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自查罪责，坦然受审**

林薇下葬那天早上，陆沉舟接到检察院的电话。

那会儿他正站在窗前往外看，天灰蒙蒙的，云压得特别低，就跟洗了没晒的棉被似的，沉甸甸地往下坠。手机响的时候他愣了一秒，屏幕上是个陌生号。

接了，那边是个年轻声音，听着也就二十来岁，估计刚工作不久，说话客客气气的，还带着点紧张，怕哪句说不对似的。“陆沉舟律师吗？我是省检察院的小王。五年前那个案子，有些情况想请您来配合调查。您看今天下午方便吗？”

陆沉舟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他拿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印子。“方便。”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伤口结痂了，黑红色的，一小块一小块贴着，跟干透的泥巴差不多。他拿拇指蹭了蹭最大那块，边缘翘起来，底下露出来的新皮是粉色的，嫩得有点不真实。他没撕。转身拿了车钥匙往外走。

走廊声控灯闪了一下才亮，惨白的光打下来，墙上的灰腻子有些地方裂了缝。他走得不快，鞋子踩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声音。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屋住了三年，月租两千五，一室一厅。客厅里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书架上早空了，案卷都搬走了。桌上还有个杯子，里头有层茶渍，褐色的，干得死死的，搁那儿好久了，一直没洗。

他把门带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拔出来。钥匙在掌心里硌着，边沿压进肉里，有点疼。

下了楼推开单元门，冷风呼地灌进来，秋天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凉。他没缩脖子，站那儿让风吹了两秒。脸凉，手凉，胸口也凉。反正哪儿都凉。

车是白色的，开了五六年了，车门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印子，一直没去补漆。他坐进去发动车，等了一会儿才挂挡。前面有辆车慢慢开过去，他跟在后面，速度一直不快。说实在的他也弄不清该开多快。快了到太早，坐那儿干等。慢了又让人等。他既不想等别人，也不想让别人等。

省检察院那楼在城东，灰扑扑的，不高但特别宽，远远看着跟趴那儿似的。门口台阶高，他站在底下仰头看了看那扇玻璃门，能看到里头有人走动，都走得急，不知道忙什么。

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个短发女的，戴眼镜，正在接电话。看见他进来，用手比划了一下旁边的长椅，意思你坐会儿。他就坐了，公文包搁脚边，靠着椅子腿。坐那儿没事干，他就盯着对面墙上那面国徽看。铜的，擦得锃亮，灯光打上去有一小圈光晕。光晕里头有灰在飘，细细碎碎的，一直转，也不落下来。

等了好久。期间他数了数天花板上的灯管，一共八根，有两根在闪。前台那女的电话一直没挂，听动静像是在跟什么人核对材料，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终于挂了。她站起来朝他走过来，说陆律师跟我来吧。

电梯上了六楼。走廊挺长的，两边门都关着，听不到什么声音。她在其中一扇门前敲了三下，里头有人说进来，她推开门侧身让陆沉舟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撂着几份文件，一支笔，一个杯子，水倒满了，没动过。对面坐着俩人。一个年纪大点，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很深。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穿制服，手里握笔，面前摊着个笔记本。年长的站起来伸了手。

“陆律师，我是省检察院的赵国良。这是小刘，我同事。”

陆沉舟跟他握了手。他手凉，力度不大不小，刚好那种。

“坐。”

陆沉舟坐下了。公文包又搁脚边，手放桌面上，十指扣在一起，两个拇指慢慢地绕着圈。这动作他习惯了，在法庭上也这样，在办公室里也这样，但凡等结果的时候就这样。

赵国良翻开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第一页，又抬眼看他。

“陆律师，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五年前那个案子的情况。你在君合律师事务所工作的时候，经手过哪些和顾明轩有关的案子？”

陆沉舟看着他。“不少。具体记不太清了。”

赵国良嘴角动了动，不算笑，更像是“行，那咱们慢慢来”那种表情。他翻出一份合同，推到陆沉舟面前。纸泛黄了，边角卷着，字有点褪色，但签名栏那儿还清楚。五年前的日期，五年前的案号，五年前让沈清源丢了检察官资格的那个案子。

