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空位
沈止安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开始发烧的。
护士第一次进来量体温,三十七度八,还在可控范围内。她出去之后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又进来了,这回数值跳到三十八度五。监护仪上的波形开始不对,原本挺规律的那几条线,忽然变得有点飘,像是有人在另一头拽着线头轻轻扯了一下。
医生进来翻了他的伤口,敷料是干净的,没渗液,表面也没红肿。但体温还在往上爬。医生在记录单上写了一行字,推着车出去了,走廊里传来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越来越远。
沈止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下午到现在没挪过窝。他看医生走了,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电话通了大概十几秒就挂了。他也没说别的,就一句:"烧起来了,你过来吧。"
然后他又坐回那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不舒服,靠背太直,坐垫也薄,他下午坐上去的时候就觉得硌得慌,但一直没换。他有个毛病,一旦坐下来等人就不愿意换位置,总觉得换了位置会发生什么变故——这毛病沈止安笑话过他好几次,说他迷信得像个老太太。但他改不了。
傅燕绥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零二分。
他进门没出声,靠在床尾那边的墙上,先看了眼监护仪屏幕,然后才看向沈止渊。沈止渊还坐那把椅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没握拳也没摊开,就那样搁着,像在等一壶烧开的水。
"他体温还在升。"沈止渊先开口,嗓子有点哑,"医生说是伤口内层感染,可能是刀尖带进去什么东西,肉眼看不到。"
"你几点开始坐这儿的?"
"下午。"
"吃东西了吗?"
"没有。"
"中间起来过吗?"
"没有。"
"你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等他退烧。"
傅燕绥没再问。他走到墙角拉了另一把椅子过来,在离门口近的地方坐下了。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沈止安的床,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监护仪还在滴答响,输液管里的液体一下一下往下掉,像是在替谁数时间。
沈止渊中间用棉签蘸了水给沈止安擦了擦嘴唇。他擦得很轻,沿着下唇边缘从左到右划了一道,棉签头上的棉花都翘起来了,是那种便宜的医用棉签,遇水就散。他把棉签扔进床头柜上的纸杯里,又坐了回去。
凌晨五点十七分,值班护士又进来量了一次体温。
她这回看完数字没立刻走。先检查了输液管,又检查了监护仪的接头,还伸手按了按沈止安的脚背——可能是看末梢循环。沈止渊从她脸上看出点东西来,那种表情他见过,是数据不太好看但还想再确认一遍的表情。
护士把记录单夹进病历本里推着车出去了。不到三分钟,医生快步走进来,站在病床侧面看波形记录,又翻了之前几页的体温单,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沈止渊。
"他的感染扩散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广谱抗生素已经用上了,但感染灶在体内的蔓延速度,超过了药物控制的范围。"医生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沈止渊问什么。
沈止渊没问。他坐在那儿,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十指交叉搁在腿面上,过了一秒又松开了。他说:
"他现在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意识还在,但反应会变慢。你可以试着叫他。如果他听到了,可能会有回应,不一定完整。"
医生说完就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的声音,还有空调出风口那边嗡嗡的振动——那声音平时不太明显,但人一安静下来就特别清楚,像是有只苍蝇挂在墙上。
沈止渊在床边坐下来。
沈止安的眼睛闭着,睫毛根部有点潮,不知道是出汗还是别的什么。沈止渊没叫他,先伸手覆在他手背上。那层皮比正常温度高出一截,摸上去像是隔了一层薄布在摸热水袋。热从掌心底下透出来,沿着沈止安的指节往指尖推,但推到第二指节的时候就开始弱了,像是热量走到半路就散完了。
沈止渊的手没动。他在等。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止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蹭了一下床单。然后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从枕头那边挤出来,跟隔了一层厚纱布似的:"哥。"
"嗯。"
"刚才医生说的话……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感染扩散了。"
沈止渊没接话。他能感觉到沈止安的手指又弯了一下,这回比上回有力一点儿,像是攒了点劲。
"你听到了就好。"沈止渊说,"那就不用怕了。"
沈止安没睁眼,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止渊看见了。他这个弟弟有个毛病,临到头了还要嘴硬,还要笑。以前沈止渊说他这是"死鸭子嘴硬",沈止安就回他"那我也是你弟"。后来沈止渊就不说了。
"我躺这儿动不了,"沈止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换了口气才把后半句接上,"你编不了太长的谎了。你越看我越编不完整。"
"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以前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你不会死,你也不会让我死。"
沈止安说完这句停住了。监护仪的波形在他停顿的那几秒里晃了一下,幅度比之前大,然后又慢慢收回来了。他像是想等沈止渊接话,但沈止渊没接。他又自己往下说:
"你骗了我。"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沈止渊觉得自己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
"但我原谅你。"
沈止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又动了一下。这会儿热度比刚才又退了一点,像是有人把热水袋挪走了,换了块温毛巾搁在那儿。
"你现在说这些,"沈止渊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要我记住,还是想等我老了再说一遍?"
