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1章 影子
玄机说到摘星楼,把锄头放下了,靠在自己膝盖上。他停了一会儿没说话。我本来以为他是不想说了,正打算换个话题,他却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片来。那块布片不大,边边角角都有点毛了,看着像从哪件旧衣裳上撕下来的。他铺平了搁在膝盖上,上面画着一道轮廓,歪歪扭扭的,像是楼体的大致形状。线条是断的,有的地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炭笔画的,挺粗的线,楼的外形也就大概描了个框架,里头的结构什么都没画。但楼底那块有一条横着的虚线,虚线下面还画了几道往下的箭头,指着一大片空白。那片空白的边缘有一条短线,到了白边的地方就断了。
“这几道箭头是你画的吧?”
“嗯,是我画的。但底下那层虚线不是。我第一次看到那座楼的时候,那条线就已经在楼底印着了。从楼底边缘一直往看不见的地方伸。我后来琢磨着,那不像新画的,倒像是旧印子,像是墙面上原本有一层线条,被人用漆盖了一道,底下的轮廓还在,没擦干净。”
“虚线底下是什么?”
“不知道。我神游的时候,视线只能看到楼体外边那一圈。里面能看见立柱和台阶,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把目光从布片上挪开,蹲在旧路面边上。那棵倒着长的树的根须正在往裂缝底下钻,边缘那种干巴巴的土正一点一点变得润起来。
“你画完这座楼之后,还画过别的没?”
“画过。但那张不在我身上,搁青崖观了。在玄微屋里头,桌子最底下那层抽屉里,垫在一堆旧纸底下。”
“画了什么?”
“画了一道影子。我神游的时候在楼顶层的走廊里走,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一道影子从地上慢慢升起来。那影子的边儿是糊的,没什么固定形状,看着像墙上那种干透了又被人反复涂过的东西。它动得很慢,不像走路,倒像旧画上的颜色正一处一处褪掉,又在另一处慢慢聚起来。它上升的时候,整个轮廓斜着往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方向歪过去,像被什么东西拽着。等它挪到门边的时候,边缘就服服帖帖地嵌进门缝里去了,跟水渗进砖缝似的。”
“后来呢?那影子从门缝消失之后,你又看见它出来过吗?”
“没有。但那次神游快结束的时候,我觉着脚底下的楼板在震。隔好几十息才震一回,频率很低。每次震的时候,走廊两边的墙上就会起一层很短的水波纹,像纸面被风刮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往楼中间收。那些波纹消失的时候,墙面上会留下一道很浅的暗印,但留不长,几息就没了。可每一次暗印消掉之后,走廊里就会凉一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底下的元气还在沿着旧河床往远处渗。那棵倒着长的树的根须已经扩展到裂缝中段的土层里了,边缘还在一点点往外拱,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
“你看到的那些波纹,是往哪个方向收的?”
“往楼中间。”
“楼中间是不是有一根大柱子?从底下一直通到顶上的那种。”
“是。确实有根柱子,比旁边那些都粗。我神游的时候注意到了,那柱子表面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从那柱子底往上慢慢渗,沿着木头纹路走得很慢,但不停。”
我想了想,又问:“你刚才说摘星楼底部有一道虚线。那道线是画上去的,还是本来就在那儿?”
“本来就是。我画轮廓之前它就已经在楼底面上了。比旁边的线浅一些,像被风吹雨淋了很多年的旧痕迹。”
“那道虚线的宽度跟楼底一样宽?”
“一样宽。而且比周围的线条清楚。像是整座楼的底层轮廓都叠在那个印子上了。”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裂缝。那棵树的根须已经沿着分支方向又伸出去一截,裂缝壁面上那层潮气正在一点点变厚,像墙皮返潮那种。
玄机把布片叠好揣回怀里:“我后来老在想,那道虚线也许不是画上去的。它可能本来就是底下什么东西的边,被新楼盖住之后,隔着一层地面又泛上来了。天衍仙尊立摘星楼的时候,可能就是在旧地基上起的楼。新的压着旧的,旧的轮廓没消失,从新楼底面上透出来了。”
我没接话。把手掌贴着裂缝边缘的潮土,丹田里那粒暗青色的光顺着胳膊往下走,渗进土里之后沿着那棵树的根须往前探。那棵树的分支已经延伸得很远了,像是地底下有一张正在慢慢展开的网。
玄机也不说话了。他往后一坐,直接坐在地垄上,锄头横搁在腿上。日头晒着他那双手,手指头红红的,看着像刚才翻土的时候蹭的。他伸手碰了一下裂缝壁面上的潮气,指头顿了一下,没缩回来。
又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旧楼的地基建在那儿,新楼压上去,只要底下的轮廓没被彻底铲平,它就一直在那儿。隔着一层地基,那些印子会慢慢渗到新楼的底面上来,你盖再厚也没用。”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日头把裂缝里的那层潮气照得亮晶晶的,像一条细细的水线正在地底下慢慢淌。
我掌心里的元气顿了一下。那些渗进土里的光沿着树根又往前走了一截,触到什么东西的边缘,像摸到了一面旧墙的底座。那种触感很钝,不像石头也不像木头,更像干透了的泥坯被水泡过之后又晒硬了,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纹路,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过很多年。
旧印子。渗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