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灵堂前**
沈止渊站在灵堂门口。黑色外套领口沾着一小块干涸的暗色痕迹,到底是上午溅上的还是下午弄的,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他侧身站在门槛外侧,一只脚已经抬起来悬在半空,又落回原处。像在算一个数,算到一半忘了前面加的什么。灵堂里光线偏暗,两侧挽联垂在墙面上,边角被烛火的热气卷起来又落回去,那纸边一动一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在后面吹气。正前方摆着沈止安的照片,黑白底片放大之后线条柔和了不少,他站在那里,手里空着,什么也没拿,嘴角带着一道很浅的弧度,像在听谁说一个没讲完的事,耐心得很。
傅燕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鞋底擦着地面,声音沙沙的。那段通道不长,他走了一会儿才到门口。在沈止渊侧面停住,隔了大概两步。没说话,也没往门里看,就那么站着,像在等沈止渊先动一下,好决定自己是跟进还是退开。沈止渊没转头,视线还是落在那张照片上。
"你来了。"
"嗯。"
"站门口干什么,进来还是看完就走?"
"进来。"
傅燕绥跨过门槛。动作不大,但那只脚过门槛的时候卡了一瞬——门槛高出来那么一小截,他平时走这儿不用抬脚,今天忘了。他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到灵堂中央那张桌子前面停下来。没伸手去摸相框的边,也没弯腰去读摆着的字。就站在那儿,看了沈止安那张脸大概三四秒。然后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的那一声,闷得很,没回音。他跪直了,手垂在身体两边,肩线平平的,像一台被人重设过参数的机器。他那后背绷得挺直,直得都有点过份了。
沈止渊从门槛那儿走过来,到他跟前停下来。低头看他头顶。白炽灯照下来,傅燕绥发缝那儿有一小块颜色比旁边深,可能是出汗,也可能就是那一片头发长得密些。沈止渊盯着那一小块看了一会儿。
"你这是干什么?"
"跪着。"
"你跪给谁看?"
"给他。"
"他又看不到你跪着。"
"我知道。但我该跪。"
沈止渊没接。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又没抬起来。
"你觉得现在跪在这儿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
"那你还跪?"
"跪着。他看不到,可我自己知道我在这儿跪着。我想让他知道,他人没了之后,这位置还有人记着。"
"你记得这位置?你知道他之前站哪儿么?"
傅燕绥停了一下。他说:"记得。他站你侧面,肩膀朝前,脚尖冲着门。他从门边侧过去,走了一步半。那一步半他走完了,我没来得及伸手。我跪这儿,是因为我手伸晚了。"
沈止渊没出声。
屋里静着。烛火被风掀了一下,光偏了偏又摆回来。他慢慢抬起右手,手掌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傅燕绥左脸外侧。那一下声音不大,像一张纸从桌上掉到地上。手没有马上收回去,就在那儿停着,像一盏断电了的灯,灯罩还朝着原来亮的方向。
傅燕绥没躲。脸上的肉被扇得往一边歪了一下,又慢慢正回来。他还是跪得笔直,手没抬,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行了吗?"
沈止渊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说:"不行。"
"怎么不行?"
"死的那个不是我。"
这话说完,沈止渊的手又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像在等自己的话落下来落到地上去。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扇人的那只手。指腹上什么也没有,颜色跟其他地方一样。他把手揣进了外套兜里。
"你跪这儿,是觉得跪下这事儿就轻了?"
"不是。是觉得跪下来,我才能不说那些站着说的话。"
"什么话?"
傅燕绥没马上回答。他跪在那儿,视线落在自己前边的地面上,光沿着水泥地的纹路往前爬,经过烛台底座,经过几截掉下来的香灰。他说:"说出来也轻不了的话。"
沈止渊绕到他侧面,蹲下来。蹲下来的高度跟傅燕绥跪着的高度差不多,两个人视线就在同一根水平线上了。这个角度能看见傅燕绥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刚扇出来的,还没完全泛出来。
"你要是不跪,你刚才想说什么?"
傅燕绥说:"想说我上一世就站这位置。看着他死,救不了。我跪下来,是想着这辈子别再站着看了。"
"那跪完呢?"
