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洛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巴尔姆迅速在他周身撒下一圈灰白色粉末,又将残页置于他膝上。
“记住,”巴尔姆低语,“梦里若见门,别敲,别推,只问:‘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三人几乎是贴着墙根溜出石室的,身后那“女人”的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猫,戛然而止。铁门在他们身后轰然闭合,震得头顶簌簌掉灰。
“下次能不能别用玫瑰花瓣点火?”艾拉拍了拍肩上的灰尘,一边整理自己那件被刮出小口子的白色皮衣,“我刚擦完的鞋,全沾上灰了。”
巴尔姆慢悠悠收起袖中剩下的花瓣,鸟嘴面具下传来闷笑:“这可是‘缄默之焰’,专克幻象残留。你要是嫌脏,不如穿拖鞋来地下城?”
“穿拖鞋?”艾拉翻了个白眼,“那我还披浴巾算了。”
西洛克走在最前头,耳朵微动,忽然抬手示意噤声。前方通道尽头透出微弱的橙光,还有人声——不是怪物那种嘶哑低吼,而是活人的喧闹、讨价还价,甚至……酒杯碰撞的清脆声。
“地下黑市?”艾拉压低嗓音,眼睛却亮了起来,“正好,我缺瓶‘夜莺之泪’补补妆。”
“你那是补妆还是勾魂?”西洛克回头瞥她一眼,嘴角微扬,“上次你在‘雾鸦巷’喝多了,变身雪貂后赖在酒保怀里不肯下来,害我赔了三枚银币。”
“那是战术性迷惑!”艾拉理直气壮,“再说他胸肌挺舒服的。”
巴尔姆干咳一声:“两位,我们是来查线索的,不是来相亲的。而且——”他指了指前方拐角处一个蹲着擦酒杯的瘦小身影,“那位擦杯子的手一直在抖,八成是刚逃出来的线人。”
三人悄然靠近。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打满补丁的粗麻背心,正对着一只裂了缝的玻璃杯发愁。他手一滑,杯子“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三片。
“哎哟!”少年慌忙去捡,抬头正对上西洛克的靴尖。
“手滑?”西洛克蹲下,捡起一片碎玻璃,在指尖转了转,“还是心虚?”
少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艾拉却已经绕到他背后,手指轻轻搭在他肩上:“小弟弟,别怕。我们不是‘灰舌帮’的人。”
一听“灰舌帮”,少年猛地一颤,差点跪下去。
巴尔姆叹了口气,从袍子里摸出一小瓶药水递过去:“喝了,镇定用的。顺便——”他压低声音,“告诉我们,为什么黑市今晚突然戒严?”
少年灌下药水,喘了几口气,终于开口:“有东西……混进来了。不是人,也不是魔物,像是……会走路的影子。它杀了两个守卫,抢走了‘禁咒残页’。”
“禁咒残页?”西洛克眉头一皱,“谁在黑市卖这种东西?”
“‘老疤眼’。”少年咽了口唾沫,“就在‘锈钉酒馆’后巷第三间密室。但你们现在去不了——那影子还在附近游荡,好几个摊主都消失了。”
话音未落,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紧接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来了。”艾拉低声道,身体已微微弓起,随时准备变形。
西洛克缓缓抽出长刀,刀身泛起一层淡银色的微光。他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隐隐躁动,但他强压下去——不到生死关头,不能暴露。
巴尔姆则不慌不忙地从背后摘下镰刀,顺手把鸟嘴面具往上推了推:“各位,建议速战速决。我今晚约了人打牌,输太多要吃土。”
影子从黑暗中浮现,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是一团浓稠的黑,却诡异地裹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正是禁咒残页。
“交出来。”西洛克冷声道。
影子没回答,却突然分裂成三道,分别扑向三人!
艾拉瞬间化作白色雪貂,灵巧地钻入一堆空酒桶之间;巴尔姆挥动镰刀,刀刃划出一道赤红符文,逼退一道黑影;而西洛克则迎面冲上,刀锋直刺中央那道。
可刀尖穿过影子,竟如刺入虚空。
“糟了!”巴尔姆大喊,“是‘无相魇’!物理攻击无效!”