“这份合同，你签的。”

陆沉舟低头看那份东西，看着签名栏里自己的名字。黑笔写的，笔画稳当，一笔一划都板板正正，跟拿尺子比着写出来似的。他看了好一会儿。

“对，我签的。”

“签之前看过内容吗？”

陆沉舟没接话。他当然看过。每一页都翻了，每一条都读了，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的。但他不想答这个问题。不是怕什么，就是不想让赵国良知道——他签之前就已经清楚顾明轩在干什么了。他想了大概十几秒，最后还是说了实话。

“看过。”

赵国良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这人脸上纹路多，但表情少，跟面墙似的。“那你知道这份合同背后是什么交易？”

陆沉舟又沉默了。这回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背，那块痂还贴着。他拿指甲一抠，整块揭下来了，也不疼。揭下来放桌上，就一小粒黑红黑红的，跟烧过的米粒一样。他盯着那东西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

“知道。”

赵国良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签？”

陆沉舟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同情也没责备，更像是在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怕。”

“怕什么？”

“怕输。怕穷。怕被人瞧不上。怕回那个地方，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赵国良看了他好一会儿，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旁边那个小刘一直在记，笔尖唰唰的，像秋天踩在干叶子上那种声。

后面又问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五年前那笔钱到底怎么回事，谁打的招呼，举报信走的什么渠道，有没有中间人递话。有些事陆沉舟记得清楚，都照实说了。有些真记不住了，他就说记不住。不编不猜，也不用“可能”“大概”“也许”去填。说实话比编瞎话难多了，有时候记不清就是记不清，硬说反而累。

快结束的时候赵国良站起来又跟他握了手。手还是凉的。

“陆律师，今天就到这儿。后续有需要我们再联系你。”

陆沉舟点了下头，拎起公文包往外走。走廊灯管亮着，光均匀地铺下来，没什么阴影。他走得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不管这条路通向哪，反正得走。

出了大门天已经擦黑了。云缝里漏下来一些灰蒙蒙的光，洒在台阶上，一块一块的，看着跟铺了旧地毯似的。他站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云厚得很，但他知道云上头是有光的。这事儿他挺笃定。

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沈清源发的：“谈完了？”他回：“完了。”那边秒回：“我在车上等你。”

他抬头往马路对面看，果然停着辆白车，沈清源的。车窗摇下一半，沈清源手搭在窗沿上，指间夹根烟，没点。这人就这毛病，不抽也夹着。

他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去。沈清源先没急着走，伸手把暖风调高了一档。陆沉舟注意到了，没说啥。

车动了，汇进车流里。沈清源开着车，过了个路口才问：“他们问什么了？”

陆沉舟靠在座椅上，看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那些店铺招牌、电线杆、站牌，都往后退，跟放倒带似的。“问了五年前的事。合同，签名，举报信，还有资金怎么走的，中间谁递过话。”

沈清源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怎么说的？”

“实话。”

沈清源没再问。车里安静下来，就发动机嗡嗡响着，低低的，跟远处有人哼歌似的。

到正义之光楼下，沈清源熄了火。俩人都没动，就那么坐着。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昨天下了雨，地面湿着，光反上来一片模糊。楼下五金店卷帘门拉下来了，铁锁“咔嗒”一声扣上，整栋楼跟着静了。

沈清源没看他，目视前方，说：“陆沉舟。”

“嗯。”

“不管最后什么结果，我都在。”

陆沉舟偏过头看他侧脸。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脸上棱角都磨软了。眉骨、鼻梁、下巴那条线，每样都没变，但又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长相的事，是整个人跟以前比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就像冬天有人握你手，温度不高，但够用。

“我知道。”陆沉舟说。

沈清源这时候才转过来看他。俩人在黑暗里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路灯那点光把两个人都笼着，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硌人了。

“走吧，上楼。”沈清源推开车门。

陆沉舟跟着他下来，锁了车，上楼。楼梯间声控灯又亮了，惨白惨白的。铁楼梯踩上去有回音。他走得慢，一步一步的。这条路他每天走，但从来没有哪次觉得这么长，这么陡，一阶一阶好像走不完似的。

他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