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六章:写入式神经干预
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肩膀上还披着外套。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立刻脱下来。先关上门,落了锁,然后在门廊的暗光里站了几秒。外套的内衬贴着他的颈侧和肩膀,那块布料接触的皮肤正在缓慢地适应它的温度和质地。他把外套从肩上取下来,挂在门边的挂钩上。拉链头碰了一下挂钩的金属表面,一声极轻的短促声响。
他换了鞋,洗了手,在桌前坐下来。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上铺开一个暖色的圆,边缘处和周围的暗影之间有一层柔和的过渡。他没有开笔记本,先转头看了一眼挂在门边的那件外套,然后收回了视线。
第二天早上他到公司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了。他坐下来,先处理了排在最前面的两条工单,手指在键盘上保持着稳定的节奏。昨晚的片段已经被重新安置过了,放在体内一个底层的位置上,保持静止。那道“不知道它是什么类别”的信号和那道恐惧状态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条他们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径,熟悉到不需要再拿地图确认方向。
上午十点左右,他收到了钟离的一条加密消息。一个附件链接,附件名称是那组他已经见过的编码格式。正文只有一行:“你让我查的那份‘天枢’底层架构旧文档,我找到完整版本了。不是摘要,是完整早期设计文档。里面有写它的真实用途。”
他读完,把附件链接存到本地离线环境,没有立刻打开。先把手里那条工单收尾提交了,然后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杯水。端着水杯走回工位,坐下来,把附件解码打开,开始逐页阅读。
文档比他预期的长。七个主要章节,系统架构、信号采集与解析机制、硬件接口规范、加密协议层与数据管理层的交互方式。他的阅读速度不快不慢,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段落停留的时间刚好够他读完并做一次快速重放。读到第四章节中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
文档的“系统功能总览”部分末尾有一段没有被编辑过的原始技术描述:“本系统核心功能包含两个模式。模式一为神经信号采集与决策倾向识别(已部署)。模式二为神经信号干预与行为倾向定向引导(待部署)。模式二的实现依赖于写入通道模块的完整激活。”
下面附了一张写入通道模块的技术参数表。硬件地址,信号传输协议,激活所需的权限验证流程。激活流程的第三步里嵌着一个条件控制语句:“写入通道在执行写入操作前,需经过三重授权验证。验证通过后,系统可向目标神经信号路径发送预设频率的干预信号。”
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住了。他在脑中把那段描述和之前从机房底层日志里提取出来的未激活接口序列号做了快速比对。完全一致。
他现在看清了“天枢”的结构。它从来就不是什么商业风险评估系统。
它的第一层是采集。所有使用相关硬件接口的人,神经信号数据正在被持续地收取、存储、分析、归档。“模式一已部署”说的就是这层,它在运行,没人拦着。
它的第二层是干预。写入通道模块已经完整地嵌在系统底层,只是没开。“模式二待部署”的意思很简单——工具已经造好了,插头已经接上了,只是开关被锁住了。
锁是软件锁。文档末尾有一行极小的灰色备注:“锁定方式为软件层加密,非物理断连。”这意味着一旦有人拿到正确的授权序列,通过软件手段解开加密,写入通道就可以直接投入使用。不需要任何硬件改装,不需要额外接入任何东西。
而“伦理审查文件处于审批流程中”——审批流程中,软件锁就已经存在了。审批没完成,锁先装上了。持有三重授权码的人完全可以跳在审批流程前面完成激活。这个缺口是设计时就被预留出来的,还是系统架构本身的惯性产物,文档没有说。闻人屿不需要它说。
他合上文档,清空了本地缓存。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在上午向中午过渡,呈现出一种稳定的冷白色。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握任何东西。
他在脑中把整份文档的信息做了一次完整整合。“天枢”的真实用途已经被摊开了。它不是风险评估系统,是一个采集和解析人类神经信号的技术平台。平台目前以采集模式持续运行,干预模式处于锁定状态。干预模式的核心是写入通道,写入通道的激活需要三重授权码。