西洛克心头一凛,正欲后撤,那影子却猛地缠上他手臂,寒意直透骨髓。刹那间,他体内的力量如火山爆发——
银光暴涨!
影子发出一声尖锐嘶鸣,迅速后退,残页几乎要从它身上脱落。
“就是现在!”巴尔姆甩出一把粉末,口中低念:“以缄默之名,封汝形骸!”
粉末在空中燃起靛蓝火焰,将影子牢牢锁住。艾拉趁机从桶后跃出,一口叼住飘落的残页,落地时已恢复人形,将羊皮纸塞进西洛克怀里。
“快走!它撑不了十秒!”她拽起西洛克就跑。
三人狂奔穿过狭窄巷道,身后传来影子愤怒的咆哮和黑市守卫的惊呼。直到冲进一条堆满腌菜坛子的死胡同,才停下喘气。
“你……你刚才那一下,”艾拉盯着西洛克,“是不是又触发了?”
西洛克靠在坛子上,脸色略显苍白,勉强一笑:“可能……多喝了半杯酒,有点上头。”
巴尔姆摘下面具擦汗,一脸无奈:“行吧,下次打架前先给你灌醉,省得你藏拙。”
艾拉忍不住笑出声,顺手从坛沿掰了片酸萝卜塞进嘴里:“走,去‘锈钉酒馆’。我请客——就当庆祝咱们又活下来了。”
酸萝卜的脆响在死胡同里格外清晰,艾拉嚼得津津有味,仿佛刚才那场生死追逐不过是饭前热身。西洛克靠着腌菜坛子缓了口气,体内躁动的力量已悄然蛰伏,只余指尖微微发麻。巴尔姆重新戴好鸟嘴面具,顺手从腰间取下水囊递过去:“喝点水压压惊,别真靠酒续命。”
西洛克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总算把那股灼烧感压了下去。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禁咒残页——羊皮纸边缘焦黑卷曲,上面的文字既非通用语也非古魔文,倒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星象符码,隐隐泛着幽蓝微光。
“这玩意儿要是被‘灰舌帮’拿到,怕是要在城里掀起一场静默风暴。”巴尔姆低声说,语气难得凝重,“他们最近一直在收集这类东西,不是为了施法,更像是……拼图。”
“拼什么图?”艾拉吐掉萝卜渣,拍了拍手,“总不会是想拼出个新神来拜吧?”
“谁知道呢。”巴尔姆耸肩,“但老疤眼敢在黑市兜售禁咒残页,说明他要么疯了,要么背后有人撑腰。而今晚戒严、影子突袭、线人逃亡——这一切太整齐了,像被人排练过。”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再追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们绕开主街,沿着排水沟旁的窄道潜行。锈钉酒馆就在前方,招牌歪斜,铁钉锈迹斑斑,门口挂着一盏油灯,灯罩上画着一只独眼乌鸦。酒馆内人声鼎沸,却诡异地没有音乐——连往常最爱吹口哨的醉汉都闭了嘴,只有一阵阵低沉的交谈声,像潮水下的暗流。
推门进去,热气混着劣质麦酒和烤蒜肠的味道扑面而来。角落里几个佣兵正用匕首戳着桌面争论什么,吧台后酒保擦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眼神频频瞟向后巷方向。
“老规矩?”酒保见是他们,声音压得极低。
“三杯‘哑火’,加一片柠檬。”艾拉笑盈盈地靠在吧台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木面,“顺便,问你个事——老疤眼今天穿的是左脚瘸还是右脚瘸?”
