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6章 但撑不久
沈岁蹲在功德覆盖区域边缘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其实功德覆盖区域里根本看不见太阳,雷光把整片天都糊住了,像盖了一口灰蒙蒙的锅。但他凭感觉知道天快黑了,因为边缘那道亮线的颜色在变,从早上的白亮变成现在的青灰,好像亮了一整天也累得慌。
他蹲了很久,久到脚麻了都懒得换姿势。
边缘那道亮线还在跳,但跳得不太对劲了。早上看的时候,功德从区域内部往边缘流,像水往低处淌,顺畅得很,雷光被挡在外面噼里啪啦地响,看着还挺解气。现在再看,功德还是在流,但流得慢吞吞的,像水管子被什么东西堵了一半。雷光贴在外面那层亮线上蹭来蹭去,把亮线蹭得忽明忽暗,频率比早上快了一倍不止。
他伸手碰了一下亮线表面。指尖刚贴上去就感觉到一股往回吸的劲儿,那些功德好像不太愿意往外走了,或者说,往外走了之后就回不来了。他想起小时候家里晒谷子,谷子铺在晒场上被太阳烤,边缘那一圈总是最先干透,干透了就开始往中间缩,一圈一圈地缩进去。现在这道亮线就像晒谷子,边缘干得最快。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板跟针扎似的,蹲太久了。玄机蹲在他旁边抬头看他,也没站起来,就那么仰着脸问:"怎么样?"
"撑不了太久了。"沈岁把脚底板在地上跺了两下,"边缘在变薄,补上去的功德追不上耗掉的。时间一长,这道亮线就会往里收,跟皮筋绷久了松了一样,越收越快。"
玄机没说话,把脸转过去看那道亮线。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一下亮线底下那片地面,指尖沿着地面划了一道弧线。"底下也在变薄。"她说,"上面的亮线还能看见,底下这一层已经透光了。"
沈岁蹲下来顺着她的手指看。确实,亮线贴着地面的那一小条已经不太亮了,透过去能看见雷光在地皮底下游来游去,像鱼在浅水里翻身。他这才明白过来,那些雷光不光是贴着边缘往里挤,还在从地底下往上拱,功德覆盖区域那层壳子被上下夹着,早晚要碎。
他站起来沿着边缘走了一圈。
功德覆盖区域的形状不怎么规则,当初覆盖的时候是跟着修复区域的轮廓走的,东边凸出来一块,西边凹进去一道,北面最远的地方伸到了落星原边上的那条干河床。现在这一圈走下来,他发现亮线变薄的速度还不一样。南面靠着青崖观旧址那段最厚,因为那边有人在补墙,功德产得多。北面那段最薄,干河床那片翻土的人手不够,亮线已经暗了一截,边缘向内缩了大概三四步的距离。
他蹲在北面那道最薄的亮线前面,手掌贴上去,把功德从丹田里推出去。功德沿着他掌心渗进亮线里,那道线在他手底下亮了一下,像快灭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蹿了一下火苗又暗了下去。他加了把劲儿,又多推了一股功德出去,亮线又亮了一下,还是撑不住,很快就暗回来了。他手一收,亮线暗得更快了,甚至比他贴上去之前还暗了一点。
他蹲在那儿没动。手里还剩点功德,但他没再往外推了。推也是白推,补上去不如耗掉的快,跟往漏水的桶里倒水一个道理。
"哎,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玄机在另一头喊他。
他走过去,玄机蹲在东面一道亮线前面,手指点着亮线表面一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裂口。那裂口细得像头发丝,但雷光正从那条缝里往这边渗,一丝一丝的,跟蛇吐信子似的。渗进来的雷光落地之后并不扩散,而是贴着地面往功德覆盖区域内部爬,爬过的地面颜色就变深了,像泼了墨。
"什么时候裂的?"沈岁蹲下来用手指去堵那道缝。功德从他指尖溢出来填进裂缝里,裂缝合上了,但合上之后那块地方明显比别处薄了一截,像打了个补丁。
"不知道。我走过来的时候就有了。"玄机拿手指戳了戳补丁那块,"你补得也太难看了。"
"能补上就不错了还嫌难看。"沈岁把手收回来,补丁那块又在慢慢变薄,速度比周围快出一大截。"这个地方撑不住太久,可能明天天亮之前就得重新裂。"