"跪完还是不知道能干什么。但我会站着。不会再跪第二回。"
沈止渊站起来,走到桌边,从香筒里抽了一根香出来,划了根火柴点上。火苗在香头上亮了一下,像从老日历上撕下来的一角,烧完就灰了。他把香插进香炉,站直,没再看那张照片。
"起来吧。别跪了。"
傅燕绥没马上动。他跪在那儿,膝盖大概已经麻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腕,踝骨咔嗒响了一声。然后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慢慢站起来。站起来比跪下去慢多了,像个老头儿。站直之后他活动了两下脖子,颈椎也咔嗒咔嗒响。
沈止渊已经转身面朝照片的方向,背对着他。灵堂里又安静下来,这回风彻底停了,烛火稳稳地烧着。香头上的灰慢慢堆起来,堆到一定程度就自己掉下来,落在香炉底下的灰面上,分不清哪一截是谁烧的。
傅燕绥在灵堂中央那张矮凳上坐下来。比刚才离照片近了一步,能看见相框的白色镶边在灯底下泛着细细的光。照片上那个人嘴角那道弧度,他以前没注意过。可能是拍照片的时候摄影师说了句什么好笑的话,也可能是沈止安自己憋着笑。这人就这样,越是该笑的时候越板着脸,越是没人注意的时候自己在那儿乐。
沈止渊走到侧面墙边,靠上去。肩膀抵着墙面那道棱线,手指搭在身侧没动,整个人斜靠着,像把一半的重量给了墙。他没看傅燕绥,也没看照片,视线落在门口那块地面上,好像那儿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下往上长。
"他从进来到现在,没跟谁说过话。你进来之后他也没跟你说。"
"他不用跟我说。"
"那你坐这儿等什么呢?"
"等他自个儿从那头站起来,把那段路走完。"
"你坐这儿等,不怕等不着?"
"他从小就这样。有时候得自己花时间才能走完。等他站起来自己往前走,比替他走更保险。他自己走完了才知道走到哪儿了。"
"你以前也这样等他?"
"以前我也自己走过去。但他走完之后总要回头看一眼。看见我还在原地,他能踏实些。"
傅燕绥没再接话。他坐在矮凳上,歪过头,顺着沈止渊靠着的那面墙往上看。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附近往下走,走到一半拐了个直角弯,像条断了的路线。裂缝边上的墙皮有点翘起来,薄薄一层,随时能揭下来似的。他就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他今天穿了双旧皮鞋,鞋头蹭掉了一块皮,露出来底下灰色的毛茬。他也不知道今天出门的时候为什么挑了这双,柜子里有新的,偏偏伸手拿了最旧的一双。可能是故意的,也可能就是顺手,他没细想。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灵堂里只剩烛火还亮着。火在玻璃罩子里面待着,外头的风进不来,烧得挺稳。光均匀地照在照片的白色镶边上,那镶边有一小截被不知道谁的手指头蹭过,留下一个淡淡的指纹印。
傅燕绥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你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不知道。待到他不用我待了为止。"
"那你今晚走不走?"
"不走。"
"那我也不走。"
傅燕绥靠着门边的墙根坐下来。后背贴着墙面,跟刚才跪着的时候完全不是一种姿势。他坐下来之后往旁边挪了挪,好让自己能正面朝向沈止渊那边。墙面上有一块涂料颜色不太匀,他盯着那块颜色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像一个倒过来的地图,上头没有地名,就一堆深浅不一的色块。
他其实有点饿了。中午吃了半碗面,下午什么也没吃。胃里空空的,但也没心思去找吃的。他想着明天早上再说吧,或者后半夜如果饿得受不了了,对面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开着,能买两个茶叶蛋。他以前半夜去过那家店,收银的小姑娘扎了个马尾,每次见他进去就问"还是两个蛋?",他每次都说是。后来有一回他说三个,小姑娘愣了一下,说"改胃口了?",他说"嗯,今天饿"。小姑娘就笑了。
他不知道那小姑娘还记不记得他。不重要。就是突然想起来这么一档子事。
沈止渊在桌边坐下,肩靠着桌沿。他坐下之后伸手在香炉边沿抹了一下,把掉出来的几截香灰拨回炉子里。手指头沾了灰,他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完发现裤子上留了一道白印子,又用手掌去拍那道印子,拍了几下没拍干净,就不管了。
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
烛火在玻璃罩子里稳稳地烧着。香头上的灰堆起来,掉下去。墙上的裂缝安安静静地弯着那个直角。
