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联手清算
## 第六十四章 海外账户的证据
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光打在苏慕言脸上，照得她皮肤发白。她已经盯了那些数据快三个小时了，眼睛涩得发疼，眼眶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水汽。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蹭过眼皮，粗糙的触感让她皱了皱眉，又把手放下来，继续往下看。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桌角那盏落地灯亮着。老宅子的书房一贯这样，头顶的吊灯坏了两年也没人修，苏慕言住进来之后也没想着换。她觉得这样挺好，光线不亮不暗，刚好够看清屏幕上的字，又不至于刺眼。椅子有点矮，坐久了腰往下塌，她就往前挪了挪，把笔记本电脑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几寸。屏幕边框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记着一串电话号码，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了。
林浩宇带回来的那个U盘里，存着他花了一年多时间拼凑出来的东西，陈虎的海外账户网络。那些数据密密麻麻排在表格里，交易时间、转账金额、壳公司名称、中间人代号，一行接一行，像一张网。苏慕言用指尖点着屏幕往下拉，一行行看过去，神情专注得近乎紧绷。
"你看这里。"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三百四十万，两个月前。收款方叫'远山贸易'。"
"开曼群岛那边注册的。"林浩宇靠坐在茶几边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手里端着个杯子，里面是凉透了的白开水。他没喝，就是端着，像是手里不拿点东西就不自在，"我查过那家公司的注册资料，法人代表是个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身份证被人借去用了，她本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名下有这么个东西。"
"三个月前还有一笔。"苏慕言滚动鼠标滚轮，屏幕上的表格往上走了一截，"二百二十万，香港那边汇出来的。汇出账户是个投资公司，名字叫……"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叫'鸿基国际'，表面是做进出口的。但注册时间只有一年，注册资本低到几乎等于没有。这种东西港岛中环一条街上能找出几十家。"
陆霆渊坐在她旁边，左手握着那支钢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着什么。他右手还缠着绷带，搁在桌沿上，搭着，不动。他没用右手做事已经有段时间了，现在用左手写字虽然慢，笔画也生涩，但至少能看清楚写的是什么。他听见苏慕言说那些数字，没抬头，笔也没停，只是说了句："只有这两笔？"
"不止。"苏慕言把表格又往下拉了几行，"过去十八个月，类似的转账有十二笔，总金额……"她停顿了一下，心里大致加了一遍，"超过四千万了。这些钱最后都流向同一个离岸信托，受益人写的是陈远山，陈虎他爹。一个卧床好几年、连自己姓什么都未必清楚的老头。"
"法律不看事实，看文件。"陆霆渊放下钢笔，把那页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纸上画了个简化的关系图，三条粗线从中心节点往外伸，分别连到三个壳公司，又从那里分出更细的枝杈，最终汇到一个圆圈，旁边用左手写的字标着"陈远山信托"。字迹比右手写的歪一些，但结构很清晰。
苏慕言看了那张图一眼，又转回去看屏幕。她把表格里那几笔关键数据一个个点出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她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些数字还在她脑子里排列着，她想把它们组合成一条完整的链条，但中间缺了一环，一个关键的节点——那个信托的托管人是谁。
"托管人查到了。"林浩宇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把杯子搁在膝盖上，"一家瑞士的资产管理公司，专做高净值客户的离岸信托。他们不会主动提供任何信息，除非收到司法机关的正式协助请求，而且证据链要完整到他们没法拒绝。"
"那就让司法机关去要。"苏慕言睁开眼睛，坐直了，"我们把证据链拼完整，递进去。"
"递给谁？"陆霆渊问。
"周远说他在经侦还有认识的人，可以信任，不会走漏消息。"苏慕言说着，端起手边那杯茶喝了一口，凉透了，涩得很。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她注意到杯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出来的。
"等。"陆霆渊说。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又展开，用钢笔在其中一个壳公司的旁边画了个问号。"等他把账本拿到手之后才能动。我这边还没站稳，那些观望的人就会倒向陈虎。到时候就算证据递进去了，他也买得起时间。"
苏慕言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想开窗透透气，手搭上窗框的刹那，发现窗栓锈住了，推不动。她用了点力，还是推不动，就放弃了，只是把脸凑近窗户，隔着那层旧玻璃看院子里的槐树。月光把叶子照得发白，有几片已经开始泛黄了。秋天快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有几道被纸张边缘划破后结成的细痂，不算深，但摸着有点拉手。她下意识把拇指摁在其中一道痂上，慢慢碾了一下，有点疼，但没破。她把那只手放下来，攥住窗沿的边角。月光落在她手指上，把那些细小的伤口照得更清楚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最近常做的事。深吸两下，用鼻子，很短促的，然后慢慢从嘴里呼出一口气。一组。她又做了一组。第三组做完，心跳差不多平下来了。苏慕言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可能是某个凌晨睡不着爬起来翻资料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没什么科学根据，就是管用。
