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2章 梳理案情，复盘始末
林薇头七那天，沈清源把东西都搬出来了。
不是从抽屉里翻的，是从墙角那几个纸箱子里掏的。纸箱摞了三层，最顶上那个封口胶带缠得密密麻麻，一圈压一圈，跟给伤口包扎似的。他拿刀划开，撕拉一下，那声音在办公室里听着特别刺耳。周浩然蹲旁边帮着拿，卷宗，复印件，照片，U盘，一样样往外掏，摊得一地都是。那场景你要说像什么，像有人把一整副拼图哗啦倒桌上了，问题是这副图原来就不全，现在更拼不回去了。
陆沉舟来得晚。到的时候地上已经没下脚的地方了。他在门口站着，低头瞅了会儿，然后脱了鞋。光脚踩上去。纸页在他脚底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软塌塌的，倒有点像秋天踩在干树叶子上。
"你打算今天全过一遍？"陆沉舟问他。
沈清源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桌腿，手里翻着一份五年前的卷宗。他翻得不快，每页都停一停，看一看。"不全看，就理理顺序。这些东西原来都是林薇管的。她走了以后一直没人动过。"
陆沉舟也在他旁边坐下了。也光着脚。两个人这么并排坐地上，腿摊在一堆纸中间，看着还有点像念书那会儿在图书馆通宵赶论文的样子。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照在那些旧纸页上。窗户没擦干净，光柱里有灰尘在飘。细细碎碎的，灰白色的，反正你也看不出它们要往哪儿去，就那么飘着。
周浩然把一摞材料搁他们跟前，蹲着指其中一份。"赵天佑案的证据清单。林薇姐整理的最后一版。"
沈清源接过来翻了翻。每页上都贴着便利贴，字小，挤得密密麻麻。林薇的字他一向认得，写得工整，一笔是一笔，交规似的。他把清单从头看到尾，证据编号，来源，页码，都没有问题。然后又拿下一份。
陆沉舟也在看东西。他手里是一份五年前的银行流水，看得特别慢，手指顺着那些数字一行一行挪。"这笔钱，就是顾明轩从建筑公司收的头一笔。"他指着其中一行，"二十万。不多不少，刚好卡在申报额度下面。当时查不到是因为走了三层壳公司，林薇在山里硬是给捋出来了。"
沈清源探头看了一眼。二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放在那个节点上就是不惹眼。顾明轩这人吧，聪明是真聪明，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他就是没算到林薇。没算到那么一个女孩，山里黑灯瞎火的，后头还有人追，腿上流着血，怀里还抱着盆绿萝，就这么着还能把他那些弯弯绕的账目一截一截给走通。
"她当时发过一条消息给我。"沈清源声音低低的，像在说给自己听。"她说沈律师我找到了。我问找到什么，她说，顾明轩的命门。"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流水。目光粘在那行数字上，半天没挪开。"她确实找到了。但她找到他命门的时候，他也找到她了。"
陆沉舟没接话。他把手里那份流水放下，又拿起一份别的东西。手有点抖，不是冷，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冒上来了，从骨头缝往外渗。他没管，由着它抖，翻了几页纸才慢慢稳下来。
周浩然在旁边收拾已经看完的材料。他这人做事慢归慢，但仔细，每份都要对一遍编号再往纸箱里搁。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胶泥，洗不掉，他就那么带着。
"清源哥，"他说，"林薇姐老家那边来电话了。她妈说想请咱们吃顿饭，意思意思感谢一下。"
沈清源抬眼看他。"谢什么。该谢的是咱们。"
周浩然没再吱声。继续低头收拾。夹一份，搁进去，又夹一份，又搁进去。动作倒是像个机器，但谁家机器指甲缝里带泥的。
太阳挪得挺快，不知不觉光柱就从桌角滑到墙根了。沈清源把东西搁下，脑袋往后仰，盯着天花板。上头那个窟窿还在，灯管他拆了之后一直没换新的。黑洞洞一个方口子，看着碍眼。他也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
"陆沉舟。"
"嗯。"
