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七章 本能
傅燕绥尝试下床那天,已经是第四天下午了。病房里光线偏暗,窗帘只拉开了一道缝,光就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对面墙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痕。他先用手撑住床沿,掌心压在床垫边缘那块已经坐塌下去的凹痕上——那应该是沈止渊这几天坐出来的,凹痕的形状刚好是一个人的臀部轮廓。他把腿从床面上挪下来,脚掌贴上地砖的那一下,他停住了。地砖是凉的,但那种凉并不尖锐,更像是某种东西在提醒他:你在接触地面了,你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地面了。他没说话,脚趾在瓷砖表面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辨认那种凉度究竟属于什么季节。
沈止渊坐在床边那把硬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蜷也没有张,就那么搁着。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他看着傅燕绥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撑住、挪动、触地、停顿——像在看一段他已经知道全部走向的序列,每个帧都提前在脑子里预演过,他现在只是来确认画面有没有出错。
傅燕绥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幅度不大,更像是一阵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推了他一下。他很快稳住,扶着床沿站了几秒,然后松开手,朝窗台走了两步。两步,不多不少,刚好让他能低头看见窗台上那截玫瑰枝。它还在原来的位置,灰褐色的枝条,一端炭化发黑,另一端断口整齐。午后的光线从窗帘那道缝里斜着打进来,在枝条边缘勾出一小片偏浅的亮痕,像是有人用铅笔沿着它描了一圈。
他没有伸手碰。只是低头看着。
"这截树枝放在这里多久了?"
"有一段时日了。"
"放的时候,是我放的?"
"是你放的。"
"我放的时候,是随手放的,还是特意放的?"
"是你放稳的。"沈止渊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他已经背熟的材料,"炭化的一端朝外,朝向窗户那一面,断口朝内。你放完之后没有调整过位置。应该是放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朝向。"
傅燕绥的视线在那截玫瑰枝上停了好一会儿。他盯着炭化那端发黑的纹路看,那些纹路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血管,又像是某种细小的河流干涸后的河床。"我不记得我放过它。"
"你不记得的事情有很多。"
"我记得房间的布局,也记得窗户的位置。但我记不起窗台上为什么会有这么个东西。它好像一直就在那儿,又好像是不该出现在那儿的东西。"
"你不需要记得它的来历。"沈止渊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只需要知道它放在那里,没有人动过。"
傅燕绥转过身来。他没有走回床边,而是面朝沈止渊的方向站定了。他的视线从窗台那边收回来,先落在沈止渊的手上——那两只手还搁在膝盖上,纹丝没动——然后才慢慢移到沈止渊的脸上,这个过程大概用了一两秒。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他每次都是这样,先看手,再看脸,像一个密码锁必须按顺序转对两个刻度才能打开。
"你一直坐在这把椅子上。"他说。
"一直坐在这里。"
"你坐在这里的时候,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对。"
"你每次看我的时候,都会先看我的手,再看我的脸。"
沈止渊没有否认。他甚至连点头都没有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两件被仔细摆放过的东西。
傅燕绥的视线又从他脸上滑回他手的位置,像在按照一套刚发现的规律重新排列感知的次序。"我每次看你的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这句话里的词一个一个拎出来掂重量,"——是因为我想确认你在动,还是因为你没有动?"
"因为我没有动。"沈止渊说,"你看我手的时候,是在确认我还在。"
傅燕绥没接话。他站在窗台边,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左边肩膀上落了一小片暖色。他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不是空的,里面装着一些正在慢慢成形的东西。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一步。步伐很慢,像每一步落下去之前都要先想好落脚点,脚掌踩实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你要去哪里?"沈止渊问。
"不知道。"傅燕绥说。他扶着墙又走了一步,语气里有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在回答"你要去哪儿"一样。"先走一段,走到累了就停。"
"走廊尽头是楼梯。楼下有一扇玻璃门,通向后院。"
"后院有什么?"
"有一棵银杏树。树根附近没放东西,地面铺的碎石子。你以前会走到树下,站一会儿再回来。有时候是站着看枝条,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就站着。"
"站着干什么?"
