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出院那天
林昭是查房时候说的。
他把出院单往床头柜上一搁,圆珠笔在日期栏那儿画了个圈,画完还拿笔尖戳了两下,像是怕那个圈不够显眼。"血象稳了,排异也控制住了,几项主要指标都达标了,明天就能走。"
顾之远坐在床沿低头看那张单子。床头柜的漆面有点反光,出院单的纸被压得很平,边角一点都没卷起来。他伸手碰了碰那个圈,指腹沿着圆珠笔画的弧线慢慢走了一圈。"明天。"
"明天上午。九点以后办手续都行,不用太赶。"
"回去之后——"
"每周来复查一次。药按时吃,注意休息,别去人多的地方,这段时间抵抗力还不行。"
"嗯。"
林昭站在床边合上病历本,夹在胳膊底下。他看了顾之远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病历本换了只手夹着。"行,那就这样。"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偏过头来。"门口那个小沈,一大早就来了,在走廊椅子上坐着呢。我看他从六点半就在那儿了。"然后他走了出去,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边沿。
顾之远一个人在床沿上坐着。他偏头看向窗外,晨光正在窗台边沿上铺开来,薄薄的一层,像是谁拿了把刮刀把光线薄薄地抹了一道。那幅画还立在窗台上,画面朝外,白框的边缘被光照亮了一侧。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明天。"
下午沈淮之来的时候背了一个空包。那种深灰色的帆布双肩包,不是什么好东西,边角磨得起毛了。他把包放在床尾的凳子上,没拉拉链,就那么放着。他坐下来之前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出院单,确认了日期栏那个圈,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他坐下来的动作比之前轻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轻,是膝盖不用太费劲的轻。
"林昭说明天?"
"嗯。"
"上午?"
"上午。"
"你今天晚上收拾东西。"
"也没什么可收的。"顾之远说,"包就这么大,最多塞两本速写本和那幅画。"
"画要带走。"
"画还在窗台上放着呢。"
"我知道。我看见了。"沈淮之顿了一下,"框边落了一层灰,你那个窗台靠马路,开窗户就有灰。"
"你擦过了?"
"昨天下午来的时候用湿布擦了,就你洗脸那块毛巾,我顺手拧干了擦的。"
"你擦的时候那个画框的边角——"
"边角的灰也擦了,拿手指裹着毛巾角蹭的,那地方抹布够不着。"
"擦完之后——"
"擦完放回原处了,画面还是朝外,我没动朝向。"
顾之远就没再问了。他把床头柜上那张出院单拿起来,捏着纸边来回折了两下,最后叠了个四方块塞进背包侧袋里。他塞的时候指腹在纸上多压了一下,像是要把折痕压得更实一些。
那天晚上他没再躺回床上。反正明天就出院了,床上的被褥已经换过一轮,新换的床单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闻着不怎么像医院了,但他还是不太想躺。他就穿着外套在床沿上坐着。窗外的夜色变化得很慢,从傍晚的灰蓝一层一层沉下去,变成深蓝,变成那种把东西都吞进去的墨蓝。路灯在窗台下边亮了一排,暖黄色的光在窗玻璃上映出几团模糊的亮斑,窗框的影子被拉长了投在地板上,斜斜的一道。
沈淮之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腿上摊着书。书签已经夹到比之前厚很多的位置了,大概只剩最后四五十页。他翻页的动作已经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了,手指捏住纸页边角一掀就过去,不用像一开始那样先找准了再翻。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很小,像什么小东西在纸面上轻轻擦了一下。
"你明天来接我的时候——"顾之远忽然开口。他说话的时候没转过头,眼睛还看着窗外。
"嗯。"
"明天上午来的时候,把那本书放包里。"
"行。"
"还有——"他停了一下,"书签卡在之前那页就行。"
"知道了。"
"明天上午你在门口等我,别进病房,站门口就行。等我办完手续出来。"
"站在门口。"
"我出来之后——"
"你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幅画。"
"嗯。"
"画框的边角是干净的。然后你把它放在推车上,推车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会照在画面上头。"
"阳光照上去——"
"海面那一片能亮起来一块。"
沈淮之嗯了一声,翻了一页书。他没有追问为什么要在门口等,也没有说"我可以在里面帮你拿东西"之类的话。他就翻了一页书,把那一页压平了,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顾之远后来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膝盖。他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手指比刚住院那会儿长了点肉,关节没那么突兀了。他看着自己手指的变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两侧,像是称一称自己现在有多重似的。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拆最后一根输液管。
