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2章 回访林昭
顾之远出门之前看了一眼玄关鞋柜上的日历。他在三月二十七号那天画了一个小圈,圈旁边挤着一行字——"回访林昭"。
写这行字的时候他用的是那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字迹在日历纸的纹路里断断续续的,像踩在石子路上没走稳当。他当时想换支笔重写,后来忘了。
那盆矮牵牛放在门口花坛的砖沿上,他出门前拎起水壶浇了最后一次。水从盆底渗出来,在砖面上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痕,沿着砖缝往下淌。春日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等他弯腰换好鞋直起身,那道水痕已经干了。砖面上只剩下一片颜色变深的区域,边缘像被谁用湿布擦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多看了两秒。水干得太快了。
沈淮之已经站在铁门外了,穿着那件洗过很多次的深灰色薄外套。那件外套的领口有些起球,左袖口内侧有一小块墨水渍,是上次画画的时候蹭上去的。他当时说过回去要洗,后来大概忘了。他肩上斜挎着一个不大的布包,布包洗得发白,包带在晨光里泛着被晒过很多次的那种软塌塌的光。
顾之远推开铁门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带包了。"
"带了两盒茶叶。"沈淮之说。
"茶叶。"
"上次来的时候空着手。林昭说恢复得不错,下次带茶来。"
"你答应他了?"
"当时没吭声。出来以后去买的。"
"买的时候——"
"买的时候店员推荐了一盒白茶,说白茶对嗓子好。我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又拿了一盒红茶。红茶暖胃。林昭一天说那么多话,两个都备上吧,他喜欢哪个留哪个。"
顾之远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沈淮之手里那个布包,包口没拉严,露出一角浅绿色的纸盒。他把目光收回来,两个人沿着街道往路口走。
路边法桐的叶子比上周大了一圈,颜色浅得发青,叶面上还有刚从芽鳞里挤出来的那种皱褶。顾之远经过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低处的一片叶子,叶面润的,凉的,指腹上沾了一点露水。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碰它干嘛。"沈淮之问。
"就是想碰一下。"
"你每次路过新叶子都要碰一下。"
"没有每次。"
"上个月十三号你碰了中山路上那排梧桐的新叶子。上个月二十号你碰了小区门口那棵银杏的。今天你又碰了。"
"你记住了?"
"你碰完之后你的食指会在裤子上蹭一下。今天和上个月十三号蹭的位置一样,都是食指第二关节蹭在裤子中线偏右的位置。上个月二十号你蹭的是同一块布面,当时穿的是黑色裤子,所以留在布料上的水渍比今天明显。我今天看你的裤子上没有留印子。"
顾之之远看了他一眼。沈淮之的包带在肩头随着走路的节奏轻微晃动,一下,又一下。
他们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顾之远坐进后座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法桐的新叶被风翻动了一下,露出叶片背面颜色更浅的绒毛。他盯着那片翻动的叶子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
沈淮之在副驾驶上。他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沈淮之的侧脸,沈淮之在跟司机说了地址之后就没再开口。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布包的带子从肩头垂下来搭在腿侧。
出租车开过两个路口,在第三个红灯停下来的时候,沈淮之忽然开口说:"你刚才上车的时候往右边偏了两次。"
"偏了两次?"
"第一次是往座位里坐下去的时候,身体重心往右偏了一下。第二次是你偏头看窗外的时候,你的肩线也跟着往右移了。两次偏移的幅度都很小,大概三到四度。你在调整位置。"
"我在找靠背的角度。"
"找到了吗。"
"找到了。这个角度可以。"
沈淮之没再说话。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顾之远靠在座椅里看窗外掠过的街景——一家还没开门的包子铺门口排着人,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过马路,一株玉兰开得正盛,花挤在枝头像一团揉皱的白纸。他看了半天,忽然想,那株玉兰种在一家五金店门口,也不知道是谁种的,种的时候大概没想过它以后会开成这样。
医院的门诊大厅还是那副样子,白,亮,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和门口绿化带被晒过的泥土味。挂号窗口前排着队,广播里的声音含混地重复着号数,像隔着一层水在说话。沈淮之走在前面带路,经过电梯口的时候没停,拐进了楼梯间。
顾之远跟在他后面。走了半层楼,沈淮之偏头看了一眼。
"你呼吸变了。"他说。
"变了?"
