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前路迷茫,何去何从**
方远山让人送来的通知书。不是寄的,也没打电话,是让一个小伙子专程跑了一趟。那人我不认识,二十出头,穿了件深蓝色羽绒服,站在正义之光门口,手里捏着牛皮纸信封,有点紧张地问我,沈清源沈律师在不在。
周浩然开的门,接过信封转给我。
我拆开一看,里面就一张纸,盖着省司法厅的红戳子。内容简明扼要,陆沉舟,暂停律师执业一年,即日起执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
一年。
不是吊销,是暂停。不是永远,就一年。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他之前说过的话,也许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现在不用了。他可以留下来,留在江城,留在正义之光,留在这堆没整理完的破案卷旁边。
我摸出手机给他发消息:通知到了,暂停一年。
他回得慢,慢到我以为他手机是不是掉厕所了。等了老半天,屏幕终于亮了一下,三个字:我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方远山告诉他的?还是别人先看到了通知?还是他自己感觉到了?说不上来,但我就是觉得他知道。我们俩之间好像老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感应,挺邪门的。
我直接拨过去,响了三声他接了。
“在哪呢?”
“出租屋。”
“我过去。”
“不用。”
我没搭理他这句,把电话撂了,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楼梯间那盏声控灯不知道谁换的,灯泡瓦数低得要命,惨白一小团光,照在铁楼梯上跟鬼片布景似的。我走得急,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弹,跟抽了筋似的,一下比一下快。
推开门,外头深秋的风呼地灌进来,冷得我一哆嗦。我没拉衣领,就那么站在风口让风拍着脸。脸是冰的,手是冰的,心口那块儿倒是热乎的。
到他楼下,我熄了火,车都没锁就上去了。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层,我在黑暗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上摸,脚步声闷闷的,像颗石子儿在台阶上滚,越滚越慢,最后停住了。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
他站在窗前面,背对着我,手里夹了根烟,没点。那烟嘴让他攥得都有点发潮了,估计捏了半天。听见我进来,也没回头。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看过了?”
他点点头。“看了。”
“咋想的?”
他转过身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衬得他那张脸更白,白里透灰,跟被人把魂儿抽走了一半似的。但眼睛是亮的,不是反光那种亮,是自己透出来的。
“我在想,这一年我能干点啥。”他说。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他把那根没点着的烟搁在窗台上,又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不能接案子了。不能出庭,不能代理,连法律咨询都不让。通知上写得一条一条的,挺清楚。”
他说得都对。暂停执业,就是所有跟法律沾边的活儿都不能碰。他干了十几年律师,除了打官司,别的他也不会。不是学不会,是从来没干过。头一回做,谁不得磕磕绊绊的。
“来正义之光。”我说。
他看着我,顿了一下。
“我怕我待那儿,连累你们。”
我笑了一声。“你不在那儿,才是真连累。”
他愣了愣。
我接着说:“律所缺律师,你不是了。”
“那你让我去干啥?”
“干啥都行。整理材料,接电话,扫个地,修暖气。你昨天不是修得挺好嘛,比外面请的师傅利索。”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往上弯,不是那种客气式的、职业性的微笑,是那种好久没笑过、都快忘了怎么笑、忽然想起来就收不住了那种笑。
“你让我去正义之光打扫卫生?”
我也笑了。“不光打扫卫生,啥都得干。包括打扫卫生。”
我俩站窗前,就这么傻乐。外头天还灰着,云压得很低,但云上面肯定有光。我们都知道,就是暂时看不见而已。
他来的头一天,我让他整理材料。
那些从纸箱子里翻出来的、摞了一茶几的、让人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的案卷,他一摞一摞地捋。按年份,按案号,按当事人姓名。我以前从来不这么归置,不是不会,是真没空。天天不是跟案子就是见当事人,这种零碎活儿压根顾不上。
但他知道这些不是零碎。这是林薇拿命换回来的东西。每一份都不能乱。
周浩然蹲旁边看他整,嘴里叼着根奶茶吸管,珍珠嚼得咯吱响,那奶茶买一送一的,他这两天逮着便宜猛薅。
“陆律师,你真不能干律师了?”浩然问。
他没抬头,一份一份地对编号。“一年,一年以后能重新申请。”
“那你这一年就搁咱这儿混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浩然。眼神里那东西我说不上来,不像犹豫,更像是在说"我还能上哪儿"。
“你们要我不?”