玄机没接话。她站起来往功德覆盖区域里面走了几步,站在一棵刚种下去没多久的树苗旁边。树苗的叶子耷拉着,底下那圈土的颜色也不太对,比别处的土发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水分。她蹲下来扒了扒树根旁边的土,土很干,干得掉渣。
"功德覆盖区域在收缩之前,先把底下的水汽抽走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听见了都围过来看。有人伸手摸了摸那棵树苗的叶子,叶子一碰就碎了,脆得跟纸似的。
"那里面那些还在翻土的咋办?"一个中年男人问。这人嗓门挺大,但问完就缩了缩脖子,好像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沈岁看了他一眼。那人是落星原北侧那片翻土的人里手脚最利索的一个,右手中指上有一道旧疤,翻土的时候被碎石划的,他自己说那疤跟了他八年了。沈岁记得他姓赵,叫什么忘了。
"还在翻土的人先停一停。"沈岁说,"把外面的人往里收。功德覆盖区域缩到哪儿,人就撤到哪儿。别硬撑,撑不住的。"
"那那些修了一半的水渠咋办?"赵师傅又问,"黑石山南麓那条,刚砌了半截墙,功德还没灌进去呢。"
"灌不进去了。"沈岁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堵得慌,"水渠修了半截,以后还能重修。人没了就没了。"
这句话说完,周围安静了一会儿。赵师傅蹲下去抠了抠鞋底上的泥,没再吭声。
沈岁又走了一圈。这已经是他今天走的不知道第几圈了,脚底板走得发烫,鞋底磨得薄了一层。他发现功德覆盖区域边缘正在以一种肉眼能看见的速度往里收,每走几步就感觉边界又近了一点。那些亮线暗下去之后不是一下子就没了,而是先变薄、再变暗、然后透光、最后消失,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一炷香的时间。但一炷香里,边缘能往里缩上好几步。
之前蹲在南面补墙的那几个人已经停了手里的活,正往功德覆盖区域中心撤。有个人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那道亮线,他补了三天的那面墙就在亮线外面,雷光贴着墙面流过,把墙面上他亲手抹上去的泥一层一层地剥下来。他看了两眼,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胳膊,跟着走了。
沈岁蹲在功德覆盖区域靠中心的位置,那块地方暂时还算安全,亮线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饼硬得像石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旁边的玄机也蹲着,她从自己兜里掏了点什么出来,往沈岁手里一塞。沈岁低头一看,是几颗野枣,干巴巴的,皮都皱了。
"哪来的?"
"青崖观旧址墙根底下长的。"玄机自己也往嘴里塞了一颗,"就剩这几颗了,摘的时候树还被雷劈了一下。"
沈岁把野枣揣进怀里,没舍得吃。野枣这东西在功德覆盖区域里已经算好东西了,外面那些被雷光盖住的地方早就什么都不长了。
他嚼着干饼蹲在那儿,感觉到功德覆盖区域边缘那些亮线正在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像晚上回家的时候村子里一户一户吹灯,先听见这家关门的声音,再看见那家窗户暗下来,然后整个村子就黑了。现在功德覆盖区域也是这样,远处的亮线一片接一片地暗,暗了就亮不回来了。
有人从西面走过来,脚步很急。是个年轻女的,沈岁认得她,在黑石山南麓修水渠的时候她负责挑石头,肩膀上都磨出了茧子。她跑到沈岁面前蹲下来,喘得说不出话,拿手指着西面那个方向。
"那边,水渠那段,"她终于喘匀了气,"雷光从地底下拱上来了,水渠底下那层功德全给拱穿了。我亲眼看见的,那段水渠先是底下的土发红,然后雷光就从土缝里钻出来,一根一根的跟韭菜似的往外冒。我们赶紧往后退,退的时候还听见后面哗啦一声响,水渠半截墙塌了。"
"人没事吧?"
