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气散了。”阿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才那股子诡异的波动已经消失了。看来它们并非不死之身,只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提起了精气神,如今那股劲儿一过,自然就现了原形。”
“也就是说,刚才那阵锣响和唢呐声,不过是虚张声势?”我眯起眼睛,感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也不全是。”妙真捡起地上一个掉落的拨浪鼓,在手里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这玩意儿上面画着些奇怪的纹路,像是某种引魂的阵眼。刚才它们之所以那么凶,是因为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操控着这些阵眼。现在阵眼破了,它们也就散了。”
“阵眼?”李四狗挠了挠头,“那咱们是不是该赶紧走?万一那幕后黑手再换个花样出来怎么办?”
“急什么。”我转过身,看着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路,雾气依旧浓重,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哑卒此时也动了动,他并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先走到路边,用长刀挑开了一丛挡路的枯草。
草丛下,露出了一条隐蔽的小径,通向旁边的一处废弃山神庙。庙门半掩,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幽幽的冷光。
“那是个歇脚的地方。”我指了指那座破庙,“前面的路太乱,煞气虽散,但余毒未清。不如先去那里躲一躲,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歇脚?”李四狗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主意!好主意!我这腿都软了,正好需要找个地方坐坐。而且,那破庙里说不定还有剩饭剩菜呢,虽然不能给死人吃,但咱们活人总得填饱肚子吧?”
“少做梦。”阿蘅白了他一眼,率先向破庙走去,“那庙里能有什么吃的,顶多有些灰尘和蜘蛛网。”
一行人就这样慢悠悠地朝破庙挪去。哑卒走在最前,长刀拖在地上,划出细微的火星,随后便是我、阿蘅,妙真和李四狗跟在最后。
走进庙门,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味,倒是不至于让人作呕。庙里供台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尊断了一半的神像,歪着头,似乎在嘲笑这世间的不公。
“这地方倒是清净。”妙真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台坐下,从怀里掏出几个干硬的饼子,分给大家,“先垫垫吧,总比饿着肚子强。”
李四狗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嗯,好吃,比外面那些阴森森的玩意儿强多了。”
我坐在神像前的阴影里,没有急着吃东西,而是静静地看着庙外那片渐渐散去雾气的山谷。哑卒站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显然,随着周围环境的安静,他的戒备心也降低了许多。
“沈烬。”阿蘅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你刚才收服那哑卒时,心里在想什么?”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阿蘅正端着一杯不知从哪找来的清水,眼神清澈而专注。
“没什么。”我淡淡道,“只是在想,这大周朝的江山,若是连死人都要争个主仆名分,那活着的人,又该往何处去。”
“说得倒是轻巧。”妙真嚼着饼子,一脸无所谓,“管它死活,只要咱们能活下去,能走出这片林子,那就是本事。再说了,有个打手也不错,以后谁敢欺负咱们,就让这哑卒上去砍两刀,多威风。”
“是啊,多威风。”李四狗附和道,嘴里还不忘把饼渣擦干净,“沈哥,你说咱们这次要是出去了,能不能让朝廷给咱封个官?比如‘驱魔大将军’之类的,嘿嘿,想想就带劲。”
“封官?”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在这尸横遍野的地方谈官职,你倒是想得美。”
大家一时都沉默下来,只有庙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显得格外清晰。那种紧张的气氛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宁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阳光透过破庙的瓦缝洒进来,照在尘埃飞舞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哑卒依然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真正的雕塑;妙真和李四狗一边吃着干粮,一边小声嘀咕着刚才的惊险经历;阿蘅则闭目养神,似乎在恢复刚才消耗的法力。
我也靠在神像旁,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其实,”过了许久,妙真突然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也太累了。天天不是在逃命,就是在打架。要是能像以前一样,在茶馆里听书,在酒肆里喝酒,该多好。”
“以前?”李四狗停下咀嚼的动作,眼神有些恍惚,“以前是什么样子的?我好像记不太清了。”
“大概是……”妙真望着庙外的天空,轻声说道,“大概是还没变成这样的时候吧。那时候,天是蓝的,水是清的,people脸上都有笑模样。”
“行了,别煽情了。”我睁开眼,打断了她,“等出了这片林子,咱们就去吃顿好的。到时候,你想喝多少酒都行。”
“真的?”李四狗眼睛瞬间亮了,“沈哥,你可不许骗我!我要吃十斤红烧肉,还要二斤烧鸡!”