留置针从手背上拔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极短的刺痛,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快速扎了一下又抽走了。针口立刻冒了一颗圆滚滚的血珠,护士拿棉球摁住,又贴了一块新的胶布,边角按了两下确保服帖。他活动了一下那只手,五指张开又攥紧,确认这只手现在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没有管子,没有胶布,没有连着任何固定的东西。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处,下巴缩进领口里,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到窗台前面把那幅画拿下来。画框边沿摸上去确实干净的,指腹搓过去一点灰都没有。他把它夹在腋下,用胳膊肘夹紧了,转身往门口走。
沈淮之已经在门口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看起来洗过不少次了,领口的颜色比袖子淡一点。他肩上没背包,只在手里拎着个空的双肩包和一个保温杯。保温杯的杯壁干净得有点过分,像是出门前特意拿洗洁精搓过了。他看见顾之远走出来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侧了侧身,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让他先过。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顾之远走在前面,沈淮之跟在后面大约半步的位置。走廊尽头的晨光从窗口灌进来,照在地砖上,白晃晃的一长条。顾之远走过去的时候他的影子在光里先是缩成一团,然后被拉长拖在身后。沈淮之走过去的时候也这样,他的影子叠在顾之远的影子上,交了一下又分开。
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挂号处的队伍已经排到门口了。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打电话,小孩蹲在墙角玩自己的鞋带。沈淮之去窗口办手续,隔着玻璃跟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递了单据进去。工作人员在电脑前面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中间抬头确认了一下名字,然后递出来一张结算单。沈淮之把单子对折了一下塞进口袋,转身走回顾之远站的位置。他没说"走吧",也没说"好了",他就站在顾之远旁边,肩膀跟他平齐。
顾之远把那幅画从左边换到右边夹着,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沈淮之跟着迈了一步。两个人并肩走的,步速没对齐也没刻意调,各自迈各自的,但就是走着走着一直在差不多的线上。
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那种白亮亮的、没什么温度但刺眼的光,把门诊大楼门口的台阶照得发白。顾之远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站住了,眯着眼偏头看了看左右两侧——左边是急诊入口,右边是停车场出口,中间站着几个抽烟的人。他看完了迈下台阶。沈淮之走在他右边,和他差着半级台阶。
医院门口那条路上的车流不停,公交车在小客车里挤来挤去。他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等红灯。沈淮之把保温杯拧开了递过来,杯盖旋了两圈才拧开,里面冒出一股热气。顾之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他喝完把杯子递回去,沈淮之拧盖子的时候手指在杯盖上旋了三圈,旋紧了才放回背包侧袋里。
"想先回家还是先吃点东西?"沈淮之问。他问的时候视线落在对面的红绿灯上,没看顾之远。
"回家。"
"回家之后——"
"回家先把画挂回去。"
"挂回去之后呢。"
"挂着。"顾之远说,"然后坐沙发上。"
"坐着的时候——"
"你煮粥。"
沈淮之就没再问了。绿灯亮了,斑马线上的人开始往前走。他们过马路的时候沈淮之走在靠车流那一边。到了对面他自然回到顾之远的右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个拳头再多一点点,就是胳膊自然摆动的时候不会碰到的距离。顾之远留意到了,但没说。
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车的后座套着白色的座套,上面有几道灰印子。顾之远坐靠窗那侧,那幅画横放在膝盖上,手搭在画框上怕它滑下去。他偏头看窗外后退的街道。从医院那一片灰色楼群开出来之后,街景渐渐变成他认得的样子了。那家便利店门口的冰柜还是老位置,那棵法桐树底下停着辆红色的电动车,那个路口他以前等红灯的时候经常看对面楼顶的广告牌。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膝盖上的画面上。车窗外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画面上的海面上滑动着,亮斑一块一块地移过去,像是水面自己在动。
出租车司机在调电台,从交通台调到音乐台又调回去,最后停在一个讲养生的节目上没再动。那人说"春天要养肝",声音从前面喇叭里传出来,闷闷的。
