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紧。”她说完,率先跃上绳索,身形轻盈如猫,沿着倾斜的麻绳滑向灯笼。
西洛克紧随其后。巴尔姆犹豫了一秒,咬牙跟上,结果滑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吊在半空乱晃。“救命!我防腐剂过敏,高空会晕!”
“闭嘴,医生!”艾拉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将他拖到灯笼旁。
铜灯笼近看才发现内壁刻满密密麻麻的地址——37号巷、42号井、19号哭墙……其中“37号巷”三个字正泛着微弱的青光。艾拉伸手轻触,灯笼“咔”地打开,里面没有火焰,只有一团旋转的雾气,映出一条狭窄的楼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这次是往下?”巴尔姆喘着气问。
“废话,往上难道能进天堂?”西洛克一边拍掉裤腿上的灰,一边探头往楼梯口瞅,“不过这雾气……闻着有点像我上次喝错的泻药汤。”
艾拉白了他一眼:“你那锅汤差点把整条街的猫都熏跑了。”她蹲下身,指尖在雾气边缘轻轻一划,雾气立刻缩成一团,像被烫到似的。“封印未解,得用活人绷带引路——我们不是刚从屋顶剥了三条‘旧皮’下来?”
巴尔姆一听“剥皮”就打了个哆嗦,赶紧从袍子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绷带,上头还沾着可疑的暗红斑点。“别提那个!我昨晚做梦梦见自己变成晾衣绳,挂满人皮背心!”他抖着手把绷带展开,嘴里念念有词,“以苦艾、龙胆草与三滴晨露之名……啊不对,这是熬感冒药的咒语!”
“行了行了,”西洛克一把抢过绷带,顺手塞进雾气里。绷带刚触到雾面,立刻像活蛇般扭动起来,自行缠绕成一条细绳,垂入楼梯深处。“看,它自己认路。走吧,医生,再磨蹭下去,你那防腐剂过敏就要发展成恐高症晚期了。”
三人依次踏入雾中。楼梯狭窄得只能侧身通行,墙壁湿滑,散发着一股陈年药渣混着玫瑰腐烂的怪味。巴尔姆边走边嘀咕:“这味儿……像是某个贵族偷偷在家熬返老还童汤,结果把自己熬成了腌萝卜。”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却不是预想中的巷道,而是一座被高墙围起的花园。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照得满园白玫瑰泛着冷光。花丛间点缀着几座石雕喷泉,水早已干涸,只剩底座积着黑绿色的苔藓。
“37号巷……在花园里?”艾拉皱眉,警惕地扫视四周,“迷雾城里可没听说有这么片地方。”
“嘘——”西洛克突然抬手示意噤声。他耳朵微动,目光锁定右侧花丛。下一秒,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掀开灌木——
一只雪白的小兔子正蹲在那儿,啃着一片玫瑰花瓣。见人来了,它不慌不忙地抬头,红眼睛眨了眨,口吐人言:“你们踩到我的驱魔香草了。”
三人愣住。
巴尔姆第一个反应过来,颤巍巍摘下鸟嘴面具,露出一张写满震惊的脸:“……你会说话?”
“不止会说话,还会煎药、绣花、给贵族写情书。”兔子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前爪上的土,“顺便,我叫莉莉安,是这座花园的守门人。你们三个,一个猎魔人、一个夜行者、一个冒牌医生——连入场费都没交,就敢闯进来?”
西洛克挑眉:“入场费?”
“三碗苦药汤,现熬现喝。”莉莉安尾巴一甩,身后花丛自动分开,露出一口小铜锅,底下燃着幽蓝火焰。“配方我已备好:断魂草三钱、鬼针藤两撮、还有……你刚才在楼梯上说的那锅泻药主料。”
艾拉忍不住笑出声:“你记性真好。”
“我耳朵比你的高跟鞋还灵。”莉莉安瞥了眼她的鞋尖,“快点,喝完才能进内园。否则,你们会被花园的‘香气’慢慢同化——变成下一季的玫瑰肥料。”
巴尔姆脸色发绿:“这比高空还可怕!”