“行,十斤就十斤。”我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递给了李四狗,“先把水喝了,别噎着。”
庙里的笑声渐渐响起,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哑卒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轻松,他微微低下了头,手中的长刀轻轻敲击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为这难得的平静伴奏。
外面的风停了,雾也散了大半。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仿佛在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走吧。”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休息够了,继续赶路。”
“这就走?”李四狗不满地嘟囔着,但还是乖乖地站了起来,“唉,就知道不能偷懒。”
他一边说,一边还不忘把那十斤鸡骨头往怀里塞了塞,仿佛那是比命还金贵的宝贝。妙真则像只刚睡醒的猫,伸了个懒腰,嘴里还念叨着:“饿死鬼投胎,吃相难看,小心把肠子都撑成喜丧鬼,到时候我可不管救你啊。”
我懒得理他们,目光扫过破庙外的石阶路。那路蜿蜒向上,被晨雾洗得发白,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像枯骨一样指天,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阿蘅已经走到了前面,她手里捏着一张黄符,眉头微蹙,显然是在感应什么。
“不对劲。”阿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这路上的煞气比刚才重了,而且……好像有人在‘听’咱们。”
“听?谁在听?”李四狗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鸡骨头差点掉地上,“难不成是刚才那黑甲哑卒没吃饱,又饿了?”
“少废话。”我拉紧了身上的旧甲胄,手按在背后的长弓上,“跟紧点,别乱跑。”
我们重新踏上了石阶路。这路看着平整,实则暗藏玄机。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都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妙真走在最前头,她突然蹲下身,伸出手指沾了点地上的灰,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咧嘴一笑:“哟,这味儿不对。不是土腥气,是‘尸油’混着陈年的酒糟味。看来这地方以前是个大摆宴席的场子,可惜,客人全变成了现在这副德行。”
“你是说,这里有人故意设局?”阿蘅警觉地环顾四周,手中的符箓微微发光。
“设局倒不至于,更像是……传承断绝后的怨念残留。”妙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有些飘忽,“以前这山里有位老道士,专门研究怎么把死人当活人使唤,想炼出个长生不老的‘活尸王’。结果呢?人没炼出来,反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现在这些石头、草木,怕是都染上了他的疯病,见人就咬,不分死活。”
正说着,前方的雾气突然浓了起来,原本清晰的石阶瞬间变得模糊不清。紧接着,一阵奇怪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是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咽。
“嘘——”我抬手示意大家停下,侧耳倾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忽高忽低,忽远忽近。突然,一个身影从雾中晃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脸上涂满了白粉,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他手里拿着一根破桃木剑,歪歪扭扭地朝我们走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喜丧鬼,笑面鬼,吃了人肉不吐皮……嘿嘿嘿……”
“又是那个疯道士的残魂?”妙真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看来这老家伙还没彻底断气,附身在这石阶上,成了个‘守路鬼’。”
“别惹他。”阿蘅低声提醒道,“这种灵体最怕的是‘惊’,一旦受惊,可能会引发周围的煞气反噬。”
“怕什么?”李四狗却来了精神,他探出头,冲着那疯道士喊道,“喂!老头!你这衣服太丑了,能不能换件新的?还有,你那歌谱是不是跑调了?听得我耳朵都要怀孕了!”
疯道士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加夸张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小娃娃,你懂个屁!这可是本道长的独门绝技,传了几百年都没断过!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信不信我把你做成我的新徒弟?”
“徒弟?”李四狗撇撇嘴,“我可不稀罕。我要是当你徒弟,以后谁给我抓鸡吃?再说了,你这手艺,连只鸡都抓不住,还抓人?”