"之前走这段的时候中间会停一次。今天一直没停。"
"你在数我呼吸?"
"没刻意数。"沈淮之说,"但你每次停的时候,你偏头看楼层标识的时候,呼吸会短一下。今天你没有停顿。"
"你从脚步声里听出来的?"
"你右脚的落地声比左脚轻一点。你每次停下来调整呼吸的时候,右脚的落地声会在停顿之前变轻。今天从一楼到五楼,右脚的落地声一直稳定。"
"你连哪只脚落地的声音都分得清。"
"你右脚鞋底的磨损比左脚多。你在画架前面站久了习惯把重心放在右脚上。所以你的右脚落地声比左脚柔和一些。今天那个柔和的落地声一直没有出现节奏变化。你走完这段楼梯没有需要停下来的地方了。"
顾之远想了想,没再追问。
五楼走廊尽头的诊室门开着。林昭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大褂的袖口卷到肘弯,正低着头在病历本上写东西。他写字的时候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病历和一个亮着的屏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交替停留了一下。
"来了。"
"来了。"沈淮之从布包里拿出那两盒茶叶,放在办公桌空着的角落上。一盒白茶是浅绿色的纸盒,另一盒红茶的包装是偏暖的深褐色,两盒并排放着,在堆满文件、笔筒、橡皮屑和半杯冷掉的茶水的桌面上,勉强占据了一小块整整齐齐的区域。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伸手去碰。
"你买的白茶?"
"买了。"沈淮之说,"店员说白茶对嗓子好。"
"你听出我嗓子不好了?"
"上次你说话的时候有一段是哑的。说'恢复得不错'的时候那个'不'字,音高比前后都低了一截。"
林昭没接话。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文件夹搁在桌面上。他手指在文件夹的边角按了一下,但没翻开。
"你的指标我都看过了。"他说,"排异没有反复,血象稳定。你现在的状态已经接近正常人的范围了。"
"接近正常人的范围。"
"对。你不需要再住院了。该吃吃,该睡睡,该画画。"
"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林昭说,"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治疗。"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好像也觉得有点过于郑重了,低头笑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又松开。那个笑很轻,像是从鼻子底下漏出来的,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你刚才走楼梯感觉怎么样?"他问顾之远。
"不喘。"
"从一楼到五楼。"
"不喘。"
林昭没再追问。他用笔在病历本上补了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持续沙沙的声响。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放回桌角,抬眼看了看面前两个人。
"你们今天来不只为了送茶叶吧。"
"不只。"沈淮之说。
"还有什么。"
"确认一下你已经确认过的事。"
"数值我都确认完了。"林昭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面上,手指互相捏了一下关节,发出很小的咔哒声。"你自己也能感觉出来了。你感觉出来的时候,你就不用再站在诊室门口等号了。你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你现在应该把精力放在别的事情上。你那盆矮牵牛,每天晒太阳的时候你不能替它吸光,只能看着它吸,然后在它长新叶的那天,在速写本上把它画下来。画完合上本子关灯,等第二天光照重复。光照重复的时候它的生长也在重复。你用速写本上留下的轮廓去记它的变化,不用每天拿尺子量。你坐着看它就行了。"
他停了一下,偏头想了想,又说:"你坐那把旧木椅看它的时候,你目光可能会从花坛上移开,落在更远的地方。那些地方也在变化。你不必什么都要量清楚。"
顾之远站在诊室门口听他说完。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掌根贴着门框的棱线。上次他站在这里的时候指节是泛白的,这一次没有。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碰掉什么。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晨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桌面上没压住的纸页掀了一个角。他伸手按住,把窗户开到最大,风持续地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泥土和修剪过的草坪的气味。那种气味在封闭的诊室里闷了一整个冬天,现在被风一搅,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翻了出来。
"茶叶我会喝的。"林昭说,"白茶润喉,红茶暖胃。你们那盆矮牵牛会自己好好活的,我也能。"
他靠在窗框上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上次你们走了以后我在窗口站了五分钟。从这扇窗户能看到你们拐上右边那条路,经过第三盏路灯的时候你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差不多一个肩宽。那个过程走了两分钟。下一次你们走的时候,如果经过那盏灯的时候是并排走的,我就不用再量了。"