车在小区门口停了。顾之远下车之后站在门口朝门卫室看了一眼。门卫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镜片上。他听见动静抬了一下头,看见顾之远愣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顾之远已经转开脸往里走了。门卫就又低头看回手机。
走回单元门口的台阶还是那几级。顾之远往上迈的时候膝盖弯的幅度控制得还行,没有很吃力。他走完最后一级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沈淮之。沈淮之跟在他后头,手里拎着背包,步速不紧不慢的。电梯到了他们走进去,顾之远按了楼层键。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金属壁上映着他们并排站着的两道轮廓,他看了一下,那两道轮廓在反光里有一瞬间交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他把视线移开了,落在楼层显示屏上。数字跳得很慢,到三楼停了一下,有人进来说了句"不好意思"又出去了。
电梯门再开的时候到了。顾之远走出去,从外套口袋里摸钥匙。钥匙还在那个位置,他手指在钥匙环上套了一圈找到大门那把,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圈。门开了。锁芯转动的那个声音跟以前一样,有一点涩,但能转动。
客厅里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块暖黄色的长方形,边缘被窗框的影子切得很整齐。那面墙还是空的——画被取走之后留下的印痕清清楚楚,两个长方形的浅色区域印在墙面上,比周围的墙漆淡了一点点。顾之远走进客厅,把腋下那幅画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那面空墙前面站住了。他伸手碰了一下墙面上的印痕,指腹沿着轮廓走了一圈,从左上角走到右上角,再到右下角。那个印痕摸上去是平的,什么凹凸都没有,但颜色就是不一样。
"你站右边。"他说。
沈淮之从背包里拿出另一幅画,就是那幅窗边的背影,画框也是干净的,边角没有灰。他走到墙前面,在顾之远右边站定。他比了一下墙上的印痕和画框的尺寸,然后开始挂。第一幅挂左边——就是窗边背影那幅。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近调了一下角度,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水平仪搁在画框顶上——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家里抽屉里拿的。气泡跑到正中间他停手了。然后挂第二幅,那把伞那幅,挂在右边。他挂完又退后两步看,两幅画的上沿在同一条线上,左右两边的间距看着也对称。他调整完把水平仪收回口袋,退到顾之远旁边站着,跟他并排看着那两面墙。
画上的夕阳和伞面在午后的光里被照得清清楚楚。夕阳那片颜色在玻璃后面透出来,伞面上那个人手的轮廓还是和之前一样,指尖微微蜷着,像握住了什么东西又没完全握住。两幅画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空白墙面,但那个空白现在看着不空了,它被两边的画面压住了。
"好了。"沈淮之说。
"位置一样吗。"
"一样。我拿水平仪校的,差一点我就调了。"
"水平仪你从家里带的?"
"你抽屉里那个。我昨天回去拿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
"它还在抽屉里?"
"在。就搁在你那支旧钢笔旁边。"
"你用完了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
顾之远没再问了。他在那两幅画前面又站了一会儿,站到膝盖有点发酸了才转身走到沙发前面坐下去。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陷进坐垫里,后背靠进靠背,感觉到自己的重量正被沙发稳稳地兜住,兜得很匀,跟几个月前坐在这儿的时候一模一样。沙发垫那个凹陷的幅度已经完全恢复了,好像他从没在上面坐过那么久似的。沈淮之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那个靠垫是个灰色的棉麻方块,被压得有点扁了。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沈淮之问。
"粥。"
"白粥还是放点别的。"
"白的。放点盐就行。"
"还放盐?放多少。"
"半勺,就以前那个小瓷勺。"
"行。"
"你煮的时候——"
"多放点水,我知道。"
顾之远看了他一眼。沈淮之没看他,正在低头解外套拉链。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穿了件灰蓝色的长袖。那件衣服的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渍,顾之远看见过好多次了。
"你等水开的时候——"
"站在灶台前面等。"
"等的时候看着锅里。"
"看着米在沸水里翻。"沈淮之接了话,接得很自然,像是已经把这段话背熟了,"翻的时候有米皮浮上来,我给它撇掉。"
"撇掉以后——"
"盖上盖子,小火焖四十分钟。"
顾之远就不说话了。他把手搁在沙发垫上,手指摊开来,掌心朝上搭在垫面上。他看着对面那面墙上的两幅画,看着午后的光在玻璃面上慢慢移动。光的方向变了,画面上那一小块被照亮的区域也在慢慢往右挪。夕阳那片颜色在光里特别好看,橘红色的调子被光一打就活了,像是画里的光线和外面的光线在互相呼应。