疯道士闻言,脸色一变,手中的桃木剑猛地一挥,一道黑色的气流直冲李四狗而去。
“小心!”阿蘅反应极快,手中符箓飞出,在空中化作一道金光屏障,挡住了那股黑气。
“好小子,有点本事。”疯道士冷哼一声,身形一晃,竟然直接穿过了那道金光,直扑妙真而去,“既然你不想做徒弟,那就做我的点心吧!”
“哎哟喂,别吓唬我啊!”妙真故作惊恐地后退两步,嘴里却大声嚷嚷,“你这老古董,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还好意思自称道长?我看你就是个孤魂野鬼,趁早滚回你的棺材里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疯道士被这一激,果然恼羞成怒,整个人化作一团黑烟,直扑妙真。
“就是现在!”妙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青鸾观秘术,借势化形,去!”
只见她指尖一点,一股淡淡的青色烟雾凭空升起,瞬间将疯道士的黑烟包裹其中。那疯道士在黑烟中挣扎了几下,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随后竟渐渐消散,只留下一句断断续续的咒骂:“你……你这丫头……等着……”
“搞定!”妙真拍了拍手,笑嘻嘻地看着我们,“怎么样?我这招‘借势化形’还不错吧?专门对付这种脑子不好使的灵体。”
“还行,就是动静大了点。”我走到疯道士消失的地方,捡起地上的一块碎布,上面隐约还能看到几个字,“看来这老道士的执念确实深得很,就算死了,也不肯放过这石阶路。”
“走吧。”阿蘅收起符箓,神色凝重,“刚才那一幕,恐怕只是开始。这石阶路上,肯定还有更厉害的东西在等着我们。”
风里的雾气散了些,原本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窃窃私语声也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枯枝在风中相互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妙真把那团青色烟雾往袖子里一收,像是收拾完一件脏衣服,顺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行了,这‘守路鬼’算是被咱们送走了。刚才那动静虽然大点,但胜在干净利落。接下来这一小段路,怕是安静得有点过分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踢开脚边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清脆的“啪嗒”声。这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却并未惊起任何异状。
李四狗把怀里的鸡骨头又紧了紧,小心翼翼地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道:“头儿,你说那疯道士会不会是诈死?我看他那眼神虽然傻,但下手挺狠啊。要不咱歇会儿?刚才那一通折腾,我这腿肚子都有点转筋了。”
“歇就歇,但别停太久。”我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走到路边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上坐下。这石头表面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抚摸过,透着一股温润的凉意,与周围阴冷的氛围格格不入。
阿蘅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雾霭。她手中的黄符光芒已经收敛,但指尖依然紧紧捏着符角,指节微微泛白。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时间仿佛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远处的鸟鸣声偶尔传来一两声,嘶哑而断续,听不出是在叫唤还是在哀鸣。山风穿过林梢,带着些许潮湿的土腥味,吹在脸上,竟比刚才那种令人作呕的尸油味要舒服得多。
妙真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李四狗,另一半自己啃着,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屯粮的松鼠。“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刚才那疯道士虽然是个灵体,但若是把他惹急了,引来了什么更麻烦的东西,咱们可就没这闲工夫嚼饼子了。”
李四狗接过饼子,也不嫌弃,大口咬了下去,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妙真姐好,不像某些人,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跟块木头似的。”他指了指阿蘅。
阿蘅终于动了动身子,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我:“喝口热的,驱驱寒气。”
我接过水囊,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温热的泉水气息扑面而来。我仰头灌了一大口,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这水不错。”我随口说道,目光落在阿蘅身上,“你刚才感应到的煞气,现在感觉如何?”
阿蘅接过话头,语气平缓了许多:“刚才那疯道士的残魂确实是个幌子,真正的煞气源头不在他身上,而在更深处。不过……现在那些躁动的东西好像被压下去了。可能是刚才那一战,消耗了这里的怨气,也可能是……有人在暗中操控,不想让我们这么快过去。”
“有人操控?”李四狗停下咀嚼的动作,眼睛瞪得圆圆的,“谁这么厉害?能压住这种满山乱窜的煞气?”