西洛克耸耸肩,挽起袖子:“行吧,反正我肠胃早就练出来了。”他接过莉莉安递来的粗陶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汤入口极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艾拉紧随其后,喝完还咂了咂嘴:“比我调的夜露酒差远了。”
轮到巴尔姆时,他盯着碗里黑乎乎的液体,手抖得像筛糠。“能不能……加点蜂蜜?”
“可以,”莉莉安微笑,“加完你就得在这儿种三年薄荷,当我的园丁。”
“……我喝。”他闭眼灌下,瞬间脸皱成一团,眼泪直流,“这哪是药!这是地狱厨房的洗锅水!”
话音未落,花园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地面微微震颤,白玫瑰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那里,一道拱门缓缓浮现,门缝中透出暖黄灯光。
“通道开了。”莉莉安跳上石阶,“记住,里面的东西……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尤其是那位正在熬第七锅永生汤的‘夫人’。”
西洛克活动了下手腕,嘴角勾起一抹笑:“永生汤?巧了,我最近正缺个试药志愿者。”
三人穿过拱门,暖黄的光晕如薄纱般裹住他们,驱散了雾气带来的阴冷。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密室或祭坛,而是一条铺着碎瓷片的小径,两旁是低矮的琉璃花坛,种满了会发光的蓝色小花。花瓣微微颤动,仿佛在呼吸。
“这地方……像是被谁从童话书里剪下来,又缝进了迷雾城的褶皱里。”巴尔姆喃喃道,一边小心翼翼避开脚下一块闪着幽光的瓷片——那上面隐约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正无声地张嘴尖叫。
艾拉蹲下身,指尖悬在花坛上方,并未触碰。“这些花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它们是‘念’凝成的形——有人把执念熬成了养料。”
“执念?”西洛克嗤笑,“那这位‘夫人’可真够勤快的,连花都得靠别人的心事活着。”
小径尽头是一座玻璃温室,穹顶高耸,由无数拼接的彩绘玻璃组成,图案全是不同姿态的女性:有的捧书、有的执刀、有的闭目垂泪。温室中央,一尊青铜炉鼎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浓烈却不刺鼻,带着一丝甜腻的暖意,让人想起童年偷喝过的热牛奶。
炉鼎旁站着一位身披银灰长袍的女人,背对着他们,手持木勺缓缓搅动汤液。她的发丝如烟似雾,在空气中轻轻飘散,又不断重新聚拢。
“你们来得比预计早了七分之一刻。”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得如同贴耳低语,“不过也好,第七锅汤刚好缺一味引子——活人的疑心。”
西洛克眯起眼:“你是谁?”
女人轻笑一声,终于转过身。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水汽,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得令人不安——左眼是琥珀色,右眼却是纯黑,不见瞳孔。
“我是这座花园的主人,也是永生汤的调制者。你们可以叫我‘夫人’,或者……‘第七位客人’。”她目光扫过三人,“前六位,有的成了玫瑰根下的养分,有的化作了喷泉里的回声,还有一位,至今还在熬汤——只不过,他现在是汤里的一块骨头。”
巴尔姆咽了口唾沫,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却被脚下的瓷片绊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温室里回荡,竟引来一阵细微的啜泣——来自那些彩绘玻璃上的女人画像。
“别怕,”夫人柔声道,“只要你们不怀疑自己是谁,就不会被汤吞没。可一旦开始问‘我是不是真的我’,汤就会趁虚而入,把你煮成一段温顺的回忆。”
艾拉冷笑:“所以你用执念喂花,用怀疑熬汤,再用汤控制闯入者?这算哪门子永生?不过是把人变成你温室里的摆设罢了。”
夫人并不恼怒,反而露出一丝怜悯的神情:“永生从来不是活着,而是不再需要改变。你们一路走来,不也在寻找某种不变的东西吗?猎魔人要斩尽邪祟,夜行者要守住暗巷秩序,冒牌医生……只想证明自己配穿那件袍子。”
巴尔姆脸色骤变,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西洛克却忽然笑了,大步向前,直走到炉鼎前,低头嗅了嗅。“这汤……少了一味东西。”
夫人微微偏头:“哦?”