"你觉着，林薇做这些事的时候，想过最后会怎样吗？"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他正看一封邮件，林薇从君合内部系统截下来的，顾明轩发给田助理的，就一行字："林薇最近频繁与正义之光方面联系，疑似泄露律所内部信息。"他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搁下。
"想过。"他说，"她什么都想过。但她还是做了。"
沈清源偏过头看他。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眉毛鼻子下巴那条线还是老样子，但中间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不是老了，也不是累，就是……你知道一个人经历过事之后，他脸上那些空隙会变。说不上来，但你能看出来。
"你觉得她后悔吗？"
陆沉舟摇头。"不后悔。她在山里那天晚上发过一条消息给我。蹲在河沟边上发的，就说了一句话。陆律师，我不后悔。"
他嗓子有点哑，但话说得稳。像一根皮筋绷了很久但还撑着。
沈清源也没再问了。他拿起那张开曼群岛的账户截图，林薇从山里传回来的。纸薄，对着光能透过去，那些数字亮晶晶的，看着还挺好看。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折好塞进信封，搁在纸箱最上头。
"这些东西回头给方远山送去吧。他用得上。"
说完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腿麻得厉害，站那儿缓了半天。
周浩然把箱子封了口，胶带又缠了好几层，缠得结结实实。然后搬起来摞在另外两个上头。三个纸箱一般高一般宽，排排站墙角，跟三个不会说话的证人似的。
陆沉舟也站起来穿鞋。他系鞋带系得慢，每个结都打两遍，显见是怕散。
"我走了。"
"去哪儿？"沈清源问。
"回去。"
"回去干吗？"
陆沉舟停了几秒。"等。"
沈清源明白了。等检察院那边出结果，等律师执照吊销的通知，等那个不知道会怎样的判决。他看着他。说实话那会儿他有点想说点别的，比如你注意身体，比如别想太多，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都不是他该说的。最后就说了句："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顾好自己。"
陆沉舟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吧……反正他以前没这么笑过，跟客气跟得体都没关系，就是嘴角往上一弯，眼睛里有点亮。像一个人很久没笑过了，忘了怎么笑，忽然又想起来了。
"你也是。"他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一下一下远了，最后铁门哐当一响就没了。
沈清源走到窗前往下看。陆沉舟的车从楼下开出去，上了主路。车灯亮了一下又没了，拐弯了，看不见了。
周浩然站在他后头，手里端着那盆新绿萝。不是林薇那盆了，那盆没了。这盆是陆沉舟买的，盆也新，叶子绿油油的，没磕没碰。他把花盆搁窗台上，转了小半圈，让叶子朝着窗户外面。这样明天一早光就能照过来。
"清源哥，天都黑了，您该回了。"
沈清源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压得低。一颗星星都没有，月亮也看不见。但他心里清楚，那层云上头该是有光的。林薇在那边要是也能看见就好了。
"浩然。"
"嗯。"
"你觉得林薇这人怎么样？"
周浩然没马上回。他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盯了好一阵。叶子脉络清清楚楚的，跟地图上画的那种细线似的。
"她走之前那天吧，"周浩然开口了，"还跟我说，你清源哥那件蓝衬衫领子都磨毛了，该给他买件新的了。"
沈清源愣了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是啊。她就是这样的人。"
他拿起桌上车钥匙出了门。走廊声控灯亮了一盏，光惨白惨白的，照着铁楼梯。他下楼的步子不快，一步一步的，这条路他每天都走，可今天忽然觉得特别长。
推门出去，冷风迎面扑过来。深秋了，风硬。他没竖领子，就那么站在门口让风吹了吹。
然后下楼上车，发动。车子上了主路，前面那辆车的尾灯红红的。他开得慢，反正也不赶。但也不能停，停了就怕不想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