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第二次拒绝
书名:金主爸爸是我的前世仇人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4172字 发布时间:2026-10-16



**第七十七章 第二次拒绝**

傅燕绥在那条长椅旁边跪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准确说,可能是三十八到四十二分钟之间,他没看表,只是膝盖底下那块砖缝的棱线硌得他后面几乎没感觉了。起先还有点刺痛,后来就变成了木木的一片,像那块皮肤已经不再属于他。他站起来的时候第一下没起得来,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手掌心里按到几颗小石子,硌得慌。膝盖在半伸直的那个角度卡了一下,真的很像关节里塞了什么东西,顿在那里,他停了两秒,不是故意的,就是身体自己不动了。然后他才继续站直,没有弯腰去看膝盖,因为他知道肯定留印子了,看也没用。

他顺着沈止渊刚才离开的方向走了一段。走到拐角那儿停下来,路口分了三岔,一条往右斜着通到菜市场那边,一条直走是通往公交站的主路,还有一条窄的拐进居民区,两边种着那种半死不活的冬青。他站在那个三岔口,风从左边灌过来,经过他再往右边跑掉。他等了大概有十几秒,一条路一条路地看过去,每条路都有人,但没有一个是沈止渊的背影。他站在那儿,像在等一个根本不会出现的东西。后来他没选任何一条,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了。走回去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好像确定了什么。

出租屋还是老样子。窗帘是他出门前拉的,现在还是那个角度,没有动过。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下,弹簧咯吱一声。他低头看见膝盖部位的裤子上有一小块颜色深的印子,大概是砖缝里的灰渗进布料里了,暗灰色的,边缘不太规则。他没去擦,也没卷起裤腿看。他就坐在床沿,眼睛落在窗台上那只玻璃杯上。那只杯子他从搬进来就放在那里,里面的水早就蒸发干了,杯壁内侧有一圈水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杯底落了一层细尘,已经结成了薄薄的壳,盖在玻璃和窗台的接缝处。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窗户玻璃上反着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一团,看不清表情。

其实那天下午他还干了件挺无聊的事。他翻了一会儿手机,看了两条新闻,一条是本地公交线路调整的通知,一条是超市鸡蛋打折。他把打折那条截了个图,又删了,不知道想发给谁。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暗灰,再到几乎全黑,中间隔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没开灯,就那么坐着。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不想动,觉得动一下都费劲,但也不是难过,说不上来,就是空。

第三天下午他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没存,但尾数他认得,是沈止渊上次住院那家医院的座机。护士声音挺稳的,问他是不是傅燕绥,他说是,护士说沈止渊目前在急诊观察区,需要家属来一趟,确认后续安排。没说具体什么病,就说状态不太稳定,需要再查几项才能定。傅燕绥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拿了钥匙出门。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窗台上那只玻璃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他到医院的时候急诊走廊里人不多。可能不是高峰期,又赶上饭点,只有两三个家属在护士站前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在啃面包,一个在发呆。他走到护士站报了沈止渊的名字,护士指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房间,说就是那间。他走过去,房间门半掩着。他推开的幅度很小,只够他侧身进去。房间不大,窗帘拉了一半,剩下一半让外面的光打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痕,偏白,边沿模糊,说明外面是阴天。

沈止渊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水杯,水满着,水面不动,说明放那儿有一阵了,杯子表面也没雾气。他没输液,身上也没连监护设备。傅燕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抬手碰了一下门框,手指按在金属包边上,凉的,然后他就那么站着,没跨过那个门槛。

沈止渊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不响,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像在跟天花板说话:“你来了。”

“来了。”

“护士给你打的电话?”

“打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什么情况了。肾开始不行了,不是新鲜事,之前就有苗头,最近突然快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你住院,血象指标已经快到头了。”

“你没告诉我。”

“你没问。”

沈止渊翻了个身,改成面朝上躺着,还是没坐起来。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盘旁边斜着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他的脸在那种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瘦,颧骨顶出来,脸颊凹进去一点。他说:“你来这儿,是想告诉我你能做什么?”

“能配型。”

“你已经做了?”

“没做。但你上次住院留过血样,我拿了备份,做了基础配型,结果能对上。”

“什么时候做的?”

“你第一次住院那回。”

“你没跟我说。”

“那时候不需要你同意。”

沈止渊从床上坐起来了,动作不快,撑着床垫往上蹭了两下,靠住床头。他侧过头看着门口的方向,但没叫傅燕绥进来。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中间有一道从窗帘漏进来的光,把地面分成明暗两半。“你知不知道,你只要做了配型,就算我不同意手术,你也能去签字?”

“知道。”

“那你现在坐这儿,是在等我签字?”

“我没等。我在告诉你,如果手术需要,我这边可以。”

沈止渊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有留置针留下的瘀青,淡黄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散了。“你觉得你给了,就可以把那事儿抵了?”

“我没这么想。”

“那你捐完了打算怎么办?”

“捐完之后我会等着,看你恢复得怎么样。恢复好了我再处理别的事。那段时间里我不会跟你谈条件。”

“你知不知道我不一定会同意。”

“想过。”

“那你还做配型干什么?”

“因为如果你需要,我得在场。不在场的帮忙不叫帮忙,叫嘴皮子。”

沈止渊没接话。他重新把视线挪回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上,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数它有多长。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接缝,咕噜咕噜响,由远到近再到远,前后大概七八秒。等声音彻底消失了,沈止渊才又开口:“手术排什么时候?”