“勇气。”他直视她那双异色眼,“真正的永生,得敢死才行。你这锅汤,太怕死了。”
话音刚落,炉鼎中的汤面猛地翻涌,一道黑影从中窜出,形如蛇,却长着人脸——正是之前那位“试药志愿者”的残魂。它嘶吼着扑向西洛克,却被他一把抓住脖颈,反手按进汤中。
“噗嗤”一声,黑影消散,汤面恢复平静,只是颜色更深了几分。
夫人沉默片刻,忽然鼓起掌来,掌声清脆如碎冰。“有趣。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敢往我的汤里加‘胆量’的人。”
她抬手一挥,温室顶部的彩绘玻璃忽然旋转起来,光影交错间,地面裂开一道暗门,通往更深处。
暗门下透出一股湿冷的风,夹杂着青苔与旧书页的味道。西洛克率先探头往下瞅了眼,黑黢黢的,连个台阶都看不清。
“你先。”他回头冲巴尔姆努嘴。
“我?!”鸟嘴医生一愣,鸟嘴面具下的眉毛几乎要飞进帽檐,“我可是医生,不是探路工!再说——”他压低声音,“万一下面有瘴气、毒虫、或者……会说话的蘑菇?”
“那正好,”艾拉从后面轻巧地跃上来,白色皮草大衣在微光中泛着柔光,她顺手拍了下巴尔姆的肩膀,“你不是最爱研究稀有真菌吗?上次还说想写本《迷雾城毒菇图鉴》。”
“那是讽刺!”巴尔姆抗议,“而且我穿的是长袍,不是登山靴!”
西洛克已经蹲下身,手指在暗门边缘摸了摸,沾了一点灰绿色的苔藓。“没毒,但滑得很。小心点。”他说完,直接翻身跳了下去。
“喂——!”巴尔姆惊呼。
几秒后,底下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西洛克的声音:“没事,摔不死,就是屁股有点疼。”
艾拉噗嗤一笑,变回雪貂形态,白影一闪就溜了下去。巴尔姆叹了口气,把镰刀背到身后,小心翼翼扶着墙沿往下挪。“你们两个……能不能等我一下?我这身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贵族区花园的地下通道比想象中宽敞,两侧是嵌入石壁的木架,堆满了歪七扭八的古籍和卷轴。有些书脊上刻着褪色的符文,有些干脆散成纸片,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这地方……像是被谁仓促收拾过。”艾拉恢复人形,指尖拂过一本倒扣的《贵族礼仪三百问》,书页里夹着半片干枯的玫瑰花瓣。
“不止仓促,还很慌乱。”西洛克蹲在一排倒塌的书架前,捡起一张撕碎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不可信……她骗了所有人……温室只是幌子……”
“她?”巴尔姆凑过来,眯眼辨认字迹,“该不会就是那位‘夫人’吧?”
“八成是。”西洛克把碎片塞进怀里,“看来我们不是第一批闯进来的人。”
三人继续往前走,通道尽头是一扇雕花铁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一行小字:“知识即枷锁,遗忘即自由。”
“哈!”巴尔姆冷笑,“这话要是让图书馆管理员听见,非拿扫帚追你三条街不可。”
西洛克伸手推门,纹丝不动。艾拉绕到门侧,发现门缝底下卡着一枚银质书签,上面刻着一个谜题:“我无口却能言,无耳却能听。你若问我名,我便沉默无声。——猜一物。”
“镜子?”巴尔姆脱口而出。
“不对。”艾拉摇头,“镜子不会‘听’。”
西洛克盯着书签,忽然笑了:“是‘回音’。”
话音刚落,书签微微发烫,铁门“咔哒”一声自动弹开。
门后是个小型阅览室,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三杯冒着热气的茶。茶香清雅,却让三人同时皱眉——太香了,香得不自然。
“又是汤?”巴尔姆警惕地后退半步,“这次换成茶了?夫人改行开茶馆了?”
