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的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守拙走回吧台前的位子坐下。铜镜用绒布裹着搁在她膝头，隔着布料传来的温度变化已经停止了，像某样被短暂唤醒的东西又重新沉入了它原本的静止状态。她把绒布包放在吧台台面上，伸手从帆布包里摸出罗盘搁在铜镜旁边，指针稳定地指向她左手边偏前的位置。
安倍司绕回吧台后面，把平板电脑搁在一边，拿起一只玻璃壶倒了杯水推过来。水杯在吧台台面上滑行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停下来的时候杯中的水面晃了两下就恢复了静止。
"你是怎么知道这面铜镜的？"守拙问。她没有碰那杯水，手指搭在罗盘铜面的边缘上，感觉着那面铜镜隔着绒布传过来的余温——几乎不可察觉的温差，像一枚在冷空气中搁久了又被握过的手掌印。
安倍司拉了一把高脚凳在她对面坐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又戴回去。他动作不快不慢，像在调整自己的叙述节奏。"去年春天，神田这边有一家旧书店闭店清仓，店主在处理一批旧物的时候翻出一本手抄册子，封面写着《镜鉴杂录》，署名是庆应年间的某位阴阳寮末代权助。册子里记载了江户城内七处埋镜方位，这处旧宅地基是其中一处，书里写的是'东南埋铜镜一面，用以镇地底流水之逆'。"
"七处？"
"七处。"安倍司从吧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本用塑封袋封好的旧册子放在吧台上，册子封皮是深褐色的和纸，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上面用墨笔写着四个字。他打开塑封袋，翻到用便签条标记的那一页，轻轻朝她转过去。
守拙低头看那页纸，墨色已经褪成浅褐色，字迹工整清瘦，列着七行字，每行记录一处方位和对应埋设物。东南方位写着"铜镜一"，西北方位写的是"银管一"，另外五处分列东西南北中五个方向，埋设物分别是石函、铁钉、木牌、玉片和陶偶。她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手指在"银管一"三个字上点了点。
"你们在西北角挖到的陶质管道，内壁有氧化银附着物，对应的就是这个？"
安倍司点头："从位置上看是吻合的。册子里没有记载这七处埋物之间的具体关联方式，只标了方位和器物名称。我查过江户时期的建筑史料，这处旧宅的占地范围在明治初年有过一次分割变卖，原来的宅邸形制已经无法完整复原了。但七处方位如果按地图标记连起来……"
他拿起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略的方位示意图。七处点位连成一个近乎完整的外围轮廓，在东南角他画了一个实心圆代表铜镜的位置。守拙看着他手中的笔尖划过纸面，那些连起来的点位构成的形状隐约像是某种不闭合的环，只有东南角的方向有一处缺口。
"这七件东西不是独立埋的，"她说，"它们围成了一个框。缺的东南角原本应该还有第八件，但被人取走了，换了一面铜镜补进去。"
安倍司把笔放下，推了推眼镜："你能判断那第八件是什么？"
守拙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罗盘往铜镜旁边挪了挪，盯着指针看了一会儿。指针稳定地指向吧台上方的某个方向，不偏不倚，没有颤动。她伸手摸了摸铜镜的绒布包表面，余温已经散尽了，触感恢复了正常的凉。她把绒布包打开一条缝，露出铜镜的镜背，把那页手抄册子上的标记与铜镜背面的纹路放在一起比照。那些中断的弧线在册子上的方位图中找不到完全对应的位置，但弧线的曲率与外围轮廓的某一段弧度几乎一致。
"这个铜镜的纹路是被刻意打断的，"她说，"原本应该有一个完整的环形符号，被人断成了十截。断点的位置对应着围框的十个检查口。"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咖啡店里安静了几秒。店外有行人经过的脚步声和轻声交谈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时已经模糊成了一团含混的背景音。她听见自己话音落下之后空气中仍有余音在缩小，然后她注意到吧台上那面铜镜的镜面边缘出现了一层极淡的白雾，像有人对着镜面哈了一口气之后留下的水汽正在缓慢蒸发。
她把手伸过去，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悬在镜面上方。白雾没有散开，也没有变浓，只是保持着最初的形态，在镜面上静止不动。她把手收回来，白雾又缓缓消失了。
安倍司从吧台内侧拿出一只小型的紫外线灯，对着铜镜表面照了一下。紫外线的冷紫色光线落在铜面上，那些白雾消失的区域浮现出一层极浅的暗纹，像被什么酸性液体刷过之后留下的隐性痕迹。暗纹分布不均匀，集中在镜面靠近边缘的一个扇形区域。
"有人在这面镜子上写过字，"守拙说，"然后用什么东西擦掉了。酸蚀残留。你拍一张这个。"
