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下来的瞬间顾深就明白了他为什么需要"容器"养副册。
那不是寻常的刀。刀风劈开的并非空气而是某种更粘稠的东西，像劈进了一团凝固的油脂，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黏在皮肤上，往毛孔里钻。顾深侧身闪避时左臂衣角被卷进去撕拉一声碎成三片布条飘在空中还没落地就被刀风里带的某种力量绞成更细的丝，像被无形的牙齿咀嚼过。
沈明远从院墙上跃下。落地时膝盖没弯直直砸下青砖发出开裂脆响裂缝从他脚下蔓延开去，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白发在火光里泛着银光但动作一点也不像六十岁，腰背挺直，肌肉在皮肤下滚动，那是长期被副册之力滋养的结果，以他人精血为养料，换自己筋骨不衰。刀柄上暗金丝线随着动作飘起来在风中乱舞，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连着一颗极小的暗金色珠子，那是从"容器"体内提取的精血结晶。
"你知道我花了多久养这五个人？"
他声音比刀风还冷。刀横在身前暗金丝线缠在手腕上和皮肤之间没有缝隙融为一体。那些丝线不是装饰是活的在皮肤下微微搏动。
"五年。从他们十四岁到现在。"
第二刀。斜劈。顾深向后撤脚跟碾在青砖上发出刺耳摩擦声。刀风追着他紧咬不放，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不咬到肉绝不松口。后背撞到院墙墙砖棱角硌着肩胛骨疼，那疼痛尖锐而清晰，反而让他更清醒。借势往旁边翻滚刀风劈在墙上砖屑飞溅打在脸颊上火辣辣疼。一块碎砖擦过额角留下一道温热痕迹血渗了出来，顺着眉骨滑到眼角，视野里顿时蒙上一层淡红。
一道青光从侧面切入。灵霄仙子剑气。她不知何时已经赶到剑尖直刺沈明远肋下。沈明远回刀格挡动作快得不像人。刀身旋转暗金丝线骤然展开缠向仙子剑身。
仙子撤剑。剑尖在金丝上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借势后跃落在顾深身侧。两人背靠背能感觉到对方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仙子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但握剑的手稳。
"他刀里有东西。"
仙子声音极低从齿缝间磨出。
"感觉到了。"
刀风里带着吸扯之力。并非寻常内力牵引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贪婪。顾深注意到每次刀风掠过自己经脉里剑气都会微微躁动像被什么东西往外拽。
"一起上。"
仙子没有回答。她的剑已经出去了。
两人合攻。仙子从左侧剑气如虹青光在火光里格外刺眼照亮了她半边脸颊。顾深从右侧青息诀聚于掌心剑气凝成一线细而锐。
沈明远刀法极其老辣。不是江湖上常见任何一路是自创的结合了刀法和某种牵引术每一刀都留着后手刀刀相连环环相扣。挡开仙子剑顺势把刀锋引向顾深暗金丝线在两人之间织出一道屏障。顾深剑气撞在丝线上发出一连串细碎噼啪声。
激战中顾深在数。沈明远每一次挥刀后右手都会有一个极小动作。既非收刀亦非变招只是把刀柄往虎口里转半圈。转得很自然毫无滞涩。但转的时候刀锋轨迹会偏离半寸破绽露出来半息。那半息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抓不住但顾深不是普通人。
旧伤。顾深在第三次看到这个动作时确定了。手腕某条肌腱旧伤愈合后留下强迫性代偿动作。每次转刀那条肌腱在重新发力前有一瞬间松弛。
就是现在。
沈明远第四次挥刀。仙子从侧翼逼上来剑气直取他面门。他回刀格挡刀柄在虎口里转。半圈。
顾深没有犹豫。剩余剑气全部聚在右手指尖。手指并拢如剑。冲上去不是冲刀是冲腕。
沈明远目光骤然一凝。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转刀动作已经开始旧伤让手腕在那一瞬间僵硬了不到半息。
顾深指尖刺入他腕部。不是皮肉是剑气直接打进经脉。青息诀纯阳剑气灼热而尖锐扎进沈明远手腕经络节点。
沈明远手松开了。刀脱手。并非正常脱手是被经脉里剑气震得五指张开不受控制。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但只抓到了风。
刀落在地上。刀柄上暗金丝线寸寸断裂从刀柄上脱落飘在空中然后落地。丝线断裂时发出一种极细嘶嘶声。
刀身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暗金色光芒从刀柄断口处溢出来随即暗淡下去。
沈明远后退数步。背撞到院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倚墙而立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多了一个焦黑的点周围皮肤发红像被烙铁烫过。
低头看地上的刀。刀身还在微微颤动暗金丝线散落在脚边萎顿一团。
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背后跳动把他的脸投在阴影里。眼睛盯着那把刀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碎裂，不是绝望，是更复杂的东西，一个匠人看着自己的作品被毁，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夭折。
"……二十年了。"
声音很轻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既非对顾深说也非对仙子说是对那把刀说的。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
抬起左手揉了揉右手腕上焦痕。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个旧伤口。焦痕周围皮肤皱缩着发出细微滋滋声，是青息诀纯阳剑气与副册阴邪之力交锋后的余波，像两股水火不容的力量在皮肤下继续厮杀。
"终南山的人说我心术不正。我不信。我花了二十年证明他们是错的。"
嘴角微扬像笑又像别的什么。然后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皱纹照得很深。那些皱纹不是岁月刻的，是无数个夜晚反复推演功法、计算剂量、观察"容器"反应时，眉头紧锁留下的痕迹。一个六十岁的人，本可以安享晚年，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的仪器。
"来吧。"
声音里没有惧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一根绷了二十年的弦终于松了手，发出的不是清音，是哑响。顾深站在原地铁尖剑气还在跳动。没有立刻上前看了一眼灵霄仙子。仙子点了点头剑尖下垂但目光没离开沈明远的脸。院墙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只有火把继续燃烧，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沉默的皮影戏。
院墙外火把还在燃烧噼啪作响。火星被风卷起飘到空中然后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