“不知道。”阿蘅摇了摇头,“但能感觉到,这路上多了一层‘规矩’。刚才那疯道士之所以那么暴躁,是因为它打破了某种平衡;现在我们把它打散了,反而让这条路恢复了某种诡异的秩序。”
妙真听完,嘿嘿一笑,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塞进嘴里:“管他什么规矩不规矩,只要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那就随它去。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走,走到头,看看前面到底藏着什么宝贝,或者什么烂摊子。”
我们重新站起身,沿着石阶继续向上。
这一次,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没有了那种随时会被吞噬的紧迫感,周围的景色也似乎变得清晰起来。两旁的树木虽然依旧光秃秃的,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张牙舞爪地指天,而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像是在默数着岁月的流逝。
石阶路上的“咯吱”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沉稳的声响。每一步落下,都显得那么踏实。
阿蘅走在最前头,她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但那份坚定却让人莫名安心。妙真和李四狗一左一右跟在我身后,时不时低声说笑几句,或是互相调侃两句,原本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下来。
“哎,你们说,”李四狗突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要是咱们真到了山顶,发现那个老道士炼出来的‘活尸王’其实是个大胖子,天天抱着酒坛子睡觉,那该多好?”
“那你可得小心点,”妙真翻了个白眼,“说不定人家不仅抱着酒坛子,还抱着个胖丫头呢。到时候你可别流口水,被人家当成下酒菜给吃了。”
“呸呸呸!”李四狗连忙摆手,“我才不稀罕什么胖丫头,我就想找个干净地方睡一觉,醒来就能吃顿热乎饭。”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在这满是死亡和诡异的世界里,能听到这样毫无心机的闲聊,竟成了一种难得的奢侈。
前方的雾气再次浓了起来,但这次并没有带来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相反,雾气中隐约透出几缕微弱的金光,像是远处有灯火在闪烁。
“看来,前面就是尽头了。”阿蘅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们,“不管是什么,都得去面对了。”
“怕什么?”妙真甩了甩袖子,一脸无所谓,“反正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世面了。大不了再打一架,或者再跑一回。”
“对!”李四狗握紧了拳头,虽然手心里全是汗,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头儿,走吧!咱们一起上去,看看这破庙后面到底藏着什么好东西!”
那金光不是灯火,倒像是有人把几块烧红的炭火扔进了雾里,忽明忽暗地跳着。
“这光不对劲。”我眯起眼,手指下意识地搭在腰间的弓弦上,“太亮了,亮得……不像是活物能发出的。”
阿蘅脸色微变,手里的桃木剑微微抬起,指尖掐了个诀:“是‘守脉塔’的引魂灯。这玩意儿专挑生人眼皮子底下晃,看着暖和,实则能把人的魂儿给勾散了去。”
“勾散了?那正好!”妙真突然从地上蹦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指着那金光怪叫,“本道姑最喜欢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咱们要是进去,不用打,直接把它吃了,保管它比那些僵尸还香!”
“吃你个大头鬼!”李四狗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拳头里的汗甩我脸上,“那是塔,不是大肉包子!再说了,谁让你吃了?那是人家大周皇室的宝贝,或者是……或者是更吓人的东西!”
“嘘——”我抬手制止了他们,侧耳倾听。
雾气深处,隐约传来一种奇异的声响。不是风声,也不是丧尸那种令人牙酸的嘶吼,而是一种类似指甲刮过铜盆的“滋啦”声,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子诡异的节奏感。
“那是‘尸语’。”阿蘅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警惕地盯着前方,“有人在用特殊的法子召唤它们,或者……是在和什么东西谈判。”
“谈判?”妙真歪着脑袋,一脸天真地问,“跟谁谈?跟那只长着三个脑袋的烂泥鳅吗?上次我就想尝尝它的味道,结果被它吐了一身口水,臭得我三天没敢洗脸。”
“闭嘴。”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随即深吸一口气,气运弓弦。
眼前的雾气骤然翻滚起来,那团金光猛地炸开,化作一道光柱,直直地插在我们面前的石阶尽头。光柱之中,一座黑沉沉的塔影若隐若现。那塔不高,也就三层楼的样子,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在蠕动,又像是在呼吸。
这就是守脉塔。传闻中专门镇压地底尸气的地方,如今看来,倒是成了某种更可怕存在的巢穴。
“头儿,你看!”李四狗突然指着塔底大喊。
只见那漆黑的塔基处,不知何时围了一圈灰扑扑的影子。定睛一看,竟是些衣衫褴褛、半截身子都烂掉的行尸。但它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而是整齐划一地跪在地上,对着塔顶磕头。
“这……这是怎么回事?”阿蘅眉头紧锁,“它们怎么不攻击我们?”