酒保手一顿,杯子差点滑落。他迅速瞥了眼四周,才低声道:“他今早拄拐来的,但走的是右腿。可下午有人看见他在后巷跳墙,两条腿都利索得很。”
“哈!”艾拉回头冲西洛克眨眨眼,“果然是假瘸子。”
他们端着酒坐到最里侧的卡座,背靠墙壁,视野却能扫遍全场。巴尔姆啜了一口酒,眉头微皱:“这酒掺水了,而且掺的是井底第三层的水——带铁腥味。”
“你连井水分几层都尝得出来?”艾拉挑眉。
“职业习惯。”他淡淡道,“我以前在‘缄默庭’当验毒官,舌头比狗还灵。”
西洛克没说话,只是将残页悄悄摊在膝上,借着桌布遮掩仔细端详。那些符码似乎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闪烁,像夜空中缓慢眨眼的星辰。忽然,他注意到其中一行符号的排列方式,竟与他在北境废墟见过的某块石碑残片如出一辙——那地方早已被列为禁区,连风都不敢吹进去。
“我们得去北境。”他忽然开口。
艾拉一口酒差点呛住:“现在?外面天都快亮了,而且你刚跟影子打完架,脸色白得像泡了三天的萝卜干。”
“不是立刻。”西洛克收起残页,目光沉静,“但线索指向那里。老疤眼卖的不是残页本身,而是通往某个地方的钥匙——而这把钥匙,需要集齐多张残页才能拼出完整路径。”
巴尔姆缓缓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轻叩三下——这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代表“可信但危险”。
“那就先找到老疤眼。”他说,“他既然敢卖,就一定知道更多。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酒馆后门,“他今晚没跑,说明他还想做第二笔生意。”
话音未落,后门帘子微微晃动,一道佝偻身影一闪而过,拐杖敲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西洛克起身,酒杯未动。
三人悄然离席,穿过堆满空桶的后厨,来到一条湿滑的小巷。月光被云层吞没,只有远处一盏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巷子尽头,一个披着破斗篷的人正踮脚往墙上挂什么东西。
“老疤眼!”艾拉喊了一声。
那人浑身一僵,猛地转身,斗篷滑落——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左眼浑浊如蒙雾,右眼却锐利如鹰。他手中握着一枚铜哨,正要塞进嘴里。
西洛克一步跨出,刀未出鞘,却已抵住对方咽喉:“别吹。我们不是敌人。”
老疤眼喘着粗气,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视,最终落在西洛克怀中微微鼓起的位置。“你们拿了残页……还活着?”他声音沙哑,“那东西会吃人。”
“它吃了两个守卫。”巴尔姆接口,“但没吃掉我们。所以,你最好告诉我们,谁雇你卖它的?”
老疤眼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牙:“没人雇我。是我自己捡的。在‘回声井’底——那口井,你们听说过吧?就是三年前一夜之间干涸、井壁长满黑苔的那口。”
艾拉眯起眼:“回声井?那地方不是被封了吗?井口浇了铅,还刻了七重封印。”
“封印裂了。”老疤眼低声说,“昨夜,我听见井底有人唱歌……不是人唱的,是石头在唱。我下去探了一眼,就看见这张纸浮在水面,像睡着的鱼。”
他顿了顿,忽然抓住西洛克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听着,小子,那影子不是来抢东西的——它是来送信的。残页上的路,通向一个不该醒的东西。你们若真要去,就趁它还没完全醒来之前,把它重新埋回去。”
说完,他猛地抽身后退,斗篷一扬,整个人消失在巷尾的阴影里,只留下地上一枚铜哨,静静躺着。
西洛克弯腰拾起哨子,入手冰凉,内壁刻着一行小字:“勿唤其名,勿视其形,勿念其归。”
西洛克把铜哨在指间转了两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勿唤其名’?这年头连警告都开始押韵了。”
艾拉蹲下身,用鞋尖轻轻踢了踢地上残留的灰烬——那是“无相魇”被击溃后留下的痕迹。她忽然凑近西洛克耳边,吐气如兰:“你闻到了吗?井水味儿里混着腐肉香……还有点甜,像坏掉的蜜饯。”
“别靠这么近。”西洛克耳根微红,却没躲开,“我正想说,老疤眼撒谎了。他袖口有回声井苔藓的荧光粉,那玩意儿沾上三天都洗不掉,可他手是干净的——说明他根本没下去过。”
巴尔姆从巷口慢悠悠踱进来,鸟嘴面具下传来啃苹果的咔嚓声。他左手拎着个破麻袋,右手举着削了一半的苹果,果皮连成长长一条垂到地面。“哎呀,你们聊完秘密啦?”他把苹果递向艾拉,“来一口?刚在酒馆顺的,老板娘追着我骂了三条街,说我偷她镇店之宝——其实就一烂苹果。”
艾拉翻了个白眼:“你袋子里装的什么?”