“别碰。”西洛克拦住正要伸手的艾拉,“香味里掺了幻粉,闻多了会让人产生虚假记忆。”
“哦?”艾拉挑眉,“比如梦见自己穿着粉色蓬蓬裙跳舞?”
“比如梦见自己欠了我五百金币。”巴尔姆一本正经。
西洛克没理他们,径直走向墙边的一座石碑。碑文用古洛伦语刻成,字迹斑驳。他掏出随身小刀,在指腹划了一道,滴血于碑面——这是猎魔人常用的破译法,以血为引,唤醒沉睡的文字。
血珠渗入石缝,碑文竟如活物般缓缓重组,最终显现出一段新信息:“温室之下,藏镜之庭。镜中所见,非汝之形。唯识破虚妄者,可取‘真实之钥’。”
“藏镜之庭?”艾拉环顾四周,“这里哪有镜子?”
话音未落,圆桌上的三杯茶突然齐齐炸裂,茶水腾空而起,在空中凝成三面水镜。镜中映出他们的倒影——却全都变了模样。
西洛克的镜像披着黑袍,双眼猩红;艾拉的镜像浑身雪白,却长着狐狸尾巴;巴尔姆的镜像摘下了鸟嘴面具,露出一张……极其英俊的脸。
“哇哦。”艾拉吹了声口哨,“巴尔姆,你年轻时候这么帅?”
“闭嘴!”巴尔姆慌忙捂脸,“那是假的!我从来就没帅过!”
西洛克却盯着自己的镜像,低声说:“它在笑……而我没笑。”
下一秒,三面水镜同时碎裂,无数水珠化作利刃射来!
“趴下!”西洛克扑向艾拉,两人滚到书架后。巴尔姆挥动镰刀格挡,水刃撞上刀刃发出金属般的脆响。
水雾弥漫中,一个身影从天花板缓缓降下——是个穿银色礼服的女人,面容模糊,仿佛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她开口,声音如同玻璃摩擦:“你们看不清自己,又如何看清真相?”
“少来这套心理辅导!”西洛克站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骨刃,“我只信两件事:一是我拳头硬,二是——”他瞥了眼艾拉,“她腿长。”
艾拉翻了个白眼,却已悄然化作雪貂,贴地疾行,绕到女人背后。
巴尔姆趁机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往地上一摔——紫色烟雾腾起,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韭菜味。
“你放什么玩意儿?!”西洛克呛得咳嗽。
“镇魂散!加了韭菜汁提纯的!”巴尔姆得意,“专克幻象类妖魔!”
果然,那女人身形开始扭曲,礼服剥落,露出底下由碎镜片组成的躯体。她发出刺耳尖啸,猛地扑向巴尔姆。
“糟了!”巴尔姆转身就跑,却被绊倒在一堆书里,“谁把《贵族家谱大全》扔这儿的?!”
千钧一发之际,西洛克冲上前,骨刃直刺镜女心口。刀尖触及镜面的瞬间,他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骤然苏醒——瞳孔转为金红,速度暴增,一刀贯穿!
镜女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西洛克:愤怒的、犹豫的、孤独的、狂笑的……
“别看!”艾拉变回人形,一把蒙住他的眼睛,“那是你的‘疑影’,看多了会被吞噬。”
西洛克喘着粗气,力量缓缓退去。他苦笑:“原来我内心这么多戏。”
“欢迎加入人类。”艾拉松开手,顺手整理了下他凌乱的衣领。
巴尔姆从书堆里爬出来,手里居然还攥着一本翻开的书:“嘿,我发现个好东西——‘真实之钥’的线索在这儿!”