“因为它们不是在拜佛,是在拜那个‘东西’。”妙真笑嘻嘻地凑过去,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而且,那个‘东西’好像不在塔里,而在塔下面,或者……在上面。”
话音未落,那塔顶突然亮起一团刺目的白光,紧接着,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凭空响起,仿佛就在我们耳边:“凡人止步。此乃禁地,擅入者,化为飞灰。”
“飞灰就飞灰呗!”妙真翻了个白眼,冲着虚空喊道,“老头子,你是不是太久没人陪聊,寂寞了?要不要本道姑给你讲个笑话?从前有个道士,他觉得自己是只鸡,于是天天咯咯叫,结果真的变成了一只鸡,最后被一只狼给吃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那声音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回答:“胡言乱语!尔等既知守脉塔之名,为何还要闯入?”
“因为路被堵住了啊!”李四狗大声嚷嚷,“前面全是丧尸,后面也是丧尸,除了这里,咱们还能去哪?难道要回破庙去喂蚊子吗?”
“就是!”妙真也附和道,“再说了,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我们是来‘求援’的。听说这塔里有灵界通道,能不能借个道,让我们去隔壁那个‘无妄海’躲躲?”
“无妄海?”那声音再次停顿,语气中多了一丝疑惑,“那里早已封闭千年,岂是你等能去的?”
“封闭了又怎样?”妙真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只要门没焊死,就能撬开。再说了,我们也没说要进去,就是路过,顺便问问有没有什么吃的,或者……有没有什么能打的架?”
“放肆!”那声音陡然拔高,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连那群跪着的行尸都抬起头,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幽绿的光,“既然你们执意要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来了!”我低喝一声,身形一闪,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等等我!”阿蘅急忙跟上,手中符箓翻飞,口中念念有词,“北斗七星,护我周身,驱邪避煞,急急如律令!”
金色的光芒瞬间在她周围亮起,形成了一道淡淡的屏障。
“妙真,看你的了!”我一边拉弓,一边喊道。
“知道啦!”妙真嘻嘻一笑,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念叨着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咒语,“出来吧,小可爱们,让客人看看你们的厉害!”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些原本跪在地上的行尸突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但它们没有扑向我们,反而转身向着那黑色的守脉塔冲去,一个个撞在塔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们在干什么?”李四狗瞪大了眼睛。
“它们在敲门。”妙真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也许塔里住着的家伙嫌吵,让它们安静点呢。”
就在这时,那塔顶的白光突然剧烈闪烁起来,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中爆发,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不好!”阿蘅惊呼一声,“它在开启秘境!快退后!”
“退什么退!”妙真却兴奋地跳了起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说不定里面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呢!”
“妙真!”我厉声喝道,“别犯浑!”
“哎呀,急什么嘛!”妙真一边说着,一边已经飘到了我身边,伸手拽住我的衣袖,“你看,那塔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哦!”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那漆黑的塔身缝隙中,确实有一抹奇异的流光闪过,转瞬即逝。
“不管是什么,先把它抓回来再说!”妙真嘿嘿一笑,身形一晃,竟直接朝着那塔顶飞去。
“她疯了!”李四狗吓得大叫,“头儿,快拦住她!”
我咬了咬牙,手中的弓弦再次绷紧,一道无形的劲气瞬间射出,直取妙真的后背。
一道寒光划过,却在即将触碰到妙真的瞬间停住了。
“哎呀,手滑了。”妙真在空中转了个圈,笑嘻嘻地回头看我,“沈大侠,你这箭法还是这么准,可惜,本道姑早就准备好了替身符,怎么样,服不服?”