"人没事,跑出来了。但那段水渠肯定保不住了。"
沈岁点了点头。他预料到了,但真听见的时候还是觉得嘴里那口干饼更难咽了。
他站起来往西面看了一眼。其实隔得远看不见什么,但能感觉到西面那片亮线暗得特别快,像有人拿着剪子在那边咔嚓咔嚓地剪。他收回目光的时候扫到了功德覆盖区域东面那道之前补过的裂缝,补丁那块已经又裂开了,裂口比之前大了三倍不止,雷光正在从裂口处淌进来,像倒水似的。
"东面那道口子也开了。"他跟玄机说。
玄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看看。"
"别去。补不上了。"
玄机站住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东面那道裂口。她没坚持,重新蹲了回来。
功德覆盖区域边缘亮线暗下去的速度越来越快。刚开始的时候还是一段一段地暗,现在已经是整片整片地暗了,暗了就缩,缩了就再也回不来。从中心往外看,能看见一层一层的亮线正在退远,像潮水落下去,只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那些还蹲在功德覆盖区域边缘的人也在往后退,退的时候还有人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推功德出去,推一点亮一点,但他们手一收就又暗了。
赵师傅从北面撤回来了,蹲在沈岁旁边。他翻土的那只手现在全是泥,指甲缝里黑乎乎的,但右手那道旧疤还是能看清。他蹲下来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土。
"落星原北面的土。"赵师傅把布包往沈岁面前递了递,"之前翻土的时候装了一包,想着留个念想。现在想想挺傻的,土有什么好留的。"
沈岁接过布包看了一眼。土是褐色的,很细,里面还混着一点草籽。他把布包还给赵师傅,说:"留着吧。以后还能用上。"
赵师傅把布包揣回怀里,没再说话。他蹲在那儿用手指头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的圈越来越小。
功德覆盖区域的收缩从这时开始加速了。之前还是慢慢往里收,现在像是在往中心塌,一圈一圈地塌。亮线暗下去的速度已经从一炷香变成半炷香,又从半炷香变成一顿饭的工夫。沈岁蹲在中心那块还没被波及到的区域里,能看见四周那些亮线正在以一种让人心里发慌的速度往他这边退。
他感觉丹田里的功德也在变少。之前还能往外推,现在推出去的功德像石沉大海,一点反应都没有。功德覆盖区域内部那些种下去的树苗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有些甚至开始掉叶子,跟秋天到了似的。那些之前还在翻土的人也停了手,因为翻出来的土干得太快,刚翻出来就结成硬块了。
"还能撑多久?"玄机问。
沈岁沉默了一会儿。四周的亮线还在退,退得越来越快。他想了想,说:"一天。或者两天。看它缩到多小。越小撑得越久,因为缩得越小,单位面积分到的功德就越多,反而能多撑一阵子。但这是个死循环,缩得再小最后也得没。"
"那就缩到最小。越小越好。"
"缩到最小的话,那些还在外面的人就进不来了。"
玄机没接话。
沈岁站起来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往中心撤!外面的人不管在干什么都别干了,跑回来就行!功德覆盖区域要收了,收完了外面的就进不来了!"
这句话喊完,功德覆盖区域里的人都动了起来。有人还在犹豫,站在边缘回头看自己翻了一半的土、补了一半的墙、修了一半的水渠,但旁边的人拽一把就跟着跑了。跑的时候有人摔了,爬起来也没停。人往中心涌过来,脚步声杂得很,踩在地上的动静像下暴雨。
沈岁蹲在中心等着。人一批一批地到了,蹲在他周围,一圈一圈地排开。他数了数人数,比之前少了一些,有些人没来得及撤回来,被亮线挡在外面了。但他没时间多想,因为功德覆盖区域边缘最后一道亮线已经缩到了离他们只有几十步远的地方。
那道亮线还在跳,但跳得已经很微弱了。它不像之前那样整圈都亮着,而是断成了一截一截的,亮一截暗一截,像旧灯笼上的纸破了洞,光从洞里漏出来又被风吹灭。雷光贴在亮线外侧,贴着贴着就挤进来了,一线一线地从破口处渗入,落到地面上像银色的水银珠子,在地上滚来滚去,滚到哪儿哪儿的土就变色。
"往后坐。"沈岁说。
所有人往后挪了挪。亮线又缩了一步。
"再往后坐。"
又缩了一步。
最后那道亮线缩到离沈岁只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停住了。不是不缩了,而是缩到这里功德消耗和产生的速度暂时平衡了。沈岁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像人闭气闭久了总得喘,喘完了还得继续闭。但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蹲着,感觉到膝盖又开始发酸了。
旁边蹲着的赵师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初几?"
