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向阳而生
第75章 收养风波
苏宸原来以为,收养这事儿最难的是证明自己有房有车有存款。后来才反应过来,最难的是证明自己配当个爸。
材料其实早就跑齐了。民政局、公安局、福利院,一趟一趟跑的,章一个一个盖的。他跟温景然站在那个办事大厅里的时候,手头那个档案袋都快被翻烂了。结果呢,卡在一个人身上。
陈丽华,福利院副院长,四十五六岁的样子,剪个短头发,戴一副细框眼镜。她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压着张旧照片,两个女人搂着肩膀站在一棵树前面,其中一个苏宸瞅着有点眼熟,但半天没想起来是谁。陈丽华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习惯性地在桌面上敲,哒、哒、哒,跟心跳似的。
她把他们的材料翻了一遍,推回来,说:"同性伴侣不能收养孩子。法律没写能,那就是不能。"
苏宸坐她对面,看着那根食指一下一下地磕桌面,没吭声。温景然坐他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他没说话,但苏宸能感觉出来他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陈院长,"苏宸尽量把声音放平,"法律也没写不能。"
"没写能就是不能。这不是抬杠的事,是原则。"她顿了一下,把他们的材料推到一边,"再说了,我干这行二十三年了,什么家庭我没见过?分了手的、打孩子的、扔回来不要的,你们这种关系——"她看了他们一眼,"说实话,我不太看好。"
苏宸盯着她。"孩子呢?小远需要一个家。我们有能力给。你拿什么不看好来衡量一个六岁的孩子该不该有个家?"
陈丽华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拍。那根食指卷起来,指节捏白了。她转头看了眼窗外,好像在跟自己较什么劲。我差点以为她要松口了。但她没。
"苏医生,你心情我理解。但规定就是规定,我破不了这个例。"
回去路上温景然一直看窗外,脸侧着,不转头。苏宸开车,没开收音机。车里就是引擎哼哼唧唧的声儿和轮胎磨路面的动静。安静的有点过分。
温景然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出来。苏宸从后视镜里瞟他一眼。"景然,咱们不会放弃的。"
温景然没回头。"我知道。"
"那你担心什么?"
"担心小远等不起。"
苏宸攥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他都等了半年了。"
"再等半年呢?"
"他在福利院好歹有吃有穿。"
"那不是家。"温景然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苏宸,你知道什么叫家么?"
苏宸想了会儿。"知道。"
"说。"
"有人等你回去。"
沈亦辰下午过来的,往诊所那张沙发上四仰八叉一坐,听完原委,叼了根没点的烟在嘴里嚼了半天。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周,帮我摸个人,福利院副院长,陈丽华。对,就那个。你查查她什么底。"
那头说了好一阵。沈亦辰的表情从随便听听变成眉头拧起来。挂了电话他看着苏宸,脸上那个笑没了。
"陈丽华是陆家的远亲,陆庭渊他妈那边的。陆家倒台以后她面上老实了,心里没服。"沈亦辰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她不见得是专门冲你们来的,但你们正好撞她枪口上了。"
窗外那棵桂花树早秃了,枝丫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苏宸盯着那棵树看了半天。脑子里忽然闪出陆庭渊那张脸,想起他在六十八层那间办公室里说"苏医生,你觉得你赢了么"。他确实没赢。陆庭渊也没输。路还在往前走,岔口一个接一个。
"你打算怎么弄?"沈亦辰问。
苏宸想了半天。"找律师。"
"律师管用?"
"管不了大的。但至少能告诉咱,哪条线能踩,哪条线不能。"
后来找的那个刘律师,四十来岁,头顶秃了一大块,说话跟开机关枪似的。他把苏宸带来的材料从头翻到尾——申请表、体检单、收入流水、无犯罪记录、小远那沓资料——翻完了把眼镜摘下来拿镜腿磕桌面。
"苏医生,这案子单说法律其实不复杂。收养法没堵同性收养的路。陈副院长说的那些,是她自己掰扯出来的解释,不是法条。"他把材料拍了拍,"问题是,审批权在她手上,法条里有句'不利于被收养人健康成长',那个'不利于'就是她攥着的刀。她可以说你们这关系'可能导致家庭不稳定',这种话法院也不好说死。所以现在不是打官司的事,是掰扯观念的事。"
温景然坐在旁边,手指一直攥着裤腿那块布,都快搓出毛边了。"那怎么办?"
