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临终忏悔,迟来的对不起
许清禾接到看守所电话时,正在整理二次诈骗的报案材料。
对方说傅惊寒病危,想见她。
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愣了几秒。
窗外的雨还在下,已经连下三天了。
小周探头进来。
“许队,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去趟看守所。”
许清禾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从抽屉里拿出那沓受害者回信的复印件,塞进包里。
车开得很慢,雨刷不停摆动。
她想起上次见傅惊寒,是一个月前。
那时他还能坐起来,还能说话。
现在呢?
看守所医院在城郊,周围全是荒地。
许清禾停车,在门口登了记。
狱警带她穿过两道铁门,走进病房。
傅惊寒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骨头。
脸色蜡黄,眼睛凹陷,嘴唇干裂。
输液管插在手背上,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看见许清禾,眼神亮了一下。
“许警官,谢谢你能来。”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许清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医生说还有多久?”
傅惊寒苦笑。
“也就这几天了。”
他咳嗽了两声,很费力。
狱警递过来一杯水,他喝了一小口。
许清禾从包里拿出那些信。
“受害者给你写的回信,我带来了。”
傅惊寒伸出手,颤抖着接过信。
他看了第一封,是那个老太太写的。
“我原谅他了,主说我们要宽恕别人的罪。”
傅惊寒的眼眶红了。
他又看第二封,是刘建国写的。
“我不原谅,但我不恨了。”
手抖得更厉害了。
第三封,王浩写的。
“原谅个屁,我恨不得他死在监狱里。”
傅惊寒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许清禾没说话,静静坐着。
傅惊寒睁开眼,继续看。
第四封,陈建国写的。
“我原谅他了,因为我也有错。”
第五封,孙丽写的。
“我原谅他,但我不会忘记。”
他一封一封看,看得很慢。
每看完一封,手就抖一下。
看到第二十三封时,他突然痛哭起来。
不是无声流泪,是放声大哭。
哭得浑身颤抖,输液管都晃动了。
狱警走过来看了看,又退到门口。
许清禾递过去纸巾。
傅惊寒接过,擦眼泪,但擦不完。
“许警官,我不配。”
“什么?”
“不配被原谅,我真的不配。”
许清禾沉默。
傅惊寒继续哭,哭了很久。
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泣。
他拿起第二十四封信,是林淑芬写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不原谅你,但我想通了,恨太累,我要好好活着。”
傅惊寒看完,把信贴在胸口。
“陈老师,对不起。”
“林阿姨,对不起。”
他反复说着对不起,说到嗓子哑了。
许清禾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傅惊寒喝了水,平静了一些。
他看着许清禾。
“许警官,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说。”
“帮我给林阿姨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许清禾点头。
“还有吗?”
傅惊寒摇头,又点头。
“还有,跟那些原谅我的人说,不值得。”
“他们不应该原谅我,我不配。”
许清禾坐回椅子上。
“原谅不原谅,不是你说了算。”
傅惊寒沉默了。
窗外的雨小了,能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的滴答声。
傅惊寒突然开口。
“许警官,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被抓,不是坐牢,不是快死了。”
他顿了顿。
“是我害了那么多人,却救不回来一个。”
许清禾想起陈敬山,想起那些跳楼的人。
“确实救不回来了。”
傅惊寒又哭了,这次没出声。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许清禾从包里拿出录音笔。
“傅惊寒,我要录一段话,作为案件材料。”
傅惊寒点头。
许清禾按下录音键。
“傅惊寒,你有什么想对受害者说的吗?”
傅惊寒看着录音笔,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
“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但我还是要说。”
“我对不起陈老师,对不起林阿姨,对不起所有被我害过的人。”
“我是个罪人,我不配活着。”
“但我更不配死,因为我死了,也不能让受害者好过。”
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
狱警又进来,给他拍背。
咳完了,他继续说。
“我做过的恶,还不完,这辈子还不完。”
“如果有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
“但这辈子,我只能说对不起。”
许清禾关掉录音笔。
“就这些?”
“就这些。”
许清禾把录音笔放进包里。
傅惊寒看着她。
“许警官,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等我死了,帮我把骨灰撒了,不要立碑,不要留名。”
“我不配被人记住。”
许清禾想起上次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这事我决定不了,你得写委托书。”
傅惊寒点头。
“我写,现在就写。”
他挣扎着坐起来,拿起床头的笔和纸。
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
写了很久,才写完。
许清禾接过委托书,折好放进口袋。
“还有别的事吗?”
傅惊寒想了想。
“有。”
“说。”
“帮我谢谢那些原谅我的人。”
“告诉他们,别原谅我,但谢谢他们。”
许清禾站起来。
“我走了。”
傅惊寒叫住她。
“许警官,我能问问你吗?”
“问什么?”
“你原谅我吗?”
许清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是受害者,我无权原谅你。”
傅惊寒苦笑。
“也是。”
许清禾转身走到门口。
傅惊寒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别让AI变成刀。”
许清禾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傅惊寒躺在床上,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当初做AI,是想改变世界。”
“没想到,最后成了杀人的刀。”
“许警官,答应我,别让AI变成刀。”
许清禾沉默了几秒。
“我答应不了。”
“为什么?”
“因为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
“好人用AI救人,坏人用AI杀人。”
“我能做的,就是把坏人抓进去。”
傅惊寒闭上眼睛。
“够了,这就够了。”
许清禾走出病房,穿过铁门。
走廊很长,灯管忽明忽暗。
她走到门口,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乌云很厚。
许清禾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副局长打来的。
“清禾,傅惊寒怎么样了?”
“快不行了,也就这几天。”
“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跟受害者道歉。”
副局长沉默了几秒。
“录音了吗?”
