
三人僵在原地。头顶传来细微的刮擦声,像是爪子在石壁上试探。接着,一道细瘦的身影无声垂落,悬在离他们头顶不足三尺的空中——那是一只巨大的蝙蝠,翼展近一人宽,但双翼并非皮膜,而是由无数细密的黑色纸片拼接而成,每一片上都写满了蝇头小字。
“纸翼蝠。”巴尔姆喉间滚出一声低叹,“它们不吸血,只偷听秘密。若你心中有不可告人之事,它会缠你三天三夜,直到你疯癫自语。”
那纸翼蝠缓缓转动头颅,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西洛克。它没有发出声音,但西洛克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压上心头,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刺探他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右手,掌心朝上,露出那枚闭眼猫铜币。
纸翼蝠停顿片刻,忽然收拢双翼,如一片枯叶般飘落水面,随即化作一团墨色烟雾,消散无踪。
“它认出了护身符。”艾拉松了口气。
“或者,”西洛克低声说,“它觉得我们没什么值得偷听的秘密。”
巴尔姆嗤笑一声:“那你可太小看你自己了。”
三人继续前行。隧道渐渐倾斜向下,空气愈发阴冷。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门环是一只衔尾蛇的造型。门中央刻着一个茶壶图案,与星砂图上标记的一模一样。
“到了。”艾拉伸手欲推。
“等等。”西洛克拦住她,指了指门缝底部——那里渗出一缕极淡的白雾,带着甜腻香气。“迷魂香?不对……是‘梦引’。”
巴尔姆脸色微变:“那是让人看见最想见之物的幻香。一旦吸入,会以为自己已抵达终点,实则困在门外,直至力竭而亡。”
哑婆给的铜币再次发热。西洛克将它贴在鼻下,一股清凉气息涌入肺腑,驱散了那甜腻之感。
“屏住呼吸,速进速出。”他说。
三人同时闭气,合力推开铁门。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密室,而是一座悬于地下水道之上的小木桥。桥对面,孤零零立着一座三层小楼,屋顶歪斜,窗户全封着黑布,唯有最高层的一扇窗透出微光——那光不是烛火,也不是油灯,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来自星辰本身的银辉。
楼前石碑上,刻着两个古体字:回声。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像是被谁从里面踹了一脚。西洛克差点一个趔趄栽进桥下的黑水里。
“这破地方还挺有脾气。”他嘀咕着,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顺手把铜币塞回衣兜,“走吧,别在这儿站成三根风干腊肠。”
艾拉踩上木桥,高跟鞋“哒”地一响,整座桥就跟着颤了颤。她立刻蹲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桥面:“朽得厉害,最多承重两人。”
“那我先过!”巴尔姆二话不说,拎起镰刀往前冲,结果刚迈出第三步,桥板“咔嚓”一声裂开,他整个人往下沉了半截,鸟嘴面具差点掉进水里。
“哎哟!我这身可是新洗的!”他手忙脚乱扒住边缘,镰刀“哐啷”滑到桥中央。
西洛克翻了个白眼:“你那袍子都发霉了还新洗?”
艾拉却已经变作雪貂,轻盈地跃过断裂处,落地时又恢复人形,顺手把巴尔姆拽上来:“下次冲锋前,先问问桥同不同意。”
三人终于挤到小楼门前。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一股混合着干花、旧书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味扑面而来。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瘸腿木桌、几把歪椅子,还有窗台上几盆蔫头耷脑的小花——紫的、白的,叶片边缘焦黄,像是被什么灼伤过。
“有人打理过。”艾拉蹲在窗边,指尖捻了捻花土,“土是湿的,不超过半天。”
西洛克正想说话,忽然脚下一震。整栋楼轻微晃动,天花板簌簌掉灰。
“不是地震……”巴尔姆抬头,声音压低,“是秘境在塌。”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楼上滚下来了。三人立刻背靠背摆出战斗姿态。
楼梯拐角处,一个瘦小身影慢慢爬起来——是个穿补丁斗篷的小女孩,约莫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布缝的兔子。她看见三人,眼睛瞪得溜圆,但没叫,也没跑,只是盯着西洛克衣兜的位置。
“铜币……”她哑着嗓子说,“哑婆说,带铜币的人能救花。”
西洛克一愣,下意识摸出铜币。女孩立刻扑过来,一把抢过去,转身就往楼上跑。
“喂!那是我们的护身符!”巴尔姆急了。
“追!”西洛克率先冲上楼梯,木阶在他脚下吱呀抗议。
二楼堆满卷轴和玻璃瓶,全是空的。三楼只有一间房,门开着。女孩站在窗边,正把铜币按进花盆底部的一个凹槽里。那盆花原本枯萎得只剩茎秆,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芽,开出一朵银白色的花,花瓣边缘泛着微光——和窗外那道星辉一模一样。
“这花……是回声屋的锚点。”艾拉低声说,“它活着,秘境才不崩。”
话音刚落,整栋楼猛地一斜!墙壁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窗外的星辉开始闪烁、碎裂,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快!把花带走!”女孩喊道,声音突然清亮起来,完全不像刚才那副沙哑模样。
西洛克冲过去抱起花盆,入手竟轻如羽毛。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楼下传来“嘶啦”一声——像是纸被撕开的声音,紧接着,一股阴冷的风卷着黑雾涌上楼梯。
“纸翼蝠又来了?”巴尔姆举镰刀挡在门口。
“不止。”艾拉眯起眼,“这次带了哭婴妖的声波……它们学会合作了?”