刘律师说:"两条路。一,找她再谈。二,找她上头谈。"他翻了个本子,"我跟民政局方局长打过一回交道,那人特别谨慎。你们有没有什么熟人能搭根线?直接约她,她不一定见。"
苏宸沉默了一会儿。"有个孩子家长,她儿子三年前我治过川崎病。她在区里上班。"
刘律师眼睛一亮。"哎那就好办了。熟人牵线比啥都管用。你赶紧联系。"
那天晚上苏宸打了那个电话,对方特别痛快,说苏医生您的事那就是我的事。第二天就回信了,方局长同意在茶馆见,非正式的,不录音。
方局长五十出头,短发圆脸,一笑俩酒窝。没穿制服,套了件灰毛衣坐在茶馆藤椅上,给他们倒了茶,又跟牵线那女的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苏医生,温医生,你们的事我大概知道。"她抿了口茶,"陈副院长做法确实保守了点。不过她之前跟我提过一个案子,邻市一对同性伴侣收养孩子两年后分了,孩子又扔回福利院,心理评估做了大半年才缓过来。"她放下茶杯看他们,"我不是说你们也那样。但到我这个位置,不能光看一个孩子好不好,还得看开了这个口子之后往下怎么走。"
温景然手指抖了一下,但声音没颤。"方局长,小远在福利院住了大半年了。他每天晚上搂着那辆破玩具车睡觉,那是他妈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他不怕条件差,也不怕没人管,他就怕——没有人等他回去。"他抬起眼睛看她,"我们不会分。也不会把他退回去。您让我们写啥都行,承诺书、公证书,定期回访随时监督,都行。只求您给他一个机会。"
方局长没说话。茶馆那壶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了好一阵。温景然就那么坐着等她,手指头还在裤腿上揪着。
"我能帮你们一个忙。"方局长终于开口,"我会找陈丽华谈,让她重新考虑。她要是还不松口,你们可以走行政复议。复议下来了她必须批。"
苏宸问:"复议要多长时间?"
方局长想了想。"最快一个月。"
温景然低了低头。"一个月。"
苏宸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
"我们等。"
那天晚上他俩直接去了福利院,没提前打招呼。就想看看小远,告诉他快了,再等等。
小远在活动室里,一个人坐地板上,手里攥着那辆玩具车。他不是在玩,就是攥着,低着头。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他俩的那一下,眼睛里"唰"地亮了一截。但他没跑过来,就坐在那儿,瞅着他俩。
温景然走过去蹲下来。"小远,我们来看你了。"
小男孩看着他。"景然。"
"嗯。"
"苏宸呢?"
苏宸也蹲过来。"这儿呢。"
小男孩看看他,又看看温景然,过了好一会儿。"你们……还来么?"
温景然鼻子一酸。"来。每周都来。一直到接你回家。"
小男孩低头看手里的车,把那辆车推到了温景然面前。"送你了。"
温景然接过来——掉了漆,轮子有点歪。"上次你不是说借我玩两天么?"
小男孩摇头,声音特别轻。"那是骗你的。就是想……让你再回来。"
温景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想说什么,喉咙跟塞了团棉花似的。他把小孩揽过来,搂在怀里。
——你说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但他懂"给了就不能要回去"这个道理。他把最舍不得的东西推过来的时候,其实就是把自己交出来了。我觉得这比大人说的"我相信你"重多了。就是那种感觉,你不接着都不行。
苏宸蹲在旁边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子整个儿埋在温景然胸口。他忽然想,这大概就是"给了,不拿回去"的意思。
回去的车上温景然坐副驾驶,一路上手里捏着那辆玩具车没撒过手。
"景然。"
"嗯。"
"他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苏宸看着前头路灯照着的那条路。"因为他把最宝贝的东西给你了。他信你。"
温景然低头看看手里的车。"苏宸。"
"嗯。"
"我们会接他回家的。"
"会的。"
那天晚上苏宸在日记本上划拉了两行字——"见律师,见方局。陈丽华不松口。复议一个月。"顿了一下,又写:"看小远。他把玩具车送景然了。他说'那是骗你的,就是想让你再回来'。"
合上本子。温景然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水,走过来从后面搂住苏宸的腰。
"小远睡了?"
"嗯,睡了。"
"他说什么了?"
苏宸握住他的手。"他说给了就不拿回去。"
温景然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苏宸。"
"嗯。"
"我们会接他回家的。"
窗外那些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像秋天的鸟收翅膀。苏宸听着温景然的呼吸,听着外面偶尔过去一辆车的声音。闭上眼就看见小远那双眼睛——黑黑的,装着怕,也装着盼。他不能让那双眼睛失望。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风雪夜里回家的资格。
(第五卷第七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