他看了很久。久到对面的光已经移到了画框的右边框上。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沈淮之。沈淮之也正好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半道碰了一下,谁都没躲,但谁也没坚持。顾之远的脖子偏累了就转回去了,沈淮之也跟着把脸转回前面。但顾之远注意到了一个事情:他们中间那个靠垫的间距好像比刚才近了一点点。可能是他坐歪了,也可能是沈淮之往他这边蹭了一点。他把视线落在靠垫上多看了两秒,那个扁了的灰色方块夹在两人之间的缝隙里,像是被人拿手掌从两侧慢慢往中间推了推。
"你今天晚上煮粥的时候——"顾之远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低到像是只说给沙发扶手听的。
"嗯。"
"你煮粥的时候我坐客厅里。靠着沙发,脸朝着那两幅画。"
"你坐着就行。"
"等你端过来。"
"我端过来的时候——"
"我能听见你脚步声从厨房那边过来。"
"我走过来——"
"粥的热气在碗面上冒。你端着碗沿走完那段路,碗放在茶几上。"
"放完了呢。"
"放完了你坐我旁边。"
沈淮之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咔嗒一下,像是哪根骨头卡了一下又松开了。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看了看,里面有半袋米,一罐盐,一瓶水,还有几颗干枣——不知道谁放的。他把米拿出来舀了半碗,盐罐子也端出来放在灶台边沿,水龙头打开洗米。水声哗哗的,他用手指在锅里搅了几圈,水变白了就倒掉,又接了一锅清水。然后把锅放在灶上点了火。
他站在灶台前面等水开。等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的方向——透过那道门能看到客厅沙发上的顾之远。他侧对着厨房,面朝那两幅画,肩膀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是松的,跟住院之前那种绷着不一样了。那时候顾之远坐着的时候肩膀经常是提着的,像是肩膀上面压了什么东西。现在那个东西好像移走了。他的肩膀就是自然地沉在那儿,肩线平直但不僵硬,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用使力就能待着的姿势。沈淮之看了两三秒,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锅里的水上。水面开始冒小泡了,然后咕嘟咕嘟地翻起来。米粒在沸水里上下翻滚,白色的浑浊的米浆慢慢弥漫开来,有一层薄薄的米皮浮到水面上来。他拿勺子把那一层撇掉了,动作很轻,怕把米粒带出来太多。撇完了他把锅盖盖上,把火拧小,然后继续站在那里。
四十分钟。他看了一下灶台上的钟,那是个圆形的石英钟,秒针一跳一跳的。他打算站完这四十分钟。
其实他本来可以到客厅去等,到沙发上坐着等也是一样的。但他就想站在灶台前面。他想把这个过程站完,看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在午后的光里一股一股地散开,闻着粥的香气一点一点从锅盖底下渗出来,由淡变浓。他看着那些白气升上去,在抽油烟机下面拐了个弯往窗口方向飘。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墙上那两块印痕现在已经被画框盖住了,看不见了。之前每次来这间屋子,他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片空墙,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那个少掉的东西回来了。墙面上没有空白了。
他想着这件事的时候把锅盖揭开一点点看了一眼粥的状态。米粒正在化开,边缘开始模糊了,和水融在一起,分不太清哪是米哪是水。他拿勺子搅了一圈,粥在勺底挂了一层薄薄的浆。他又把盖子盖上了,把火又拧小了指甲盖那么一截。
四十分钟不会太久。他已经站过很多个四十分钟了。从医院那会儿开始,他就一直在等时间过去,等检查结果,等体温降下来,等排异反应消停。这一个四十分钟是他愿意等的。他站在灶台前面,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口袋里的线头。粥还没好。但粥总会好的。他站完了它。
窗外午后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变成暮色。沙发上的顾之远还坐在那里,脸朝着那两幅画,没有换过姿势。他的呼吸很平,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那两幅画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轮廓变得比刚才清晰了,像是光退出去之后,线条反而更显了。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厨房里传出来的声音——锅盖被热气顶起来的轻微碰撞声,勺子碰锅沿的瓷响,沈淮之偶尔移动脚步时拖鞋在地砖上蹭过的声音。他听见了。那些声音从厨房一路穿过客厅落进他耳朵里,连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把他从沙发靠背里牵住了。
他坐在那儿,面朝那两面重新被填满的墙,听着厨房里的声音,等着那碗粥从锅沿被端出来,穿过客厅那段距离,落到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沈淮之会坐回他旁边。靠垫会在他们之间被压得更扁一些。碗里的粥会在暮色里冒最后一缕热气,然后他们喝完它。夜会从窗外漫进来,把客厅里大部分东西都吞成暗色的轮廓,但那两幅画还在墙上。那两块印痕已经被盖住了,看不见了。墙面上什么都不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