巴尔姆抖了抖书页上的灰尘,那本《贵族家谱大全》的夹层里竟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用细密的墨线勾勒出一幅地下结构图,其中一处被朱砂圈出,旁注小字:“藏镜之庭,非镜非庭,乃心之所惧。”
“心之所惧?”艾拉凑过来,指尖点了点那行字,“听起来像是那种会逼你直面内心阴暗面的老套机关。”
“老套但有效。”西洛克靠在书架边,揉了揉太阳穴。刚才那股力量退去后,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部分。“我们得快点。‘夫人’既然设下这些陷阱,就说明她知道我们会来——或者,希望我们来。”
“那她到底想干什么?”巴尔姆皱眉,把地图递过去,“引我们到藏镜之庭,再让我们自己把自己吓死?”
“不,”艾拉忽然轻声说,“她是想筛选。”
三人一时沉默。通道深处传来滴水声,缓慢而规律,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筛选什么?”巴尔姆问。
“能看见‘真实’的人。”西洛克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温室只是幌子,这地下才是真正的试炼场。她要找的不是入侵者,而是……解谜者。”
艾拉点点头,目光落在圆桌残骸上。茶杯碎片中,有一片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但那倒影没有动。她眯起眼,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碎瓷。
“等等。”她说,“镜子还没消失。”
话音未落,那片碎瓷突然泛起微光,紧接着,整间阅览室的地面开始缓缓下沉。石板错位,书架滑入墙内,露出一条向下的螺旋阶梯。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茉莉香,与先前的茶香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不安。
“这次又是什么?”巴尔姆警惕地嗅了嗅,“茉莉?我记得迷雾城早就不种这花了,据说会引来夜魇蝶。”
“那就别闻。”西洛克率先迈步,“走吧,看看这位‘夫人’到底给我们准备了什么样的‘真相’。”
三人沿着阶梯下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越往下,光线越暗,唯有墙壁上偶尔嵌着的萤石提供微弱照明。艾拉悄悄变回雪貂形态,贴着西洛克脚边前行,耳朵警觉地转动。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阶梯终于到底。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圆形空间,地面铺着黑白交错的瓷砖,中央立着一座一人高的椭圆镜框——但镜面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流动的银雾。
“藏镜之庭……原来真的没镜子。”巴尔姆喃喃。
西洛克走近那镜框,伸手探入银雾。指尖触到某种柔软却冰冷的东西,像水,又像丝绸。他猛地抽回手,掌心赫然多了一道细长的划痕,渗出血珠。
“它在试探。”艾拉低声说,“只有真正想看‘真实’的人,才能穿过那层雾。”
“那我可不想看。”巴尔姆往后退了半步,“上次照镜子看到自己年轻十岁已经够打击了。”
西洛克却笑了,抹去手上的血,再次伸出手。“我倒想知道,我到底怕什么。”
他的手臂没入银雾,整个人随之向前一步。刹那间,银雾翻涌,将他吞没。
“西洛克!”艾拉惊呼,正要跟上,却被巴尔姆一把拉住。
“等等,”他神色凝重,“如果这是心象试炼,外人闯入可能会让幻境崩塌,把他困在里面。”
艾拉咬唇,望着那团不断变幻的银雾,最终点了点头。“那我们等他。但别太久——如果他超过三分钟不出来,我就进去。”
巴尔姆叹了口气,从袍子里摸出一小包干果,递给她一颗。“吃点东西压压惊?这是我特制的,加了薄荷和一点蜂蜜,能稳神。”
艾拉接过,嚼了一口,眉头微皱。“你管这叫稳神?尝起来像草药炖袜子。”
“艺术总是不被理解。”巴尔姆耸耸肩,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面空镜。
银雾之中,西洛克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风不大,却刺骨。远处,一个背影缓缓朝他走来——那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猎魔人装束,连走路的姿势都如出一辙。
“你是谁?”西洛克问。
那人停下脚步,慢慢转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
“我是你不敢成为的样子。”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而熟悉,像是他自己在说话。
西洛克握紧骨刃,却迟迟没有出手。他知道,这一刀若砍下去,或许砍中的不是幻象,而是自己的一部分。
而在镜外,艾拉盯着沙漏般无声流逝的银雾,轻声数着:“……一百七十九,一百八十。”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
银雾骤然散开。
西洛克踉跄走出,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他手中多了一枚小小的铜钥匙,表面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真实之钥。”巴尔姆眼睛一亮,“你看到了什么?”