隔着中间这些玩意儿,一张照片,一炉香,一段没走完的路。傅燕绥靠着墙根坐着,腿伸直了,脚后跟抵着对面那块墙裙的踢脚线。他感觉到左边脸颊刚才被打的地方有点发烫,皮肤底下像埋了一小块炭火。他用手指背碰了碰,确实热着。
沈止渊坐在桌子边上,视线落在香炉里那根香上。香已经烧了一半了,灰白的柱身慢慢变短。他想起沈止安以前说过一句话,说烧香这回事其实就是烧时间,一炷香的时间多长,看的是风往哪边吹。当时他觉得这话说得挺没道理的,香的长度是固定的,烧完就是烧完,风吹快了它就烧得快,哪有固定时长。但现在他觉得沈止安可能是对的。风往哪边吹,香就朝哪边歪,时间这东西本来就不归你定。
他还想起沈止安小时候有一回摔破了膝盖,蹲在院子门口不肯起来,说"等血自己停了我再起来"。他站在旁边等着,等了大概十分钟,膝盖上的血早就凝了,沈止安还是蹲着。他问"血停了没有?",沈止安说"停了"。他说"那你怎么不起来?",沈止安说"我还没想好起来之后去哪儿"。他就蹲下来,跟沈止安面对面蹲着,说"那你想好了再起,我就在这儿"。沈止安抬头看了看他,嘴角弯了一下,跟照片上那道弧度一模一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想起这个事。
傅燕绥在旁边墙根那儿动了一下,可能是坐久了腰不舒服。他把腰往墙上拱了拱,像猫蹭痒似的,拱完又坐回来。外套后襟蹭上去一截,露出底下衬衫的下摆,衬衫扎在裤腰里,有一角没塞进去,翘在外面。他没有伸手去塞。
沈止渊看见他衬衫那角翘着。他以前会伸手帮他塞回去,后来有一次傅燕绥说"你别老管我衣服",他就再也没伸手过。但现在他看着那翘着的一角布料,觉得挺碍眼的。忍了一下,没忍住,说:"你衣服。"
傅燕绥低头看了看。"怎么了?"
"角翘着呢。"
"哦。"傅燕绥伸手把那角布往裤腰里一戳,戳了一半又弹出来一半,他就不管了。"行了。"
沈止渊看了他一眼。没说"不行"。转过头又去看那根香。
香快要烧完了。最后那截白灰慢慢弯下去,断掉,落在炉子里,溅起一小撮细灰。火星在炉底闪了一下,熄了。
灵堂里比刚才暗了一些。烛火还是那个亮度,但香灭了之后,总觉得少了一团光。傅燕绥靠着墙,半闭着眼睛。他其实没睡着,就是眼皮有点沉,眯着。他想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想明天还得去单位请假,想冰箱里还有一盒牛奶不知道过期了没,想那双旧皮鞋今天走了这么多路明天可能得换一双。想着想着又想起沈止安了。想起有一回三个人一起吃饭,沈止安说这家店的醋不好,太酸了,酸得没有层次。他和沈止渊都尝了尝,都觉得就那样,没什么层次不层次的。沈止安就开始讲醋的层次应该是什么样的,讲了大概十分钟。后来那盘菜吃完了,沈止安还记着那碟醋,走的时候跟老板说"你们这醋换一个牌子吧",老板笑着点头说行。下次再去,还是那个牌子。
傅燕绥想起来这件事,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就是脸上那层皮动了动。
沈止渊一直坐在桌子边上没动。他的视线从香炉上移开,挪到照片上。沈止安那张脸在黑白的色调里显得比活着的时候年轻一些,可能是光打得匀,把皱纹都给盖了。他看着那张脸,嘴角那道弧度,想着这人这辈子到底有没有真的笑过几回。应该是有的,但他一时想不起来具体哪一回笑得最真。他记得的都是沈止安皱着眉的样子,抿着嘴的样子,低头看文件的样子。笑的样子想起来反倒模糊。
不过没关系。模糊也是记着的。
夜还长。灵堂外头走廊尽头那盏灯坏了一根灯管,剩下那根亮着,光有一搭没一搭的,像在打瞌睡。里面两个人,一个坐在桌边,一个靠在墙根,中间隔着一道烛火的亮光。烛火晃了一下,没有风,可能是蜡芯烧久了自己偏了偏。
傅燕绥半眯着眼睛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你说他要是在那边看着,嫌不嫌咱们俩待得太久了。"
沈止渊说:"他嫌的话,他会说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香灭的时候。"
傅燕绥停了一下,说:"你听见了?"
"没听见。猜的。"
"那你猜得准不准?"
"不准。但他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让我猜。"
傅燕绥睁开眼,看了看沈止渊坐着的那边。烛火在他脸上映了一小片暖光,他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动一动的,其他的地方都静着。
"行吧。"傅燕绥又把眼睛闭上了。"那就再坐会儿。"
他闭上眼之后又说了一句:"你要是猜准了,明儿早上告诉我一声。"
沈止渊没接。但过了一小会儿,他说:"嗯。"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灵堂里头安安静静的,烛火在玻璃罩子里烧着,照着一张照片,一张桌,一炉灰。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靠着,谁也没再开口,也没说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