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他发现自己不再站在大殿里,而是悬浮在一片虚无的黑暗空间。四周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照着他自己不同时刻的样子:有的惊恐,有的绝望,有的冷漠。
“这是……魂魄离体?”谢知微心中一惊,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作为记录者,他见过太多把戏,但这招“心魔幻境”显然有些门道。
“谢知微,你逃不掉的。”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既像是牛大锤的哭嚎,又像是沈青梧的娇笑,还像是和尚的念经,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你记录的每一段故事,都是别人的痛苦,现在,轮到你了。”
谢知微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万鬼录》上。鲜血瞬间渗入书页,原本漆黑的封面泛起一阵刺目的红光。
“少在那故弄玄虚!”谢知微咬牙切齿,强忍着脑海中的剧痛,强行将意识拉回现实,“老子记录的是真相,不是你们的垃圾情绪!”
与此同时,大殿内。
沈青梧的镰刀再次挥出,这次她特意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砍在黑雾脸上,而是顺势一挥,将那股黑雾引向了旁边的石柱。
黑雾撞击在石柱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紧接着,石柱表面竟然开始渗出血水,那些血水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鬼脸,龇牙咧嘴地朝沈青梧扑来。
“这石头成精了?”沈青梧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吐槽,“现在的建筑质量真差,连石头都学会装神弄鬼了。”
她也不恋战,脚尖轻点,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般飘向一旁,顺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特制的符纸,随手一撒。
“爆!”
符纸在空中炸裂,虽然没有火光,却爆发出一股强烈的灼热气息。那些鬼脸被这股热浪一熏,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溃散。
“沈姐,救我!”牛大锤此时已经彻底慌了,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挂在晾衣绳上的咸鱼,身体不受控制地被那些触手往大殿深处的阴影里拖。
“闭嘴!再叫就把你扔进去喂鱼!”沈青梧一边挥舞镰刀清理周围的杂兵,一边没好气地喊道,“谢知微,快点醒过来!这和尚不对劲,他在用我们的恐惧喂养什么东西!”
谢知微的意识在黑暗与现实的边缘挣扎。他看着眼前那些映照着自己过往的“眼睛”,突然冷笑一声。
“恐惧?我的恐惧早就被写进书里了。”他喃喃自语,手中判官笔再次抬起,这一次,他没有攻击,而是直接在虚空中写下了一行字。
“以笔为界,封。”
随着最后一个笔画落下,那片黑暗的虚空仿佛被一只巨手撕裂,无数双眼睛瞬间消失不见。谢知微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呼……差点就被忽悠瘸了。”他抹了一把脸,看向大殿中央。
只见原本还在肆虐的黑雾和触手,此刻竟然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迅速退散,重新汇聚成长明灯里的那团火苗。而那团火苗的颜色,从诡异的紫黑色,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橘红色,仿佛某种活物在呼吸。
守庙和尚终于放下了茶杯,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看来,你们比我想的要有趣得多。”和尚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但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还在后面。”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长明灯前,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灯芯。
“既然你们不想走,那就留下来吧。反正,这庙里的时间,从来都不属于外人。”
随着他话音落下,大殿内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只剩下那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橘红光芒,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大殿里的死寂比刚才的喧嚣更让人心里发毛。那盏长明灯不再像之前那样忽明忽暗地跳动,而是稳定地燃烧着,橘红色的火苗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泪,悬挂在半空,将周围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守庙和尚并没有像三人预想的那样发起攻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灯下,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等待客人落座的闲散老者。那股原本逼人的腥气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檀香味,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干花气息,闻久了竟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看来,这‘主菜’是打算让我们先尝尝茶点。”沈青梧收回了手中的镰刀,身形缓缓落地。她那一头红发此刻显得有些黯淡,原本紧绷的肌肉线条也松弛下来,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走到牛大锤身边,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个还在地上打滚的帆布包,“喂,咸鱼,别装死了,起来活动活动腿脚,不然真成了这庙里的摆件了。”
牛大锤这才从那种被拖拽的窒息感中缓过劲来,他狼狈地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还有些发颤:“沈姐,刚才那感觉……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甩干了一样。这和尚到底想干嘛?咱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陪聊的。”
谢知微此时正靠在旁边的石柱上,手里紧紧攥着《万鬼录》,书页已经恢复了漆黑,但他额角的冷汗还未干透。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目光落在和尚身上:“和尚,你刚才说时间不属于外人。这是什么意思?”
和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紫砂壶,对着那盏长明灯微微倾斜。奇怪的是,并没有茶水流出,但那盏灯的火苗却随着壶嘴的动作轻轻摇曳,仿佛真的有一缕无形的液体注入其中。
“时间啊,”和尚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回音,“在这庙里,时间不是直线流动的,而是一锅熬干了的水。你们进来的时候,觉得过了多久?”
牛大锤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就……就刚进门不久吧?怎么,难道过了一百年?”
“不,也不是一百年。”和尚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对于外面的人来说,这里只是一座废弃的古庙;但对于里面的人来说,这里可以容纳无数个‘现在’。你们刚才经历的那些恐惧、挣扎、厮杀,在这里,可能只是这一炷香的时间,也可能已经是你们漫长人生里最漫长的一个下午。”
沈青梧挑了挑眉,走到长明灯旁,伸手想要触碰那橘红色的火苗,却在指尖距离火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那里并没有灼热感,反而传来一阵凉意,像是摸到了一块冰玉。“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们,我们现在的处境,其实是一场无限循环的戏码?”
“戏码谈不上,更像是个‘场’。”和尚放下紫砂壶,重新坐回了那张斑驳的石凳上,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你们看这大殿,是不是觉得有些眼熟?墙壁上的纹路,地上的青苔,甚至空气里流动的味道,是不是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三人都愣住了。
谢知微环顾四周,仔细打量着那些在昏暗灯光下若隐若现的石柱和壁画。确实,虽然刚才的战斗激烈,但这大殿的布局似乎从未改变过。那些原本扭曲的黑雾消散后,露出的墙壁纹理,竟然和他记忆中的某个场景有着惊人的重合——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氛围,一种压抑而陈旧的气息。
“这不可能……”谢知微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万鬼录》的封面上划过,“我的记录里没有这种描述。如果这是幻觉,为什么我的笔触还能感受到石头的粗糙?”
“因为这不是幻觉,是‘残留’。”和尚轻啜了一口并不存在的茶水,眼神变得深邃,“这座庙,吃掉的不是人,是‘过程’。它把一段段故事抽离出来,在这里反复上演。刚才你们经历的,不过是这庙里无数‘片段’中的一个。只要你们还在这里,这个片段就会一直重复,直到有人愿意停下来,好好看看这墙上的画。”
沈青梧冷笑一声,双手抱胸,红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少在那故弄玄虚。既然你说这是‘残留’,那我们就把这残留给擦了。和尚,你要是再不说清楚,老娘就把你这破庙拆了重建。”
说着,她再次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紫光,准备再次发动攻击。
“别动。”和尚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动了,这‘片断’就会加速。你们不想看到自己变成墙上的一幅画,或者变成地上一滩水吧?”
沈青梧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杀意稍稍收敛,但并未完全散去。她盯着和尚,像是在评估他的威胁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