“战利品!”巴尔姆得意地抖开麻袋,哗啦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半截生锈的钥匙、三枚骰子、一张画着歪扭地图的餐巾纸,还有一只还在扑腾翅膀的机械甲虫。
西洛克一把抓起餐巾纸:“这是……锈钉酒馆地下室的结构图?”
“聪明!”巴尔姆咬了口苹果,“刚才趁你们跟老疤眼演苦情戏,我去厨房‘借’了点情报。酒保喝多了说漏嘴,最近有人半夜往井里扔活鸡,鸡毛飘上来全是蓝的。”
“蓝毛鸡?”艾拉嗤笑,“魔物口味还挺潮。”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朝黑市深处走去。这里的街道窄得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摊位挂着风干的蜥蜴尾巴和泡在罐子里的眼球,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料和臭鱼混合的怪味。一个独眼老太婆冲他们招手:“小哥,买个护身符吧?专克回声井的梦魇!”
西洛克刚要拒绝,巴尔姆突然压低声音:“等等。”他快步上前,从老太婆摊位上拿起一枚骨雕吊坠,“这纹路……是古祭司语。”他指尖摩挲着吊坠背面,“意思是‘它醒了,我们疯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凄厉尖叫。
不是人类的惨叫,倒像是某种野兽被强行塞进陶罐里发出的闷吼。整条街的摊贩瞬间收摊跑光,连那只独眼老太婆都钻进麻袋滚进了下水道。
“东南方向,三百步。”艾拉已经变回人形,白色皮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气息很乱,有血腥味,还有……熏香?”
三人疾奔至声源处,发现一间挂着褪色红帘的小神龛。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吟唱。巴尔姆一脚踹开门,只见一个穿紫袍的祭司正疯狂用指甲刮墙,墙上血迹斑斑,却拼出诡异的符号——正是残页上的纹路。
“他在复刻禁咒!”西洛克冲上前想制住祭司,对方却猛地回头。那张脸五官扭曲,嘴角咧到耳根,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蠕动的黑雾。
“它唱歌了……”祭司咯咯笑着,声音像砂纸磨骨头,“石头在唱歌,井在吃人……你们也要变成歌!”
艾拉一个翻滚躲过祭司甩来的黑雾触须,顺手抄起神龛里的铜香炉砸过去:“闭嘴!难听死了!”
香炉砸中祭司额头,黑雾竟发出滋滋声,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巴尔姆眼睛一亮:“他怕金属!西洛克,你的匕首!”
西洛克拔刀冲上,刀刃划过祭司手臂,黑雾嘶鸣退散。但祭司突然僵住,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渗出幽蓝色的光。
“糟了!”巴尔姆大喊,“他在自爆!”
三人同时扑向门口。轰隆一声,神龛炸成碎片,气浪掀翻了半条街的瓦片。烟尘中,西洛克咳着爬起来,发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残页。而祭司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一滩冒着泡的蓝水,水面漂浮着一片苹果皮——正是巴尔姆刚才削的那条。
“我的苹果!”巴尔姆欲哭无泪,“那可是最后一口!”