"两个都要。"
沈止安这回笑了,嘴角往上翘的那一下比刚才明显一些,但力气明显不够了,笑到一半就像断了电,又松回去了。"你先记住,等你老了,再说给我听。"
"我老了之后,你还能听见?"
"可能听不见了。但你会说的。你会记得。"
沈止渊没说话。他感觉到沈止安掌心的温度正在往下掉,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终于等到天黑,热从里往外散,先是核心凉了,然后才是表面。他握着他的手指,没敢使劲,指节之间的缝隙里夹着一点潮气,不知道是谁出的汗。
沈止安的嘴唇还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力气不够了,试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来。沈止渊没催他。他坐在那儿等着,等着他把最后几个字攒够了再说。
他等了挺久。
监护仪上的波形在那段时间里开始变浅,幅度一次比一次小,像是海浪退潮,最后一道浪打到沙滩上就再也推不上去了。
"哥。"
这回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轻到沈止渊要侧过头才能听清。但他没侧头,因为他怕侧头的动作把那个声音吓回去。
"我困了。"
沈止安说完这三个字停了一下。他的拇指在沈止渊的掌心里蹭了一道,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指腹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蹭过去的时候软绵绵的,像一片树叶被风吹到墙上又滑下来。
"帮我盖好被子。"
沈止渊把手从被子下面抽出来,拉着被角往上提。他把被子拉到沈止安的锁骨上,又往脖子的方向叠了一道,把下颌和肩膀之间那道缝堵严实了。他记得沈止安小时候睡觉怕脖子漏风,冬天一定要把被角掖到下巴底下才行,不然半夜肯定会着凉。这毛病长大了也没改。
被角叠好之后,沈止渊的手在被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监护仪的波形在那一刻终于淡了下去。先是振幅变小,变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那条线开始拉直,从一开始的微微弯曲变成了一条没有起伏的横线。拉直的过程不快,那条线像是被人一寸一寸抚平的,最后一下停住的时候,连监护仪都没来得及响,就彻底安静了。
沈止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最后一次。幅度比之前都小,小到只有他能感觉到。然后彻底停住了。
热度还在往下走。沈止渊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正在往后退,从指尖退到指节,从指节退到掌心,像一条小河到了枯水期,水位一天比一天低,直到河床露出来。
沈止渊没松手。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按在沈止安的手背上。那层皮肤还在缓慢地变凉,变到和室温差不多了,又往下降了一点,像是这座身体终于不再自己生热了,彻底放弃了对抗气温的打算。
监护仪开始响,持续的单音,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有人进来关掉了电源,屏幕暗下去,声音也没了。
病房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空调还在嗡嗡响,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条,横着铺过去,正好停在病床的床脚边上。光条边缘是整齐的,没被任何东西挡住。
沈止渊还坐在床边。他的手还覆在沈止安的手上,没拿开。他知道自己应该把手收回来,但他发现手指有点僵,像是坐得太久了血液没循环好,弯不回来。
傅燕绥从墙角那把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了。他把手伸过来,按在沈止渊的手背上,像在上面加了一层没什么重量的覆盖。沈止渊感觉到傅燕绥的手比他凉——也可能不是傅燕绥手凉,是他自己手太热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沈止渊问。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像是从隔壁房间传过来的。
"监护仪开始减弱的时候。"
"你知道他走了?"
"知道。你坐那儿没动。"
"他刚才说,他困了。让我帮他盖好被子。我盖了。"
"你盖好了。被子盖得很整齐。他走的时候没把被子压乱。"
沈止渊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沈止安的手指,那些指节已经完全松开了,平摊在床单上,指间的间距和他睡着之前一样。他又盯着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覆在上面的手抽回来。
他抽手的动作不快。先松了左手,然后右手,一节一节从沈止安的手指上抬起来,像是在拆一条缠了很久的线。两只手都收回来之后他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沈止安的手指最后那次弯曲的时候留下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咯嘣一下,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楚。他低头看了病床上的人最后一眼,被角还在原位,沈止安的脸侧向窗户那边,晨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颜色偏淡,像被水洗过一道。
他转身走出病房。
傅燕绥没立刻跟上。他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床被子,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
沈止渊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阳光从整面玻璃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块亮斑,位置正好在外套的肩线上面,那块亮斑均匀地覆在他身上,没有缝隙。
傅燕绥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再往前走,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像是谁都没想好下一步该做什么。
走廊尽头有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咣咣响,经过沈止渊身后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小了,像是推车的人放慢了速度。护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推着车走了。
沈止渊站在窗户前面没回头。
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对着玻璃说的,像是自言自语:"他说他困了。他以前从来不这么说话。他小时候困了就闹,闹够了才睡,从来不说自己困。"
傅燕绥在后面站着,没接话。
"他今天说了。"沈止渊又说,"他说困了。"
窗户外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医院门口那条路上有车在按喇叭,短促地响了两声就停了。远处有人在喊名字,声音被风扯散了,听不清喊的什么。
沈止渊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他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往前往下塌了一点,像是站了一整夜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稍微省力一点的姿势。
傅燕绥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从两步变成了半步,肩膀几乎要贴上沈止渊的胳膊了,但没贴住。他也没再动。
那半步就一直空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