“录了。”
“带回来,存档。”
许清禾掐灭烟,上车。
发动引擎,驶出看守所。
路上车很少,她开得很慢。
收音机里在放歌,老歌。
她关掉收音机,车里很安静。
手机又响了,是沈知微打来的。
“清禾,听说你去看傅惊寒了?”
“嗯。”
“他怎么样了?”
“快死了。”
沈知微沉默。
“他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主要是道歉。”
沈知微叹气。
“迟来的道歉,有用吗?”
许清禾没回答。
沈知微又说。
“我今天收到一封邮件,是傅惊寒以前写的。”
“什么内容?”
“他写了一份技术白皮书,教怎么防范AI诈骗。”
“什么时候写的?”
“三年前,刚进去的时候写的。”
“他一直没发,可能是不好意思吧。”
许清禾握紧方向盘。
“发给我看看。”
“好。”
挂了电话,许清禾把车停在路边。
她打开手机,看沈知微发来的邮件。
白皮书很长,写得很详细。
从技术原理到防范措施,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许清禾看完,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行人走过,撑着伞。
她想起傅惊寒说的那句话。
“别让AI变成刀。”
一个造刀的人,临死前说别让刀伤人。
许清禾觉得很讽刺,又觉得很悲哀。
她重新发动车,开回公安局。
小周在门口等她。
“许队,傅惊寒怎么样?”
“快死了。”
小周沉默。
“他道歉了?”
“道了。”
“受害者会原谅他吗?”
“不知道。”
许清禾走进办公室,把录音笔交给小周。
“把这个存档,作为案件材料。”
小周接过,去忙了。
许清禾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
她搜索傅惊寒的名字,看到很多新闻。
“AI诈骗案主犯傅惊寒病危”
“受害者称不会原谅”
“傅惊寒狱中写道歉信”
评论区又吵翻了。
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他可怜。
许清禾关掉网页,靠在椅子上。
她想起林淑芬说的话。
“我想通了,我不原谅他,但我也不恨了。”
想起刘建国说的话。
“我不原谅,但我不恨了。”
想起陈建国说的话。
“我原谅他了,因为我也有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窗前。
街对面的写字楼亮着灯,有人在加班。
她想起傅惊寒的委托书,从口袋里拿出来。
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本人傅惊寒,死后骨灰撒掉,不立碑,不留名。”
许清禾把委托书放回口袋。
手机响了,是江亦扬打来的。
“清禾,听说傅惊寒快不行了?”
“嗯。”
“你去看他了?”
“看了。”
“他说什么了?”
“道歉,一直道歉。”
江亦扬沉默了很久。
“你说他是真心的吗?”
许清禾想了想。
“不知道,但快死的人,没必要撒谎。”
江亦扬叹气。
“也是。”
挂了电话,许清禾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小周走进来。
“许队,傅惊寒的录音存档了。”
“好。”
“还有,林淑芬刚才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她说她想通了,不恨了,但也不原谅。”
“她还说,让傅惊寒安心走吧。”
许清禾点头。
“我知道了。”
走出公安局,天已经黑了。
街上路灯亮着,行人很少。
许清禾走在路上,想起傅惊寒说的最后一句话。
“别让AI变成刀。”
她抬头看天,乌云散了,能看到几颗星星。
手机震动,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
“清禾,我决定把傅惊寒的白皮书公开发布。”
“也许能救一些人。”
许清禾回了个“好”。
她继续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风很冷,吹在脸上生疼。
她想起那些信,那些原谅和不原谅的人。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带着恨,或者放下恨。
许清禾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开门,开灯,屋子里很冷。
她没开暖气,坐在沙发上。
拿出手机,看沈知微发的白皮书。
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得很认真。
看到最后,有一句话。
“技术无罪,有罪的是用技术作恶的人。”
许清禾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陈敬山站在讲台上。
林淑芬在菜市场摆摊。
刘建国在工地搬砖。
还有傅惊寒躺在病床上,哭着说对不起。
许清禾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给林淑芬发了条消息。
“阿姨,傅惊寒让我给您带句话。”
“他说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林淑芬很快回复。
“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
许清禾放下手机,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她觉得舒服了一些。
洗完出来,手机又亮了。
是林淑芬发来的消息。
“许警官,你跟他说,错不错的不重要了。”
“我跟他,两清了。”
许清禾看着屏幕,很久没动。
她想起陆沉渊说过的话。
“两清,是最好的结局。”
许清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
她关掉灯,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明天还要继续办案。
那些二次诈骗的案子还没破。
新的骗局还在出现。
许清禾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空地上。
风吹过来,带着灰烬的味道。
她看见傅惊寒站在远处,穿着白色的衣服。
傅惊寒朝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消失在风里。
许清禾醒过来,天还没亮。
她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
再也睡不着了,起来泡了杯茶。
坐在窗前,等天亮。
茶很苦,她一口一口喝。
窗外的街很安静,只有路灯亮着。
她想起傅惊寒说的那句话。
“别让AI变成刀。”
许清禾放下茶杯,拿起手机。
给沈知微发了条消息。
“白皮书发布了吗?”
沈知微秒回。
“发布了,反响很好。”
“很多人说有用。”
许清禾回了个“好”。
天渐渐亮了,东方泛白。
许清禾站起来,去洗脸刷牙。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
她拍了拍脸,换好衣服。
拿上包,出门。
晨风很冷,她裹紧外套。
走到停车场,上车。
发动引擎,驶向公安局。
新的一天开始了。
傅惊寒还活着,但快死了。
他的道歉,有人接受,有人不接受。
但不管接受不接受,日子还要过。
案子还要办。
许清禾握紧方向盘,眼神很坚定。
她想起那些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我会带着这个教训活下去。”
是的,活下去。
带着教训,带着伤疤,带着希望。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