烟尘尚未散尽,西洛克用袖口抹了把脸上的灰,眯眼盯着那滩蓝水。水面微微晃动,倒映出三人模糊的轮廓,却在某一瞬扭曲成陌生的形状——一个戴兜帽的身影站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
“别回头。”艾拉低声道,手指已悄然搭上腰间的短刃,“那不是我们。”
巴尔姆却咧嘴一笑,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铁丝,在指尖绕了两圈:“幻影?还是回响?”他忽然将铁丝往地上一掷,铁丝落地即燃,腾起一缕淡紫色火焰。火焰升空后凝而不散,竟在半空中勾勒出几行潦草字迹:井底无井,歌者非人。
蓝水为引,红帘为门。
字迹一闪即逝,火焰熄灭,只余一撮灰白粉末。
“啧,”巴尔姆蹲下,捻起一点粉末嗅了嗅,“是‘哑语粉’,古时用于封印声音的巫术残留……看来刚才那祭司不是疯,是在传信。”
西洛克皱眉:“传给谁?”
“给听懂歌的人。”艾拉踢开一块碎瓦,露出神龛地砖上一道极细的裂痕。她蹲下身,指尖沿着裂缝缓缓滑动,忽然停住,“这里有东西在动。”
话音未落,地面轻微震颤,裂痕中渗出更多蓝水,但这次水中浮现出细小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发出一声极轻的哼鸣,像是遥远山谷里的童谣。
巴尔姆脸色微变:“快退!这是‘回声酵母’,遇空气就活,能复制声音、情绪,甚至念头——要是让它沾上皮肤,咱们脑子里就得天天开合唱团了。”
三人迅速后撤,但那蓝水蔓延极快,已漫过门槛,流向街心。西洛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铜哨,塞进艾拉手里:“吹它。最大声。”
艾拉一愣,随即会意——铜哨曾用来驱散“无相魇”,其音波对某些灵质有压制作用。她深吸一口气,将哨子含入口中,用力一吹。
尖锐的哨音撕裂空气,蓝水猛地一滞,气泡纷纷爆裂,水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然而下一秒,水中央缓缓升起一团雾状物,形如人形,却无面无肢,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正模仿着艾拉刚才的哨音,只是调子歪斜、节奏错乱,听起来像哭又像笑。
“它在学!”巴尔姆低吼,“别再出声了!”
艾拉立刻收哨,但为时已晚。那雾影已开始复述他们刚才的对话,声音重叠交错,忽远忽近:“……最后一口!”
“……石头在唱歌……”
“……你闻到了吗?”
每重复一句,雾影就凝实一分,轮廓愈发清晰。西洛克咬牙,从靴侧抽出另一把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布,刃口刻满细密符文。“只能封印了。”他低声说,“但需要锚点。”
“用这个。”巴尔姆突然摘下鸟嘴面具,从内衬夹层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上面用银墨写着一行字:“言出即缚,声止即锁。”
“你什么时候弄到‘静默契’的?”西洛克愕然。
“顺苹果的时候顺的。”巴尔姆耸肩,“老板娘枕头底下压着三张,估计是防隔壁打呼噜的。”
艾拉没忍住笑出声,但立刻捂住嘴。可那雾影已捕捉到她的笑声,开始咯咯咯地模仿,声音越来越甜腻,像坏掉的蜜饯在舌尖化开。
西洛克不再犹豫,将羊皮纸抛向空中,同时割破掌心,血珠滴落在符文刀上。刀刃嗡鸣,他猛然挥刀划出一道弧光,口中低诵:“闭口之律,归寂之途——封!”
羊皮纸在空中燃烧,化作银色光网罩向雾影。雾影挣扎着发出最后一声混杂了哨音、苹果咀嚼声和祭司狂笑的怪响,随后被光网裹紧,缩成一颗拳头大的蓝珠,坠入西洛克摊开的掌心。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卷起几片灰烬和那条孤零零的苹果皮。
巴尔姆弯腰捡起苹果皮,小心翼翼卷好塞进怀里:“纪念品。”
艾拉踢了踢那滩已恢复清澈的水:“现在怎么办?回锈钉酒馆?”