"像是在调整方向。"
"调整什么方向。"
"我不清楚。"沈止渊说,第一次用了"不清楚"这种词,"你自己可能也不清楚。你只是站在那儿,然后转身回来。每次都一样。"
傅燕绥已经走到了走廊里。他的手始终扶着墙,指尖贴着壁纸上的暗纹慢慢往前划,像是在靠触觉记住这条走廊的宽度。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往楼梯下面看了一眼,然后又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关着,门把手是铜的,被阳光照得有点发亮。他推开门的时候用了一下力,门轴响了一声,像是很久没被推开过。
他走出去。站在门廊下面,先眯了一下眼睛——外面的光比室内亮太多了——然后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花园里的草地刚被修剪过,空气里有股青草被切断后渗出的汁液气味,湿漉漉的,带着一点苦。他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钻出几片矮小的三叶草,被他踩过去的时候叶片弹了一下又弹回来。
银杏树比他隔着窗户看到的更大。树干粗得他一臂环不过来,树皮上布满了纵向的裂纹,纹路很深,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地图。他在树前停住,没有扶树干,只是站在那儿,面向树干的方向。树冠在他头顶伸展着,叶片密密地叠在一起,风一过就发出那种很碎的沙沙声,像在翻一本很薄的书。叶隙间透下来的光在地面上投出一块一块不规则的亮斑,那些亮斑随着枝条摆动在碎石子上晃来晃去,有一下没一下的,看着让人有点犯困。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听了一会儿树冠的动静,又听了一会儿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在叫。那种鸟叫很短促,就两三个音节,隔一会儿响一声,像在确认附近还有没有别的鸟。他能感觉到那棵树在他面前伸展着,枝条从主干发散出去,每一根都朝着不同的方向,但整体又是一个完整的形状。他想,一棵树站在这里多久了?十年?二十年?也许更久。它见过的人肯定比他多,春天的叶子长出来秋天的叶子落下去,它连眼睛都不用眨就看着一个人从年轻走到不年轻。
沈止渊站在门廊下面。他没走到草地上来,只是靠在门框边,隔着大概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傅燕绥的背影。傅燕绥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但他也不在意。他看着傅燕绥在那棵银杏树前面站着,像在等一个不太可能回电话的人——就这么等着,不着急,也不抱什么指望,就是站着,把这段时间耗过去。
起风了。银杏树的枝条开始摆荡,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满树的叶片翻动着,浅绿和深绿交替着从树冠表面掠过。地上的亮斑也跟着移了一截,从傅燕绥脚边移到了他身后,又移回来,像时间本身在他周围绕了一个小圈子。
傅燕绥站了大概三四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他没数。他只是站着,直到身体里那股"正在调整方向"的力气渐渐平息下去。那股力气很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慢慢转了一个角度,转完了他就知道该回去了。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沈止渊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推开门走进了走廊。沈止渊跟在他后面,保持了两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像一条影子必须有的延迟。
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杯水,不知道是沈止渊什么时候倒的。傅燕绥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只玻璃杯上。杯壁外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有些水珠已经滑到杯底,在木头桌面上留下一圈湿痕。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水是凉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的时候他缩了一下手——不是被冰到,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身体先于大脑的反应。他缩完手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又伸出手去,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但能接受。
沈止渊从厨房走出来,端了另一杯水,在他侧面的沙发上坐下。傅燕绥注意到他坐下的那个位置是沙发靠右的那一块,那块垫子有个轻微的凹陷,是长期坐出来的痕迹。他没问这个,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在湿痕上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白天走出去的时候,"傅燕绥说,语气里有一种正在边想边说的迟滞感,"我看到了那棵银杏树。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种在那里的。我站在它前面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它了,但我不能确定这是真的,还是我脑子在骗我。"
"你以前经常看那棵树。"沈止渊说,"每次走到那儿,停下来,站一会儿再转身。天气好的时候站得久一点,天气不好站得短一点。有时候下毛毛雨,你也站,就是时间更短。"
"我站在那儿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这你得问你自己。"
傅燕绥没吭声。他低头看着那杯水,水珠正沿着杯壁慢慢往下爬,速度很慢,像蜗牛在玻璃上留的痕迹。"你以前也站在那棵树前面吗?"
"也站过。"
"你站在它前面的时候,你站的面向和我一样。"
"因为你每次站的方向都是固定的。你面朝树干。我站在你旁边的时候,你面朝树干,我也面朝树干。"
"我们不说话?"
"不说话。"
"站完了就回来?"
"站完了就回来。"
傅燕绥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他喝得比刚才多,一口气咽了两三下才放下杯子。他把杯子放下之后手指没有立刻离开杯壁,而是搭在那儿,指尖在玻璃表面来回划了一小段弧线。这个动作很小的,他自己可能没注意到,但沈止渊注意到了,他看见傅燕绥的食指在杯壁上画了半个圈,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号。
"我走到那棵树前面的时候,"傅燕绥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感觉到有些东西在靠近我。"
"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来。像是一种力气。正在靠近的力气。我停下来的时候它也跟着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我走了一段,我站住了它就收回去了。"
"那是你自己的身体。"沈止渊说,"你的身体在调整方向。你站到那棵树前面的时候,你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到左脚,换完了你就知道该往回走了。"
"我的身体在调整方向。"傅燕绥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把它拆开来看里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但我的脑子不知道为什么要调整。"
"因为你站在那棵树前面的时候,你在想你会不会再次看到那棵落叶的树。"
"哪棵落叶的树?"
