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方天独闯敌营,万剑护妻杀穿重围**
冷元德走后半個时辰,方天和冷青霜才从矿道口出来。其实他们早可以出来,但方天坐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三条黑线从掌心里缩回去之后,他两条腿是软的,膝盖打弯的时候自己都能听见关节响。冷青霜站在旁边没催他,就是偶尔看一眼洞口外头的天光,估摸着时辰。
出来之后刚站稳,后山树丛里就冒了人出来。
不止一拨,至少三拨,分三个方向封着矿道口前头那块空地。冷元德站在最前头那拨人中间,换了一身青灰衣裳,腰上挂了两把刀。一把新的,一把旧的。旧的那把刀鞘漆面斑驳,方天认得,是他爹方耀以前用过的东西。冷元德手里多了一根铁链,铁链一头拴着个人——穿深灰短衫,头发散了一半,是冷青霜那个贴身丫鬟。她没喊,就站在冷元德旁边,脸朝着地面。
方天站在矿道口。暗袋里那块铁牌隔着衣料发温,他下意识用手掌压了一下。三条黑线在掌心底下蠢蠢欲动,像三根被按住尾巴的活物。他侧头看了冷青霜一眼。她站他旁边,日光底下左腕上那道褐痕泛着暗光,她没说话,但右手已经搭到腰后枪柄上了,没拔。
冷元德隔了二十来步开口,声不高,但树丛后头都听得见:"方天。你从矿道里出来之前,我的人已经在这等了半个时辰。冷家后山这片空地,现在树丛后头站着六十个。你面前十七个,树丛里四十三。你自己数数?"
他用铁链扣环在丫鬟腕子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松了手。铁链垂下去,丫鬟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跑。
人一紧张胃里就发酸,这大概是改不了的毛病。方天这时候胃里就泛着股酸水,但他往前迈了一步。日光从东边照过来,他影子在地上拖得细长,像根被人拉过头的面条。他说:"冷元德,你要我体内三道黑线。刚才石室里你没拿走,现在你更拿不走了。"
冷元德没回话。他把铁链交给身后的人,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空地中央。旧刀抽出来横在胸前,刀身铁灰色,日光打上去一点反光都没有,钝得像块旧犁头。那是方耀的刀。方天看着那把刀,指关节掐了一下自己掌心。
"血脉我不要了,"冷元德说,"我要你刚才在矿道里用过那招。把地上铁变成剑那招。你把那招教给我,人你带走。"
方天又往前走了一步。第二步踩实的时候他感觉脚下的土在应他——三条黑线从掌心里涌出来,顺着脚底往地里渗,呈扇形散开。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的土面,说了句:"那招叫铁气共鸣。铁料会响应情绪和需求。我教不了你,你得自己感应铁气。"
第三步踩下去,地面开始震了。
跟冷家正门口那次一样,震动从地底深处传上来,沿着土层和碎石层往四面走。他脚边的草叶子哆嗦着抖,树丛后头有人低低"嗬"了一声。土面裂开细缝,每条缝里都渗出银白色的细线,像铁水凉了之后一层一层凝住,边凝边往起长。第一条线在他脚前三寸的位置凝成一柄剑的轮廓,从剑柄到剑尖完整地拱出土面,插进地里。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一排一排往起拱,排列成扇形展开,所有刃口对着冷元德的方向。最高的那把已经长到跟方天肩膀平齐。
方天这时候其实有点喘。三条黑线往外涌得太急,他左小腿肚抽了一下筋,但他没停。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越往前走新剑冒得越快,扇形越铺越开。冷元德面前大概十步宽的地面全被剑阵占满了,银白色剑身上暗金色纹路在日光底下乱闪,晃得人眼睛疼。
冷元德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他身后树丛里有人在往后退,但不是全退。树丛深处有人动了,几个人绕过剑阵边缘往方天侧翼摸。第一个冒头出来的时候方天就感觉到了,三条黑线的余脉在地面下走了一圈,侧翼位置有新的震动。他右手还伸着,三道黑线还在往外涌,他调了三把剑从侧翼土面下升起来,斜插在那几个人脚尖前三步的位置。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那几个人停住了。一个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的刃口,一个退了半步,第三个没动也没再往前。