“回酒馆?”西洛克把那颗蓝珠子在掌心滚了两圈,珠子冰凉,却隐隐透出一股甜腻的腐味,“老疤眼还在那儿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
艾拉挑了挑眉,指尖一勾,从地上拾起半片烧焦的羊皮纸残角,凑到鼻尖嗅了嗅:“墨迹没干透——有人刚誊抄过这禁咒。而且……”她眯起眼,“用的是‘夜鸦墨’,晾干得慢,三天都未必能定型。这说明——”
“说明原典还在附近。”巴尔姆接口,一边掏出个小本子,一边从怀里摸出苹果皮又看了看,“我打赌,这苹果是今早削的,果肉还带着露水味儿。祭司不可能大清早在这废神龛里啃苹果念咒,他是在别处准备好的。”
“黑市。”三人异口同声。
西洛克收起蓝珠,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去‘碎牙巷’。那边有个专收古籍残页的摊子,老板叫‘秃鹫’,鼻子比狗还灵。”
碎牙巷藏在迷雾城最油腻的角落,两旁摊位挤得连猫都难钻过去。鱼腥、香料、劣质香水和某种可疑的草药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发胀。艾拉皱着鼻子,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引来几个摊主意味深长的目光。
“看什么看?”她冷冷扫了一眼,顺手把披在肩上的白皮草一抖,整个人瞬间缩成一只雪貂,嗖地钻进西洛克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啧,又来这套。”西洛克无奈地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别总往我怀里钻?上次在酒窖,差点被当成偷情的抓起来。”
“那你倒是给我个正经口袋啊。”雪貂在他胸口咕哝,尾巴还故意甩了甩。
巴尔姆走在前头,鸟嘴面具下传来闷笑:“年轻人,克制点。这里是黑市,不是情人巷。”
“秃鹫”的摊子堆满了发霉的书卷、断掉的羽毛笔和几摞摇摇欲坠的羊皮册子。他本人秃得发亮,眼窝深陷,正用一根细铁签剔牙。
“哟,猎魔人?”秃鹫瞥见西洛克腰间的符文刀,眼皮都没抬,“要买《驱邪入门》?五铜币,附赠驱蚊咒。”
“我们要找东西。”西洛克蹲下身,从怀里摸出那片烧焦的羊皮纸残角,“见过类似的墨迹吗?夜鸦墨,晾干慢,带点蓝光。”
秃鹫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放下铁签,眯起眼盯着那残角,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没见过。”他说得太快。
艾拉从斗篷里探出头,变回人形,白皮衣紧贴曲线,俯身撑在摊子上,吐气如兰:“真的吗?可我听说,昨夜有人用三本《静默祷文》换了你手里一本《无相魇初解》——那书页边角,也是这种墨。”
秃鹫脸色一白,手悄悄往摊子底下摸。
“别动。”巴尔姆的大镰刀不知何时已横在摊前,刀刃离秃鹫的手指只差半寸,“我这刀刚磨过,切苹果都不带汁溅的。”
秃鹫咽了口唾沫,举起双手:“……书不在了。今早被人拿走了。”
“谁?”西洛克问。
“一个穿灰袍的,戴兜帽,说话像含了块炭。”秃鹫眼神飘忽,“但他留了句话——‘若有人来问,就说书在晾墨坊’。”
“晾墨坊?”巴尔姆皱眉,“那地方不是三年前就塌了吗?”
“塌是塌了,但地下室还在。”秃鹫压低声音,“不过……你们最好别去。昨晚有三个收债的进去,再没出来。有人说听见他们在里面……唱歌。”
“唱歌?”艾拉嗤笑,“唱《摇篮曲》哄自己睡觉?”
“不。”秃鹫的声音忽然发颤,“他们唱的是《闭口之律》——就是你们手上这禁咒的开头。”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西洛克与艾拉对视一眼,后者轻轻点头。巴尔姆则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粉,撒在镰刀刃上,粉末遇风即燃,泛起幽蓝火苗。
“走吧。”西洛克站起身,顺手从摊上抓了根干枯的羽毛笔塞进靴筒,“顺便——你的苹果皮,还你。”他把那卷皱巴巴的果皮丢回秃鹫怀里。
秃鹫愣住:“这不是我的……”
“当然不是。”西洛克咧嘴一笑,“是我们从祭司胃里掏出来的。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