“服个屁!”我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那守脉塔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塔顶的白光彻底散去,露出了一扇缓缓打开的黑色大门。
“看来,门开了。”阿蘅收起符箓,神色凝重地看着那扇门,“里面到底是什么,恐怕比外面更危险。”
“管它呢!”妙真已经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反正咱们都到这儿了,不进去看看,岂不是白跑一趟?”
“走!”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弓,“小心为上。”
三人一狗,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那扇黑暗的大门。
那里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也没有堆积如山的尸骨,反而是一片……花海?
不,准确地说,是一片由无数发光的白色花朵组成的海洋。每一朵花都像是用玉石雕刻而成,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这……这是什么地方?”李四狗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我也不知道。”阿蘅皱着眉头,四处打量,“但这花香……怎么有点熟悉?”
“当然熟悉啦!”妙真在花海中转了一圈,开心地说道,“这是‘忘忧花’,据说吃了可以忘记所有的烦恼,包括那些讨厌的丧尸,还有……还有那些烦人的考试!”
“考试?”我愣了一下,“什么考试?”
“哎呀,就是那种让人头疼的事情嘛!”妙真挠了挠头,一脸迷茫,“不过现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好像找到了一条新路!”
“新路?”我环顾四周,发现这片花海竟然连接着一条蜿蜒的小径,一直通向远方。
“走吧。”阿蘅微微一笑,率先迈出了脚步,“不管前面是什么,总比在外面挨饿强。”
“对!”李四狗也紧跟其后,“头儿,咱们走!”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刚刚关闭的大门,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在这个充满丧尸和混乱的世界里,偶尔也能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至于那些所谓的“灵界求援”、“秘境开启”,不过是故事的一部分罢了。真正重要的,是我们还能在一起,还能笑着面对未知的未来。
“对了,”妙真突然回头,一脸坏笑地看着我,“沈大侠,刚才你那箭法,是不是故意放水了?”
“滚。”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脚下的路铺满了细碎的白色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踏在云端,又像是陷进了一团温热的棉花里。每走一步,那“忘忧花”便轻轻颤动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无数只小手在低语。
这里的空气并不像外面那样带着腐臭和血腥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吸进肺里,让人原本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弛下来。就连阿蘅手中那柄时刻准备着杀敌的桃木剑,此刻也似乎少了几分凛冽的寒气,剑身上的符文流转得缓慢而温和。
“这地方……有点不对劲。”李四狗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手里的拳头虽然还攥着,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僵硬了,“太安静了。连个丧尸的影子都没有,连只苍蝇都看不见。这也太太平了吧?和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懂什么?”妙真早已把刚才的紧张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像个孩子一样在花丛中穿梭,时不时伸手去拨弄那些发光的花朵,“这叫‘静’。外面的世界吵死了,全是嘶吼、惨叫和打打杀杀。这里多好,连风都是轻手轻脚的。”
说着,她随手折下一朵小花,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嗯,味道有点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被,还带点甜味儿。沈大侠,你要不要来一朵?吃了保证你今晚做个好梦,梦里没有僵尸,只有吃不完的烧鸡。”
“别乱吃东西。”我沉声提醒道,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确实,这花海之中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它不强迫人停下,也不束缚人的手脚,只是静静地散发着一种让人想要躺下休息的诱惑。我的眼皮有些发沉,手中的弓弦似乎也变得沉重起来,那种想要立刻找个地方睡一觉的冲动,比平时强烈了数倍。
“头儿,你也觉得累了吗?”李四狗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有些涣散,“刚才跑得太急,现在腿都有点酸了。要不……咱们就在这儿歇会儿?反正也没人追上来。”
“不行。”阿蘅突然出声制止,她的声音虽然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醒,“这花香有迷魂的作用。若是坐久了,怕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们只能走,不能停。”
她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沈兄,握紧你的弓,别松劲。只要手里还有兵器,心里就有个念想,不容易被这花儿迷住。”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困意,目光重新聚焦在前方的道路上。那条蜿蜒的小径不知何时已经延伸到了花海深处,两旁的花朵愈发密集,光芒也愈发柔和,将整条路照得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