她转过身，面对着屋里的人。
"沈逸辰。"
"嗯。"他靠在窗边的另一侧，背对月光，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他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说过话，像是站在光线里，又像是站在光线外。
"你的人还能再等几天？"
"能等。"沈逸辰说。然后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但陈虎不会等。他已经知道账本不在我手里了，也在查是谁在动他的资金线。他派去香港查那家壳公司的人，昨天被拦住了。"
苏慕言看着他。"被拦住了"和"没遇上"是两个意思。她等着他说更多。
沈逸辰沉默了两秒。"我的人安排的。没让陈虎的人真碰上面，只是让他以为自己被跟了。"
这句话他本可以不补充。他补充了，苏慕言听出了那层意思——他不只是带来了情报，还在主动制造局面。她在心里过了这一层，没有评价，只是说："那就在他警觉到收网之前，先打掉他一个支点。放一条假线出去，让他以为账本还在我们手上，让他把注意力转过去。"
"你有目标了？"陆霆渊问。
"赵刚。"苏慕言说，"他已经被抓了，但他知道陈虎多少事，陈虎自己心里没底。只要放出消息说赵刚供出了他，陈虎的第一反应不会是跑，是先确认，再清洗。他只要动一步，就藏不住了。"
陆霆渊没说话，又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画。这次他画了一个箭头，从赵刚的名字指向中心节点。然后他在箭头旁边写了一个词："饵。"
苏慕言看着那个字，觉得有点好笑，她不知道陆霆渊什么时候也学会用这种江湖黑话了。但想想又合理——他坐在这个位置，有些事情就是会染上。
林浩宇从茶几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和颈椎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行了，我去睡。坐了一天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你们要是熬夜，别忘了给我留碗宵夜，冰箱里那盒饺子我看着还剩大半。"
他往外走，经过苏慕言身边的时候，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就是碰了一下。苏慕言的肩膀在那只手底下僵了半秒，然后松下来了，像一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就归位了。她没有回头，只是听着林浩宇的脚步走出去，穿过走廊，然后楼梯木板吱呀响了一声。等他完全没动静了，她才转脸去看窗外的槐树。
月光底下那棵树的叶子一层叠一层，风一吹，边缘翻过来，露出背面更浅的绿。苏慕言忽然想起一年前她刚搬进这栋老宅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夜。那天她坐在现在这个位置，没有笔记本电脑，没有U盘，没有这些坐在一起的人。她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来的树，不知道还能不能重新扎根。现在她有了更多。不止是活着的念头，还有可以为之争的东西。那棵槐树还在，根扎得很深。
她收回视线，转身的时候发现陆霆渊已经把桌上的纸收起来了。他叠了两折，放进上衣内侧口袋里。那里面还装着另一个东西，苏慕言没看到，但猜得到——林浩宇带来的那个U盘他昨晚就已经拷了一份出来，贴身带着。他这个人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明天把林浩宇的数据整理成完整的证据链。后天放出消息，说赵刚已经开口了。"苏慕言靠回窗边，背抵着墙，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不像是在下命令，更像是在把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情说给自己确认一遍，"不用说得太具体，就提一句陈虎本人的代称，再提一句其中一条通道关联的行业。够他睡不着觉就行。"
"然后等他动。"陆霆渊说。
"然后等他动。"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的距离。没有伸手抱她。他只是站在那个距离里，用一种不需要触碰也依然存在的方式把她后背抵着的那面墙填满了。
苏慕言低着头，看到他左手还捏着那支钢笔，指节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墨渍，大约是刚才画图的时候蹭上的。她忽然觉得那个墨渍有点滑稽——一个活到这个份上的人，手上还沾着钢笔水，像初中生放学没擦干净手。
"陆霆渊。"
"嗯。"
"你信这次能赢？"
他隔了两三秒才开口，像是不太想回答这种问题。"信。"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分明就是"你非要我说？"然后他低下头，把钢笔帽拧上，搁回桌面上，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因为你在这儿。"
他说这话的口气比前面那句轻多了，像是在带一句不那么重要的话。但苏慕言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说废话的人。她也没再追问。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又翻了一层过来，月光底下银白泛青的。
她伸出手，慢慢握住了他的左手。他手掌心里有薄薄一层茧，粗糙的，温热的。那些茧是最近几个月才长出来的，常年握笔磨出的那层老茧还没褪，握铁棍磨出的新茧又覆上来了，两种质地叠在一起，摸着不光滑，但踏实。
苏慕言没松手。
第六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