“下周三。如果你签字的话。”

“我还没同意。”

傅燕绥没接话。这是第二遍了。上次在长椅上,沈止渊走的时候也没说同意,但那是第一回。这次是第二回。他站在门框边上,手指从金属包边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但我没说我不签,”沈止渊补了一句,“下周三对吧。如果我没改主意,我会签。”

傅燕绥点了一下头,点完了才想起来沈止渊可能没在看他,于是又应了一声:“好。”

手术那天,傅燕绥先被推进了手术室。沈止渊在后面那间,两间隔了一条走廊,门长得一模一样,连门牌都是同一批钉上去的。傅燕绥在麻醉诱导之前看了一眼天花板,那上面的灯圆圆的,白得发蓝。他想起来窗台上那只杯子,里面的灰尘壳不知道又厚了多少。然后他就没意识了。

手术做了好几个小时。具体的他也不清楚。等他再有点知觉的时候,人已经在复苏室了。他醒过来第一感觉是冷,第二感觉是腰侧那块钝钝的闷疼,像是被人往那儿捣了一拳然后按住了。他不知道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也没人跟他说。他就躺着,盯着头顶那盏灯,跟麻醉前看的那盏差不多。

后来他才知道,他的肾取出来之后经灌注处理,放进转运箱,从走廊这头送到了那头。沈止渊的腹腔被打开,病肾暴露出来,周围的组织粘连得挺厉害,主刀大夫花了比预期多的时间剥离。新肾放进去,血管接上,输尿管接上,血流恢复的那一刻,肾表面从那种缺血的白慢慢转成粉红色,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沁开的,像宣纸上洇了水。然后尿管里开始有尿液滴出来,第一滴落在不锈钢盘子里,叮的一声,隔了两秒第二滴。

沈止渊术后三个小时醒的。他睁眼先看见监护仪的屏幕,绿色的波形在跳,然后他侧了一下头,看见傅燕绥坐在床旁边的椅子上。傅燕绥侧着身子坐着,腰微微弯着,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腰侧,大概是在护着那个刀口的位置。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看着比平时老了几岁。他的眼睛半闭着,但沈止渊一动他就睁开了。

“手术完了?”

“完了。”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比你晚半个多小时。”

“你的东西现在在我肚子里。”

“嗯。”

沈止渊停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傅燕绥身上移开,重新回到天花板上。这间房间的天花板没裂缝,干干净净的一片白。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声音像是从沙子里磨出来的,但每个字咬得清楚:“你给一个肾,就想把事儿清了?”

傅燕绥没动。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腰侧的疼一抽一抽的,但他没去按。“我知道清不了。”

“你知道清不了你还给。”

“给了是你要用。”

“你做这个,就是为了让我欠你更多。”

“是为了让你还能欠着。”

沈止渊把眼皮合上了。他的呼吸在眼皮合拢之后慢慢变平,像那种耗尽了力气之后不得不休息的人,不再说话了。傅燕绥还坐在那儿,看着监护仪上那些稳稳跳动的波形,看着液面一格一格地往下走,确认心率血压都在范围里,尿袋里的颜色也是正常的淡黄。然后他的视线挪回沈止渊的脸上,停在那里。沈止渊的睫毛在呼吸的间隙里微微颤动,说明没睡踏实,但也没打算再睁眼。

手术是成功的。大夫后来查房的时候说得很简略,但意思明确:新肾已经在工作,尿量达标,肌酐开始往下掉,各项指标都在朝好的方向跑。但傅燕绥心里明白,沈止渊刚才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他肚子上那条缝合线还没拆,引流管还从皮肤底下伸出来,胶布固定着,但他醒过来说的第一件事跟身体无关。那是他早就准备好了的一句话,就等着睁眼说出来。

傅燕绥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腰侧的钝疼一阵一阵的,他想换个姿势又怕扯着引流管,就只好僵在那里。他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大概也就两指宽的距离,不多,但这样沈止渊要是再侧头,余光里就能扫见他了。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没有用。他只知道接下来几天他还会坐在这儿,等着沈止渊下一次睁眼,等他说下一句话。

哪怕是下一句否定,他也准备听完。

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灰蓝,再变成暗灰,中间那只挂在墙上的钟指针走了两格。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有轻有重。傅燕绥低头看见自己膝盖上的裤子,那块暗灰色的印子还在,边缘已经洇开了一点,像是灰尘自己往外渗了一圈。他没拍掉它。

他想着,这大概就是第二回了。第一次是在长椅边上,沈止渊站起来走了。第二次是在这里,他说我还没同意。但他说了他可能会签,他说了如果没改主意。

那就等着吧。除了等着,他也没别的招了。

隔壁病房有人在放收音机,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好像是一首老歌,唱了两句又换了台。傅燕绥没仔细听。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腰侧那一片钝疼还在,但比刚才好一点了,可能是身体慢慢习惯了。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也听见沈止渊呼吸的声音,两种节奏叠在一起,一快一慢,像两条不太合拍的线,但好歹在同一个房间里头。

他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他妈给他熬了一碗粥,他嫌烫没喝,他妈就把碗搁在窗台上晾着。后来粥凉了,他也没喝。那只碗在窗台上放了一整天,没人去收。后来那碗粥表面结了一层膜,他拿勺子戳了一下,膜破了,底下还是粥。他记得那个场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起来了。可能因为那只玻璃杯,也可能因为别的。

他没什么可说的了。就坐着,等下一次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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