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许清禾访,狱中对话
探视室的灯很白。
许清禾坐在桌子这边,等着。墙是灰色的,铁门关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等了五分钟,门开了。
傅惊寒走进来,穿着囚服,剃了光头。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睛陷下去。但他走路还是直的,背不驼。
他坐下来,看着许清禾。
“许队,好久不见。”
许清禾看着他,“瘦了。”
“里面伙食清淡。也好,以前吃得太油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许清禾打开本子,拿出笔。
“傅惊寒,我今天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孙毅,你认识吗?”
傅惊寒想了想,“听说过。做AI的。技术不错,但做人不行。”
“怎么不行?”
“太狂。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在国内跟领导吵架,跑去了柬埔寨。”
“你跟他有联系吗?”
“没有。我进来的时候,他还没出去。”
许清禾盯着他,“但他用的技术,跟你以前用的一模一样。”
傅惊寒沉默了。
“傅惊寒,你是不是认识他师父?”
“师父?”
“教他做黑产的人。”
傅惊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子,是在监狱里干活磨出来的。
“许队,有些事,我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会死人。”
许清禾的心跳加快,“谁的死?”
“我的。还有你家人的。”
探视室里安静了。灯管嗡嗡响。
许清禾握紧笔,“傅惊寒,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那个组织,你查不到的。就算查到了,你也动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执法机构里有人。级别很高。”
许清禾想到了皮埃尔说的话。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渗透了很多国家的执法机构。
“你知道是谁?”
傅惊寒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乱说,我会死在监狱里。”
“你在监狱里,他们也能动手?”
“能。监狱里死个人,太简单了。心脏病,脑溢血,猝死。连调查都不用。”
许清禾放下笔,“那你想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你们把网收得足够大。大到那个人不敢动手。”
许清禾靠在椅背上,“要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
“我等不了那么久。外面每天有人被骗。”
傅惊寒看着她,“许队,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是为了升官发财,真心想抓人的警察。”
许清禾没说话。
“但你一个人不够。你需要更多人。”
“我知道。”
傅惊寒往前探了探身子,“孙毅的事,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写的东西,你要帮我转给沈知微。AI伦理标准那件事,我想参与。”
许清禾想了想,“可以。”
“还有一件事。”
“说。”
“江亦扬在做社区反诈,我知道。你帮我转告他,别只贴贴纸。去做短视频。短视频传播快,老年人也刷。”
许清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做社区反诈?”
“我在里面能看到新闻。监狱里有电视。”
“你关心他?”
傅惊寒低下头,“他是我带出来的。他走的路,是我铺的。他今天能做点好事,我高兴。”
许清禾看着傅惊寒,觉得这个人变了。
以前的傅惊寒,冷酷,精明,算无遗策。现在的他,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
“傅惊寒,你后悔吗?”
傅惊寒抬起头,“后悔。每天都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收手。如果我早两年收手,陈敬山不会死。很多人不会死。”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但晚了。”
许清禾站起来,“不晚。你至少还能做点事。”
傅惊寒也站起来,“许队,你小心点。那个组织,比你想象的强大。”
“我知道。”
“你不知道。”傅惊寒压低声音,“他们连国际刑警都渗透了。你身边,可能就有他们的人。”
许清禾想到了方晴。想到了秘书长。想到了索卡。
“我会小心的。”
“还有,孙毅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那个人代号K。跟老K可能是一伙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孙毅的技术风格,跟我以前一个同事很像。那个人也代号K。”
许清禾的心跳加速,“你那个同事在哪?”
“死了。三年前,死在泰国。说是车祸,但我怀疑不是。”
“为什么?”
“因为他当时在查一件事。查完之后,就出事了。”
“查什么事?”
傅惊寒看着她,“查老K的真实身份。”
探视室的门开了。狱警走进来,“时间到了。”
傅惊寒转身要走。
“傅惊寒。”许清禾叫住他。
他回过头。
“谢谢你。”
傅惊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许清禾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用谢。我也是为了自己。能赎一点是一点。”
门关上了。许清禾一个人坐在探视室里,看着那扇铁门。
她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出去。
出了监狱,太阳很大。
方晴在车里等着。看到许清禾出来,打开车门。
“许队,怎么样?”
“上车说。”
车开了。许清禾看着窗外。
“方晴,你觉得傅惊寒这个人怎么样?”
方晴想了想,“聪明。太聪明了。”
“还有呢?”
“还有……他好像真的变了。”
许清禾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人能变吗?”
方晴沉默了几秒,“有些人能。有些人不能。”
“傅惊寒呢?”
“他应该能。因为他有害怕的东西了。”
“怕什么?”