顾之远站在门口没动。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一下,没来得及变成话就被他咽了回去。
"你们走的时候不用回头了。"林昭说。
沈淮之先转身往走廊走。顾之远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子差不多快。走廊的窗户开着半边,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外套上,在肩线处描了一道暖边。他们没有在拐角处停,一直走到楼梯口,然后一起往下走。
楼梯间里的光从每层楼的窗台照进来,在台阶上铺出暖白色的光带。他们往下走的时候那些光带不断变换着位置,有时在脚前,有时在身后。顾之远数了一下台阶,走到二楼半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楼层标识,然后继续走。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停下来喘气的必要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突然被松开了,松得他有点不习惯。
走完最后一层台阶的时候,沈淮之忽然说:"林昭的嗓子今天没哑。"
"嗯。"
"他把窗户打开了。"
"嗯。"
"风灌进来的时候他桌面上没压住的纸飞起来了。他按住纸的时候用另一只手把窗户稳住了,开到最大才松开按纸的手。整个动作是连续的,没有多余动作。全部做完之后才开始说话。"
"你注意到了。"
"他说话的时候风一直在灌进来。他的声音没变。"
顾之远站在一楼大厅出口处,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楼梯。楼梯上空着,从五楼窗口照进来的光带铺在阶梯表面,正在缓慢地沿着台阶往下延伸。那道光像一层薄的水,正在往低处淌。
他转过身走出了大门。
外面的阳光比进来时更高了,门诊大楼前的台阶上铺了一片亮晃晃的白。沈淮之走在他旁边,布包空了,包带在肩上晃着,幅度比来的时候大了一点。
他们走下台阶的时候沈淮之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刚才下楼的时候,你的呼吸频率比上楼的时候慢了大概四次。"
"四次?"
"上楼的时候你呼吸了六十二次。下楼的时候你呼吸了五十八次。"
"你连这个都数了。"
"我没数。"沈淮之说,"我听着呢。"
他们走过医院门口那排绿化树的时候,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出碎碎的光斑。沈淮之的布包带子在光斑里明明灭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包带上爬。
顾之远走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注意到没有,那株玉兰开得特别满。"
"哪株?"
"来的时候路边那株。种在五金店门口的那株。"
"你看到玉兰了?"
"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你盯着它看了多久?"
"就几秒。"
沈淮之想了想,说:"你每次看到开得特别满的花都要多看一眼。"
"我没有每次。"
"四月七号你盯着一棵海棠看了大概五秒。去年九月你看到一株开败的木槿你也停下来看了。"
"那是因为它开败了还挂在枝上没掉。"
"你总是看那些开得太满的或者已经开败了的。"
顾之远没反驳。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那些开到刚刚好、不功不过的花他反而不怎么留意。
他们走过了第三盏路灯。顾之远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两个人的影子并排铺在人行道上,一个宽一点一个窄一点,中间挨着一道很细的暗缝。他下意识地往右移了半步,那道暗缝变得更细了,几乎看不出来。沈淮之大概也感觉到了,他没说话,但脚步的频率没变。
他们就这么走着。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前面路面的砖缝里。再过大概一个半月这影子就会变短,到了夏天正午的时候会缩成脚下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顾之远忽然想起浇矮牵牛的时候,水渗下去的那道水痕在他换鞋的过程中被风带干了。那种干很安静,没什么声响,就是等他再去看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那道水痕也许留在砖的孔隙里了,但看不出来。看不见的东西不表示不存在,这个道理他是懂的。他只是偶尔会忘记。
所以他打算回去之后,在日历上那个圈旁边,用一支有水的笔重新描一遍那行字。不是为了记住回访的日子,那个日子他已经记住了。他就是想把那行断断续续的字连起来,让它看起来是完整的。
回去的路上他们又经过了那株玉兰。风比早上大了一些,有几片花瓣落在人行道上,被来往的脚步踩得有些发黄。顾之远没有停下来碰它。他走过去的时候只是偏了一下头,看见了那棵树下堆着的零落花瓣,像是谁把一大团揉皱的白纸撕碎了扔在地上。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明天画画的时候记得把这种白记下来。不是树上的那种白,是落在地上被踩过以后的那种。那种白上面有灰,有泥,还有别人鞋底带过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但它还是白的。那种白可能更值得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