安倍司用手机拍了几张紫外线下的镜面照片。守拙把铜镜重新包好，罗盘收回帆布包夹层，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视线抬高，越过吧台上的物件朝咖啡店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玻璃门外的街道上行人正常走动，远处有出租车驶过的声音，斜对面的旧书店门口有个穿深灰色风衣的顾客正在弯腰翻看门口的折扣书箱。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的注意力被门玻璃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过去。玻璃内侧的某一个高度位置上有一个手指印，食指的形状，大小约莫接近成人女性，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辨，在玻璃表面蒙着薄雾的位置印出来的。位置大约在门框往左一拃的距离，高度与她的视线齐平。
她走过去凑近看了看那个指印。指印的掌面部分已经被室外的冷气模糊了边缘，但中心区域清晰，像是有人刚印上去不久。她用目光测量了一下高度——大约一米五八到一米六之间。她的视线从指印移到门外的街道上，没有人在那个高度留下任何痕迹。
"安倍司。"
安倍司从吧台后面走过来，他看了那个指印一眼，沉默了一瞬，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门玻璃。手帕擦过的地方指印被抹去了，玻璃恢复干净透明。但他的动作在擦到一半的时候顿了一下，守拙顺着他的视线看到玻璃上除了那枚指印之外，在它的右侧大约一拳宽的位置还有一个更浅的痕迹——半枚掌纹，掌纹的线条模糊但能看出方向，像是掌心朝外贴在玻璃上留下的，手掌的轮廓比例比刚才那枚指印略大一号，像是同一个人的两只手。
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贴在玻璃上比了比。她掌心朝外，手指舒展，掌纹的走向与玻璃上那个掌印的纹路几乎重合——大小相似，纹路的密度和流向一致。
安倍司看着她贴上去的手掌和玻璃上那个掌印之间的关系，没有说话。守拙把手收回来，掌心离开玻璃面的瞬间，玻璃表面那半枚掌印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侧抹掉了。门外街道上那个弯着腰翻旧书的灰风衣顾客站直了身子朝咖啡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开了。
守拙看着那个人走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转过身对安倍司说："这面铜镜我没有带走的打算。你能给我一份完整的X光成像和铭文拓片吗？我明天之前要看到。"
安倍司把那本旧册子装回塑封袋里："最迟今天晚上十点前，我发到你的邮箱。"
守拙点了点头，背上帆布包，推开咖啡店的门走了出去。风铃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深秋清冽的空气，朝街道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店的玻璃门上干干净净，没有指印，没有掌纹，玻璃表面映着街道对面旧书店的招牌和行道树枯瘦的枝桠。
她朝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大约两百米，在路过一面建筑物的外立面玻璃幕墙的时候微微侧了侧头。幕墙映着街面的景象，行人、车辆、行道树、天空。但她走过的同一侧幕墙里没有映出她自己——她能看到幕墙里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和远处的云层，但她原本应该出现在那个位置的身影是一片空白，像她穿了一件与背景完全同色的衣服，在镜面里彻底隐形了。
她停下来正面朝向幕墙站定。幕墙里那条街的映像中，她站在同一个位置，但玻璃里她的身影正在以一种缓慢的幅度向左右摆动——不是风吹动的摆动，而是像站在缓缓旋转的转盘上，整体在绕着垂直的轴心微微偏转。她盯着那片空白里那个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轮廓看了几秒，然后幕墙里的她似乎发现她在观察它了，摆动的幅度戛然而止，空白处她的位置突然恢复了正常的映像。她看见了自己——圆脸，杏眼，穿着灰色外套背着帆布包，表情平静，左眼瞳孔深处的银蓝色光丝正在亮着，光丝的位置稳定，频率均匀。
她在幕墙前站到自己的映像确认不再异常才继续朝地铁站走。走进检票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安倍司的消息还没有发来。她抬头看站台屏幕上滚动的列车时刻信息，发现自己的视线在某个瞬间突然无法聚焦在那些亮着的文字上，文字的内容变成了一团含混的色块。她又眨了一次眼，文字恢复了清晰，像一层临时覆在表面上的东西被什么力量从这个空间里撤走了。
列车进站的呼啸声从隧道深处传来。她排在站台队伍中间，跟着人流走进车厢，车门在身后合拢。列车启动的时候她侧头看向深蓝色的车窗玻璃，玻璃映出车厢内部的倒影——座位上的乘客、吊环、站立的人影。她看见自己站在车窗玻璃的映像里，那个"她"正用一种倾斜的角度偏着头，像一个正在聆听某个远处传来的声音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