浩然扭头看我。我正坐桌子后面签一份文件,笔没停。
“要。”我说。
他低下头继续整材料。一份2019年003号的案卷放进2019的箱子,又拿起2020年007号的,核了一遍清单,确认没错才放进去。他动作不快,但稳,像是不打算再弄错任何东西了。
浩然蹲边上帮他把纸箱摞齐。三个箱子,一般高一般宽,摞一块儿,安安静静的,跟仨不会说话但啥都明白的证人似的。
浩然盯着那几个箱子,忽然压低声音问:“陆律师,你后悔不?”
他手顿了一下。那份案卷悬在半空,就那么停了几秒钟。然后他把它搁进了该搁的箱子里。
“不后悔。”
浩然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继续把手里的案卷递过去,陆沉舟接过来放进箱子。俩人都没再出声,办公室里就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跟秋天踩枯叶似的。
我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扔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瞅着他俩。
陆沉舟坐地上,腿伸在纸箱旁边,翻着一份案卷的末页。浩然蹲他对面,捏着便利贴写标签,年份和案号挤成一团,跟一窝刚睁眼的小耗子似的。他写得认真,一笔一划的,怕写错了以后找不着。
“浩然,你女朋友今儿没找你?”我随口问了一句。
他手一抖,抬头看我,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害羞还是慌。
“她……她今天加班。”
我乐了。“你啥时候有的女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他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昨天。”
“昨天?昨天你不是在修暖气吗?”
他低下头,标签上的字写得越发小了。“修暖气时候认识的。她来送快递,暖气漏水溅她一身。我给她递纸巾,她说了声谢。然后就加了微信。”
我笑出声来,法学院那会儿的笑法,咧着嘴,那种还没被案子磨过的、还能没心没肺乐的笑。“然后呢?”
“然后就在一起了。”
我往后一靠,仰头盯着天花板。那根拆了的灯管还没装回去,窟窿黑黢黢地张着嘴。但今天看着好像没那么黑了。也不是光线的事,可能是看久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把它填上了。灯管没装,但有什么别的东西在那儿。
“陆沉舟,听见没?修暖气能修出女朋友来。”
他没抬头,还在理材料。一份2022年005号的放进去,又拿起2023年001号的。
“听见了。”
“啥感想?”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那意思,不是羡慕,更像在说"我用不着"。
“我有你就够了。”
办公室忽然安静了一下。
浩然的便利贴从指缝滑下去,飘到地上,落在案卷堆上。他耳朵红得能滴血,弯下腰把便利贴捡起来,嘴角却偷偷翘了一下,没敢看我们俩。
我盯着陆沉舟,他也盯着我。
就这么对看了几秒。
然后我没绷住,又笑了。那种好久没笑过、笑开了就停不住的笑。
“你啥时候学得嘴这么甜了?”我问他。
他低下头,继续整材料。“跟你学的。”
浩然把便利贴贴纸箱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去买奶茶,今天最后一天买一送一,我多囤两杯。”他抓起手机就往外走,脚步声咚咚咚地远下去,最后铁门哐当一响,没了声。
办公室里就剩我俩了。
他坐地上,腿伸着,手里翻案卷末页。我坐椅子上,转着那根笔帽让我咬得坑坑洼洼的圆珠笔,看着他。
“陆沉舟。”
“嗯。”
“你怕不怕?”
他把案卷放进纸箱,抬起头看我。眼里的东西,不是害怕,像是在说不怕。
“不怕。”
“为啥?”
他沉默了几秒。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看着风把落叶卷得到处跑,看着我那辆停在楼下的白车。看了好一会儿。
“因为你在。”
我看着他,嘴角又弯了。把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跟他脸对脸。我俩隔了不到半米。
“这一年,你不是一个人扛了。你不用再护着谁了。”
他看着我。“包括你?”
“不包括我。”我说,“你护我,我也护你。”
他眼睛里那东西动了动。不是眼泪,是别的,更亮一些。比那天在茶馆亮,比江边亮,比法院走廊里亮。亮得像是烧了五年的一簇火,就剩豆大一点苗儿了,风一吹就要灭。
但现在风停了。
有人拿手拢着它呢。
“我知道。”他说。
我俩就那么在原地蹲着,脸对脸。窗外还灰着,但云层裂了一道缝,透进来一小片灰白灰白的光。那光线落进来,把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绞在一起。
不平整就不平整吧。
卷边了就卷边了。
反正都在一块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