方天走到第七步,停住了。他站在冷元德面前六步远的位置。刚才第七步迈出去的时候,剑阵又往前推了一排,新一排剑从冷元德脚前三步的位置升起来,银白剑身上暗金色纹路走了一道弧线。冷元德后头拴着丫鬟的那个人手一松,铁链扣环落地,"当啷"一声细响。丫鬟偏头看了看冷元德,又偏头看了看方天这边,然后迈步跑了过来。她跑到剑阵边缘就停了,没再靠近,喘着气蹲下去,手撑着膝盖。
方天这时候脚底下打了下滑。地上碎石多,他踩到一块松的,身子一晃。冷青霜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扶了一下他手肘。她手指头冰凉的,碰到他小臂内侧的时候方天甚至打了个激灵。他侧眼看她,她已经把手缩回去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直直看着冷元德的方向,左手垂在身侧,褐痕在日光里泛暗光。
她绕过剑阵往前走,经过的每一把剑都微微偏转刃口给她让出条道。她走到方天旁边站定,没说话。
冷元德看着自己脚前三步远那排剑尖。他握着旧刀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然后他把刀放下来垂在身侧,开口说了句,声音比刚才低:"你走了七步,剑阵半径三十步。你花了别人三个月才能做成的事。"
方天把右手收回来垂到身侧。三条黑线从地下一截一截往回缩,像退潮。剑阵开始一列一列往土面下沉,从最高的那把开始,一把接一把,银白和暗金交错着没进土里。地面重新平整之后,只留下几道极细的银白色痕迹,曲里拐弯地分布在草叶和碎石之间,像干掉的河床,或者像谁拿银粉笔在地上乱画了一道。
全部收完之后,方天两条腿几乎站不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三条黑线比之前淡了一丝,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清楚确实淡了。那些剑不只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是从他身体里长出去的。每一把剑升起来,就从他身上带走一点东西。他这会儿胃里那股酸水往上顶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压下去。
冷元德还站在空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道银白色的余痕——方天收剑后留下的。他看了两眼,绕了过去。绕过去之后走了三步,又停下来。他把手里那把旧刀举起来看了看,然后解下腰上的刀鞘,把刀插回去,一抬手挂在了旁边一棵矮树的枝桠上。刀在树枝上晃了两晃,没掉下来。他空着手转身走进了树丛,枝叶晃了几下之后不动了。
树丛里的人正陆续撤走。丫鬟站起来,自己把腕子上剩的半截铁链扣环解下来搁地上,朝冷青霜看了一眼。冷青霜冲她点了下头,丫鬟转身往冷家后门方向走了。
方天还站在原地。他弯腰把那根铁链捡起来,扣环在日光里泛铁灰色。他指腹摸到扣环内侧有一道旧痕,不是新的,不像是今天磕出来的。他看着那道痕想了一下——方耀那把旧刀上有个缺口,跟这道痕的形状对得上。大概是早年哪次动手,方耀砍过这根铁链,留下这么一道。他没声张,把铁链叠了两叠收进暗袋里,贴着铜壶碎片搁着。
收完铁链他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剑阵收走之后的地面。那几道银白色余痕歪歪斜斜地躺着,说实话挺难看的,跟他想象中那种齐整的"旧河道"差远了,更像是有人端着一碗银粉汤走急了洒了一地。但冷青霜刚才说它们会留几个月,然后慢慢淡,不会完全消失。
方天转身往冷家后门走了两步。冷青霜跟在他后头。穿过长廊的时候日头升到正顶,地砖晒出一层薄暖。方天推开弃院的门,蹲到井边,手掌贴了贴铁板。方恒安安静静的,没动静。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坐床沿上,把暗袋里叠好的铁链掏出来搁桌面。铁链日光底下暗沉沉的,扣环内侧那道旧痕安安静静地躺在那。
他想起来一件事。刚才剑阵展开的时候冷青霜走进来,他当时分了心,能感觉到所有的剑刃在同一瞬间微微偏了一下——不是给她让路。是确认了她的位置之后,把所有原本朝外的刃口又往外推了一寸。多那一寸其实没什么用,该挡的本来就挡得住。但他还是推了。
他盯着铁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收进暗袋里。他躺下去,后脑勺搁在枕头上,盯着屋顶的横梁。冷青霜没进屋,他听见她在院子里井边蹲下来了,水瓢舀水的声音,一下,两下。她大概在洗手。
方天闭上眼。小腿肚子还在抽,一下一下的,像有根线在里头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