黑雾中,数对纸翼扇动,中间裹着一团扭曲的婴儿形体,发出刺耳的啼哭。那声音钻进脑子,让人眼前发黑。
西洛克感到胸口一热——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又在蠢蠢欲动。但他咬牙压住:“不行……现在失控,整栋楼就塌了。”
“交给我!”艾拉突然甩出腰间皮带,缠住吊灯铁链,借力跃上房梁。她变作雪貂,在梁上疾奔一圈,甩出几枚闪粉——那是她特制的“静音砂”,专克声波类妖魔。
哭婴妖的啼哭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
纸翼蝠慌乱扑腾,撞上墙壁,化作一堆废纸。
“漂亮!”西洛克吹了声口哨。
女孩却脸色惨白:“来不及了……锚点移位,秘境撑不住三分钟。”
果然,地板开始塌陷,窗外星光彻底熄灭。
“跳!”巴尔姆大吼,一把扛起女孩,镰刀勾住房梁荡向窗口。
西洛克抱紧花盆,和艾拉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纵身跃出。
身后,小楼轰然坍塌,化作一片虚无的灰雾,连残渣都没剩下。
三人摔在巷子泥地上,灰头土脸。花还在开,银光温柔。
“所以……”巴尔姆喘着气,摘下鸟嘴面具擦汗,“咱们现在算不算非法拆迁?”
艾拉踢了他一脚,却忍不住笑出声。
西洛克低头看花,轻声问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莉芮。”女孩小声说,手指仍紧紧攥着那只破布兔子,指节泛白。她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朵银白色的花,仿佛那是她仅剩的锚点——不是维系秘境的那种,而是维系她自己的。
巷子外传来人声,嘈杂而遥远,像是集市收摊时的喧闹。三人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身体。这地方不该有人——回声屋所在的秘境边缘向来是荒废之地,连流浪猫都绕着走。
“得换个地方。”艾拉迅速扫视四周,压低声音,“刚才的塌陷动静不小,就算普通人看不见秘境崩塌,也会察觉异常。”
西洛克点点头,把花盆小心地塞进斗篷内侧。那花竟自动蜷起花瓣,缩成拇指大小,像在自我保护。他挑了挑眉,没说话。
巴尔姆已经重新戴好面具,镰刀斜挎背后,顺手从墙角捡了根断木当拐杖:“东边有座废弃染坊,我上个月藏过一批‘货’,屋顶漏但墙结实,还能挡风。”
“你那批‘货’该不会又是偷来的咒符吧?”艾拉一边问,一边变作雪貂钻进西洛克的衣兜,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这次是正经交易!”巴尔姆义正辞严,随即被西洛克一个肘击顶得咳嗽起来。
莉芮没跟上他们的节奏,只是默默跟在最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偶尔抬头看一眼西洛克怀里的花,又迅速低下头去,仿佛怕多看一眼就会把它吓跑。
染坊比想象中更破败。屋顶确实漏,月光从几个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墙角堆着发霉的布匹,空气里弥漫着靛蓝与腐朽混合的气味。但至少四壁尚存,门板也勉强能合上。
西洛克把花盆放在中央的石台上,那花立刻舒展花瓣,银光柔和地漫开,照亮了整间屋子。奇怪的是,光所及之处,霉斑似乎淡了些,连空气都变得清冽。
“它在净化。”艾拉恢复人形,蹲在石台边,指尖悬在花上方一寸处感受,“不是普通回声花……这是‘守夜种’,传说只在秘境核心才有的变种。”
“所以哑婆让你找铜币的人……”西洛克皱眉,“她知道我们会来?”
莉芮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有些迷离:“她说……铜币是钥匙,不是信物。带它的人,心口有火,却不会烧东西。”
西洛克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确实常有一股温热,但他从未告诉过别人。
巴尔姆忽然“嘘”了一声,耳朵朝门外偏了偏:“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