沈岁愣了一下:"不知道。"
"我总觉得今天是十五。"赵师傅说,"月圆的日子。但这里也看不见月亮。"
"你还能想到月亮,心挺大。"沈岁说。
赵师傅没再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翻了三天的土,指甲缝里全是泥,洗都洗不掉了。他把右手伸出来看了看那道旧疤,然后把那只手贴在地面上,没推功德出去,就是贴着。地面有点凉,功德覆盖区域中心这块地还没被雷光渗透,但底下的温度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沈岁也把手贴在地面上。他感觉到手掌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雷光,是树根。那些之前种下去的树苗的根正在往深处扎,扎得很快,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他顺着树根的走向往下探了探,发现树根在很深的地方碰到了一层硬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冻土,是一层功德。
那层功德是功德覆盖区域最开始覆盖的时候渗进地底下的,一直沉在最下面,没被用过。现在树根往下扎,碰到了那层沉底的功德,正在一点一点地吸上来。
沈岁蹲在那儿没动,手一直贴着地面。他能感觉到树根吸上来的功德很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是在吸。吸上来之后功德沿着树根往上走,走到树干的底部就停了,没有再往上面走。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那口井。井水干了之后,井底最下面那层水是无论如何都舀不上来的,因为太少了,瓢下去碰不到水面。但第二天早上再去,那层水又涨回来一点,不多,就够湿瓢底。这层沉底的功德就像那层井底水,少得可怜,但还在。
"底下还有一层功德。"他跟玄机说。
玄机把手也贴在地上感受了一会儿:"太少了。救不了急。但有点总比没有强。"
沈岁嗯了一声。他知道这点功德救不了急,但知道底下还有东西在,心里就没那么空了。他蹲在那儿,手掌贴着地面,感觉到树根还在往下吸,吸得很慢很慢,像一个人渴极了用舌头舔石头上的水汽。
四周的亮线还在跳。雷光还在往里渗。功德覆盖区域缩小到现在的范围之后,收缩的速度确实慢下来了,因为面积小了,损耗少了,那点可怜的产出勉强能撑住。但沈岁知道这撑不久。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两天。
他蹲在那儿,膝盖越来越酸,脚底板又麻了,但他没换姿势。手底下的地面凉凉的,树根在下面慢慢地吸着功德,那些蹲在他周围的人呼吸很轻,没有人说话。远处那道最后的亮线还在跳,跳一下暗一点,暗一点又跳一下,像个蜡烛烧到最后,火苗忽大忽小,不知道哪一阵风过来就灭了。
玄机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她打哈欠的时候用手捂了一下嘴,然后把手放下来,说:"困了。"
"困了就眯一会儿。"
"眯不了。"玄机说,"闭上眼睛就觉得那道亮线在往里缩。"
沈岁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那层功德覆盖区域的顶,雷光在外头贴着顶流动,把整片天照得忽明忽暗的。那块顶之前厚得很,现在也薄了,透过去能看见雷光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老屋房顶漏了雨渗下来的水渍。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道亮线撑不过三天。缩到越小越能撑,但再小也有个极限,到了极限要么功德彻底耗完,要么雷光从底下顶穿。哪个先来都一样,结果是一样的。
但他没说出来。他就那么蹲着,手贴着地面,感觉到树根还在往下吸那层沉底的功德。吸得慢,吸得少,但没停。
停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