银雾散尽,花园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月光从高墙外斜斜照进来,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群蹲伏的猫。
西洛克晃了晃脑袋,把钥匙塞进怀里,咧嘴一笑:“看见你欠我三顿饭,巴尔姆。”
“胡说!”巴尔姆立刻跳脚,“明明是你上次在酒馆赌骰子输给我五枚银币,还拿我的镰刀当抵押!”
“那镰刀是你自己硬塞给我的,说能辟邪。”西洛克耸肩,“结果当晚我就梦见它半夜自己跳舞,差点把我吓尿。”
艾拉噗嗤笑出声,高跟鞋踩着碎石走近,白皮草大衣在夜风里轻轻翻飞。“行了行了,你们俩再吵下去,迷雾城的妖魔都要被你们吵醒搬家了。”她歪头打量西洛克,“你真没事?刚才那镜子里……”
“没事。”西洛克打断她,语气轻快,但眼神略显疲惫,“就是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帅得有点过分,差点没忍住亲一口。”
艾拉翻了个白眼:“自恋狂。”
巴尔姆却忽然压低声音:“嘘——有人来了。”
三人立刻噤声。西洛克侧耳倾听,果然,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压低嗓音的交谈。
“……确定是这儿?贵族区花园?这地方连只老鼠都养不活,哪来的‘真实之钥’?”一个沙哑的声音抱怨道。
“闭嘴,老疤脸。”另一个更沉稳的声音呵斥,“雇主说了,那三个家伙刚进去不到一小时,肯定还没走远。钥匙必须抢回来——那玩意儿关系到‘门’的开启。”
西洛克和艾拉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被人盯上了。
“房东催租都没这么急。”西洛克小声嘀咕,“咱们现在是欠了谁的钱?”
“不是钱的问题。”巴尔姆一边从长袍里摸出一小瓶绿色药水,一边低声解释,“‘真实之钥’能打开‘虚妄之门’,据说门后藏着能让普通人一夜成神的秘密……当然,也可能是让神一夜变咸鱼的陷阱。”
“所以这群人是冲着成神来的?”艾拉冷笑,“我看他们连房租都交不起,还成神?”
“嘘!”西洛克突然抬手。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在树影后晃动。来者至少五人,装备精良,腰间挂着带符文的短剑,一看就不是普通混混。
“躲不了了。”西洛克叹了口气,“要不……装园丁?”
“你穿这一身黑皮猎魔服装园丁?”艾拉挑眉,“人家第一眼就看出你是通缉犯。”
“我可是清白市民!”西洛克一脸委屈,“上个月才因为举报隔壁偷倒垃圾,被社区发了感谢信。”
“那信是你自己写的吧?”巴尔姆毫不留情地揭穿。
眼看敌人已绕过最后一丛玫瑰,西洛克果断抽出骨刃,低声道:“跑不掉,那就干。艾拉,你变雪貂去后面放火——别真烧,吓唬就行。巴尔姆,你那瓶绿水是干嘛的?”
“致幻剂。”巴尔姆得意地晃了晃瓶子,“闻一口,以为自己是只蝴蝶。”
“完美。”西洛克咧嘴一笑,“我去正面吸引火力。记住,别杀人,咱们还得赶在天亮前回城交任务——不然下个月房租真没了。”
话音未落,他已如猎豹般窜出,骨刃在月光下一闪,精准挑飞了为首那人手中的火把。
“谁?!”对方惊呼。
“送快递的!”西洛克边冲边喊,“您订的‘真实之钥’到了,签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