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沈知微立，行业标准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

有工信部的，有网信办的，有公安部的，还有几家大厂的技术负责人。沈知微坐在长桌中间，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很干练。

“今天请大家来，只谈一件事。”

她翻开文件，第一页写着几个大字——“人工智能伦理行业标准”。

“这是初稿。我和团队花了三个月写的。今天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一个工信部的男人举手，“沈总，这个标准的约束力有多大？”

“现在是推荐性标准。但我希望，半年后能成为强制性标准。”

“强制？怎么强制？”

沈知微看着他，“不合规的产品，不能上线。上线了也要下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互联网大厂的技术总监举手，“沈老师，我是您的学生。但我要说实话。这个标准太严了。很多条款，我们现在的产品根本达不到。”

“达不到就改。”

“改的成本很高。”

沈知微盯着他，“骗人成本不高，但那是违法的。”

技术总监不说话了。

网信办的一个女干部翻开文件，“第七条，AI产品必须明确标识‘非真人’。这条我赞成。现在很多AI心理咨询平台，打着真人的旗号骗人。如果一开始就标明是AI，受害者至少知情。”

公安部的人接话，“对。我们最近抓的几个案子，都是因为受害者不知道对面是AI。如果平台标明了，至少能少一半案子。”

沈知微在本子上记下来。

“还有第十二条。AI产品不得针对未成年人、老年人、心理疾病患者等弱势群体进行定向推广。”

工信部的人皱眉，“这条怎么执行？怎么判断是不是定向推广？”

沈知微说，“算法可以判断。如果一个AI产品，专门推给搜索过‘失眠’‘抑郁’‘孤独’的用户，那就是定向推广。”

“那很多产品都要下架。”

“对。”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大厂的技术总监又举手，“沈老师，我说句不好听的。标准定得再严，那些黑产也不会遵守。他们根本不在国内，你管不到他们。”

沈知微看着他，“你说得对。黑产确实管不到。但正规企业管得到。标准不是管黑产的，是管我们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能让黑产把市场都占了。正规企业用高标准，用户才能信任。用户信任了，黑产的空间就小了。”

技术总监想了想，没再说话。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

散会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沈知微收拾文件，方晴走进来。

“沈总，许队让我来接你。她那边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孙毅的钱包地址，又出现了一笔交易。这次是打给一个国内账户。”

沈知微站起来，“走。”

车上，沈知微看着窗外。

方晴开着车，“沈总，你觉得那个标准能通过吗？”

“能。但需要时间。”

“要多久？”

“至少半年。要协调太多利益了。”

方晴叹了口气，“半年，又有很多人被骗。”

“所以我们要快。”

车停在公安局楼下。沈知微上楼，推开许清禾办公室的门。

许清禾正在看电脑，头都没抬。

“来了？坐。”

沈知微坐下来，“什么情况？”

“孙毅的钱包地址，今天凌晨转了一笔钱。五万。打到了国内一个账户。”

“谁的账户？”

“一个叫马骏的人。三十二岁。住在杭州。”

“做什么的？”

“做技术培训的。开了一家公司，教人写代码。”

沈知微愣了一下，“教人写代码？跟孙毅什么关系？”

“还不知道。方晴在查。”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马骏。杭州。技术培训。”她写上去，画了个圈。

“孙毅在柬埔寨，给马骏打钱。为什么？”

沈知微想了想，“买什么东西？”

“或者买人。”许清禾转过身，“马骏做技术培训，手下有很多学员。如果他想招人去柬埔寨，很方便。”

沈知微的心沉了一下，“你是说，马骏在帮孙毅招人？”

“有可能。那些学员，学完技术，找不到工作。孙毅那边来钱快，一忽悠就走。”

“有证据吗？”

“还没有。但方晴在查马骏的通讯记录。看看他跟孙毅有没有联系。”

沈知微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清禾，如果这是真的，那马骏就是孙毅在国内的触手。”

“对。而且不止孙毅。他可能还帮别人招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许清禾拿起电话，“方晴，马骏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许队，查到了。他跟孙毅的通话记录，最近三个月有十二次。每次都很短，不超过两分钟。”

“见面了吗？”

“查了高铁和航班记录。马骏去年去过两次柬埔寨。”

许清禾握紧电话，“能抓吗？”

“证据还不够。需要更多。”

“继续查。”

挂了电话，许清禾看着沈知微。

“你觉得马骏知道孙毅在做什么吗？”

“肯定知道。他自己就是做技术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帮孙毅？”