“怕死。怕白死。”
许清禾没说话,看着窗外。
车进了市区,堵车了。前面是红灯,车停下来了。
许清禾的手机响了。是沈知微。
“清禾,傅惊寒又写了一封信。这次是写给所有做技术的人的。”
“写了什么?”
“写了他的经历。从大厂出来,做黑产,进监狱。他说希望别人不要走他的路。”
许清禾沉默了几秒,“你觉得有用吗?”
“不知道。但至少有人看。”
“你帮我回一封信给他。说他的建议我收到了。AI伦理标准,会加上个人承诺那一块。”
“好。”
挂了电话,许清禾看着方晴。
“回局里。我要查一个人。”
“谁?”
“傅惊寒的同事。三年前死在泰国的那个。”
方晴愣了一下,“你怀疑不是车祸?”
“傅惊寒说的。他说那个人在查老K的身份,然后就出事了。”
方晴的脸色变了,“许队,如果这是真的,那老K早就知道有人在查他。”
“对。而且他知道怎么灭口。”
车停在局里楼下。许清禾下车,走进大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她想到了傅惊寒说的话——“你身边,可能就有他们的人。”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廊很长。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打开电脑。
搜索三年前泰国车祸。关键词:中国籍,程序员,泰国,车祸。
出来了。
一条新闻,很短。 “中国籍男子在泰国清迈遭遇车祸身亡,警方正在调查。”
名字叫周远。三十五岁。职业是自由职业者。
许清禾继续搜。周远。社交媒体账号,最后一条动态是三年前。
“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下面有人评论,“什么意思?”
没有回复。
许清禾调出国际刑警组织的数据库,搜索周远。没有案底。没有犯罪记录。一个干净的人。
但他在查老K。
一个干净的人,为什么要查老K?
她想到了傅惊寒说的话——“他是我以前的同事。”
所以周远以前也做黑产。后来洗手了。然后开始查老K。
然后死了。
许清禾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方晴敲门进来,“许队,查到了。周远,以前跟傅惊寒在一个团队。负责洗钱。后来退出团队,去了泰国。”
“为什么退出?”
“不知道。傅惊寒没说。”
“他在泰国做什么?”
“开了一家民宿。做正经生意。”
“为什么又开始查老K?”
“可能是良心发现。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她把周远的名字写上去,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泰国,车祸,可疑”。
“方晴,你能联系到泰国警方吗?问问当年那个车祸的详细情况。”
“可以。但可能要等。”
“等不了。你直接联系中国驻泰国大使馆,让他们帮忙查。”
“好。”
方晴走了。许清禾一个人站在白板前。
她看着那些名字。傅惊寒,周远,孙毅,马骏,老K。
这些名字连在一起,像一条线。线的终点,是死亡。
她想到了傅惊寒说的话——“说了会死人。”
他不是在威胁。他是在说事实。
许清禾坐下来,给沈知微发了条消息。
“知微,你认识周远吗?”
几分钟后,沈知微回消息,“认识。以前在一个技术论坛上聊过。后来听说他出车祸了。”
“你觉得他是意外吗?”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才回复。
“不知道。但当时有人说过,他不像是会出车祸的人。他开车很小心。”
许清禾握着手机,盯着那行字。
开车很小心。但还是出车祸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
她想到了傅惊寒说的另一句话——“等你们把网收得足够大。”
她不知道这张网要收多大。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手机又响了。是方晴。
“许队,大使馆回复了。说当年的车祸报告还在,可以调阅。但需要走正式程序。”
“走。尽快。”
“还有一件事。马骏在机场被抓了。现在在杭州看守所。”
许清禾站起来,“我马上去杭州。”
“现在?天快黑了。”
“现在。你订票。”
“好。”
许清禾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很响。
她想见见马骏。想问问那个人,为什么要帮孙毅招人。为什么要害那些年轻人。
也想问问他,认不认识周远。认不认识老K。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数字跳动。
她想到了傅惊寒在探视室里的那个笑。
一个做了半辈子坏事的人,最后想做好事。来得及吗?
她不知道。
但她至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出大楼。
方晴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许队,机票订好了。两小时后起飞。”
“走。”
车开了。许清禾看着窗外。
街上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吃晚饭。
普通人的生活。不用查案子,不用面对死亡。
她有点羡慕。
但她知道,她回不去了。从她当警察第一天起,就回不去了。
车开上了高速。方晴开着车,许清禾闭上眼睛。
她想到了陈敬山。想到了林淑芬。想到了那些举着牌子的受害者。
也想到了傅惊寒。想到了周远。想到了那个三年前死在泰国的男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天黑了,路灯亮着,一直延伸到远处。
她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但她知道,她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