"花园东侧的那棵银杏。比这棵小一些,树干也没这么粗。每年秋天它的叶子会先黄,黄透了就掉,掉得很快,一场风就能把叶子吹干净。你已经很久没走到那棵树前面了,因为它已经不在了。"
"它去哪儿了?"
"被移走了。去年冬天的事,那棵树生了病,树干里面烂空了。园艺工人来看了说留不住,就挖走了。"
傅燕绥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视线从水杯上移开,落在茶几的边缘。茶几的木头有一小块磕碰的痕迹,漆面缺了一角,露出底下颜色更浅的木茬。他看着那一小块缺口,像在辨认一件旧东西上自己曾经摸过的部位。"我记不起那棵落叶的树的样子了。"他说。
"你不需要记起它。"
"但我觉得我应该记得。一棵树,每年秋天都落叶,我肯定看过很多次。但我现在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它黄了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也想不起来叶子落光了之后光秃秃的枝干是什么样的。所有的画面都没有了。只有这一棵,今天看到的这一棵。"
沈止渊把杯子放在自己膝盖上,动作很轻,杯底搁在布料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看着傅燕绥,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那棵树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你记不记得它,它都不在那里了。"
这话有点绕。傅燕绥想了好一阵,才把每个字之间的关系理清楚。理清楚之后他也没点头,也没说"嗯",就坐在那儿,把还剩半杯水的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已经不那么凉了,温温的,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种被安抚过的感觉。
他放下杯子,抬头看向沈止渊。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先落在手上,而是直接落在了沈止渊的脸上。他看着沈止渊的眼睛,那种看得方式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扫一眼、确认一下、移开,这次是停住了,定在那里,像在核对一张照片上的人跟面前这张脸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醒来之后,"他说,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词都要单独挑出来确认有没有拼对,"我认不出你。但当你端着水杯走进客厅的时候,我会移开视线,先看你的手。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但不这么做,我就没法确认你是不是还在那里。"
他停了一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极细的声响,嗒,嗒,像有人在用手指敲一张很薄的纸。
"为什么是手?"他问。
"因为你每次确认我在不在的时候,先看的是我的手有没有动。"沈止渊说,"我没动,你就知道我还在这里。"
"所以这是一种……"
"一种本能的确认方式。"
傅燕绥把"本能"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没有咽下去,也没有吐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还搭在杯壁上,指尖泛着一点被水汽浸过的白。他翻过手掌看了看自己的掌纹,三条主线倒是清晰,但其中一条中间断了一截,断口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白色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来,然后往后靠进沙发里,后脑勺抵着靠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灯没开,灯罩是磨砂玻璃的,从下面望上去像一只倒扣过来的旧碗。碗底有一小块污渍,也许是虫子飞进去之后留下的,已经干了,黑黑的一小点,在磨砂表面糊成一团。
"以前我醒过来的时候,"傅燕绥说,眼睛还盯着那盏灯,"你是不是也坐在那把椅子上?"
"坐在那把椅子上。"
"手也放在膝盖上?"
"也放在膝盖上。"
"你累不累?"
沈止渊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如果有人在旁边仔细盯着看,大概能看到他下巴绷了一下又松开。"还好。"他说。
"你就不能把椅子拉近一点,靠着床边坐?"
"靠太近了你睡觉的时候会皱眉。我试过两次,你睡着睡着眉头就皱起来了。"
傅燕绥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侧过头看了沈止渊一眼。那个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有点像意外,又有点像某种他还没法命名的东西被突然翻出来了,晾在灯光底下。"是吗。"他说。就这么两个字,声音却比之前低了不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走到嘴边就散了一半。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影子被路灯投在窗帘上,枝条的影子在米白色的布面上摇摇晃晃,像个晃动的、看不清五官的人脸。傅燕绥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我再去那棵树下站一站。"
"好。"
"你站旁边。"
"好。"
"站完了回来喝水。"
"好。"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没有人再说话。茶几上两杯水都还有一半,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底下那一圈湿痕慢慢往木质桌面里渗,渗出一个越来越淡的圆。窗帘上的树影还在摇,风时大时小,影子就时深时浅。傅燕绥把脚缩到沙发上,找了个歪着的姿势靠着扶手,眼睛半闭不闭的。沈止渊坐在他侧面那把老位置上,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停了,隔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像是做梦梦到了什么。
"你明天早上吃什么?"沈止渊忽然问。
"不知道。有什么吃什么。"
"冰箱里有鸡蛋。"
"那就鸡蛋。"
"煎的还是炒的?"
"煎的吧。别煎太老。"
"好。"
傅燕绥没再说"好"。他歪在沙发扶手上,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掉了。那截玫瑰枝还搁在二楼窗台上,炭化的一端朝着窗户外面,断口的那一端朝着房间里面,在月光下面安安静静地,像个什么都记得但什么都不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