沈知微想了想，“两种可能。一种是收钱了。孙毅给他钱，他帮招人。另一种是他也想分一杯羹，自己也想做。”

许清禾坐回椅子上，“不管哪种，都得抓。”

沈知微看着她，“你打算怎么抓？”

“先搜集证据。然后申请逮捕令。”

“要多久？”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一个月。”

“太慢了。马骏要是听到风声，跑了怎么办？”

许清禾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不能等。”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李队，我是许清禾。有个事需要你帮忙。杭州的马骏，帮境外诈骗团伙招人。我需要你帮我盯一下，别让他跑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好。谢谢。”

挂了电话，许清禾站起来。

“知微，你那个标准，什么时候能公布？”

“最快三个月。走完流程至少三个月。”

“能不能再快？”

沈知微摇头，“我也想快。但程序就是这样。要征求意见，要开会讨论，要走审批。”

许清禾叹了口气，“那这三个月，又会有新的受害者。”

“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一，尽快抓到马骏和孙毅。二，在标准公布之前，先让大厂自己约束自己。”

“大厂会听你的吗？”

“今天开会，那个技术总监是我学生。他虽然觉得标准严，但至少愿意配合。”

许清禾看着她，“你能说服多少家？”

“十家大厂，至少能说服五家。另外五家，可能需要行政手段。”

“行政手段我来协调。”

沈知微点点头。

手机响了。是方晴。

“许队，马骏的公司叫‘骏码科技’。官网上写着，培训AI算法工程师。学费一万八，包就业。”

“包就业？就业去向是哪？”

“官网上没写。但我查了毕业学员的社交媒体。有好几个人发了在柬埔寨的照片。”

许清禾的心跳加快了。

“把那些人的名字列出来。还有，查一下他们什么时候去的柬埔寨，现在在做什么。”

“好。”

挂了电话，许清禾看着沈知微。

“包就业。就业去向是柬埔寨。”

沈知微脸色变了，“这不就是把人骗过去做诈骗吗？”

“对。而且他们是自愿的。因为在国内找不到工作，去柬埔寨能赚大钱。”

“他们不知道去了做什么吗？”

“知道。但钱多，就不在乎了。”

沈知微站起来，“清禾，这件事比你想象的大。马骏不只是帮孙毅招人。他在建一个输送通道。把国内的年轻人，源源不断地送到东南亚。”

许清禾也站起来，“所以必须尽快抓。”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匆匆忙忙，赶着回家。

她想到了那些年轻人。他们交了学费，学了技术，满怀希望地去国外赚钱。到了才发现，做的是诈骗。

但他们还是做了。

因为来钱快。

因为回不去了。

“知微，你说那些年轻人，一开始知道自己要做诈骗吗？”

沈知微想了想，“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但到了那边，护照被收了，想回也回不来了。”

“那就只能做？”

“对。不做不行。不做就没饭吃，还可能被打。”

许清禾握紧拳头，“这是犯罪。”

“对。但主犯不是那些年轻人。是马骏，是孙毅，是老K。”

许清禾转身，“方晴，你马上起草一份报告。我要报给部里，请求成立专案组。”

方晴在门口点头，“好。”

“还有，联系杭州警方。让他们24小时盯着马骏。不能让他跑了。”

“已经联系了。”

许清禾坐回椅子上，看着白板上的名字。

马骏。孙毅。赵宇。老K。

这些名字连在一起，像一条锁链。

锁链的一端，是东南亚的诈骗园区。另一端，是国内的年轻人。

她要砍断这条锁链。

晚上八点，沈知微回到家。

她打开电脑，看到一封邮件。是傅惊寒从监狱里发来的。

信写得很长。

“沈知微，听说你在牵头制定AI伦理标准。我有些建议，也许你能用上。”

下面是十几条建议。每一条都很具体。

沈知微一条一条地看。

看到最后一条，她停住了。

“标准不能只约束企业。还要约束个人。每个做技术的人，都应该签字承诺，不把技术用在邪路上。”

沈知微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她想到了傅惊寒。那个人，曾经是黑产的全知者。现在在监狱里，写这些建议。

晚了。但总比不写强。

她开始回复邮件。

“傅惊寒，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

打完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在里面好好改造。出来之后，还能做技术。”

点了发送。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是许清禾发的消息。

“知微，杭州那边来消息了。马骏买了明天的机票，要去柬埔寨。”

沈知微坐起来，“能拦吗？”

“已经在机场布控了。明天他一到机场就抓。”

“好。抓到了告诉我。”

沈知微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她想到了那些年轻人。明天，也许就能救下他们。

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