第一重在他硬件指纹停用前已经被系统采集归档了。第二重在他外套内袋的那个信封里,闻人正阳给的。第三重存放在顾言舟持有的备用授权凭证里。这个系统由军方背景的技术方开发并监管,公开身份是伪装过的商业项目,挂靠在南宫集团的名义下运作。
整合完成之后,他把这组信息放在体内一个固定的底层位置上。和那道恐惧状态并列,和“不知道它是什么类别”的那道信号并列,和昨晚那件外套内衬接触过颈侧后的感知记忆并列。它们各自占据着各自的位置,互相之间不再需要隔离带。
他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第二杯水。端着杯子走回工位的路上他在走廊中段停了一下,没看窗外,只是站在那里。他感觉到那组已经整理好的信息待在它该待的地方,不再需要被动地等待什么处置。
他坐下来,打开内通系统,给南宫珩发了一条消息:
“我看完了。是写入式神经干预。‘天枢’的真实用途是采集神经信号并定向引导行为倾向。模式一正在运行,模式二处于软件层锁定。锁定方式不是物理断连。”
大约过了三分钟,南宫珩才回。比平时长一些,像是读完之后先做了一次内部处理才开始打字。内容只有一行:
“你现在手头有什么。”
“有完整的系统架构图和写入通道的激活条件。三重授权码里,第一重和第三重可以定位,第二重在我这里。”
“第二重在你这里。”
“在闻人正阳给的信封里。”
对话框安静了片刻。然后新的消息弹出来,措辞更短:“你今天下午有工单吗。”
“两条。已经处理完了。”
“那你上来一趟。”
他站起来,走出工位,穿过走廊到电梯口。上楼的时候他在轿厢里站着,手垂在身侧。体内那一组已经被完整整合的信息安静地待在底层位置上,像一个装满了的容器平稳地搁在一个平面上。他在脑中把那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时间轴、功能模块、授权路径、各方势力在这些路径上的位置——全部标注完,把结构图在脑中铺平,放在随时可以调取的状态。
电梯到了四十六楼。他推开了那扇深色木门。
南宫珩坐在桌后,面前开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上的窗口和上次他离开时相比已经换过了一组。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薄衫,袖口推到小臂中段。闻人屿还没坐下,南宫珩已经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朝向他的方向。
“你看到的那份文档,我在大约四个月前就阅读过完整版本。”
闻人屿在他对面坐下来。“四个月前。”
“在你入职之前大约两周。”
“你当时已经知道‘天枢’的真实用途。”
“知道。完整知道。”
闻人屿看着他的脸。窗外的光在下午的移动中从桌面滑向地面,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偏冷的光带。他注意到南宫珩在说完“完整知道”之后,手指在桌面上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动作——不是收回也不是展开,只是把原本摊平的手掌微微屈曲了半度。
“你当时没有告诉我。”
“没有。”
“现在告诉我的原因是什么。”
“你已经通过自己的路径找到了完整的真相。”南宫珩说,“我不需要再保护你免受那个真相的冲击了。”
“你在看到‘写入式神经干预’那行字的时候,”南宫珩说,“你经过了什么。”
“没有经历冲击。信息直接整合进了已有的框架里。它的位置是清晰的。”
“整合完之后,你把它放到了哪里。”
“和恐惧状态放在同一个区域里,和‘不知道它是什么类别’的信号放在一起,和昨天那件外套的感知记忆放在一起。它们之间没有隔离带。”
南宫珩的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屈曲了半度之后没有恢复到摊平的状态,维持在那个位置,一直没动过。“你把它放在那个区域里,意味着你不再需要把它藏起来等待解决。”
“不再需要。”
“你准备怎么处理它。”
闻人屿在椅子上没有动。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那组信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放置在原来的位置上。“有两条路。第一条,在三重授权码被完整收集之前,对写入通道的软件层加密做一次升级覆盖,把锁定方式从软件锁改为物理断连。物理断连需要在硬件层面切除写入通道接口和信号传输路径之间的连接。第二条,保持现有的锁定方式不变,把三重授权码的完整序列以加密形式存放下来,等待某个持有授权码的人在窗口期内完成激活,在激活之后观察写入通道的完整运行状态,再决定后续处理。”
“两条路径的工作窗口期不同。”
“第一条需要在三重授权码被完整收集之前完成。第二条需要在三重授权码被激活的那个窗口期内完成。第二条的窗口期更短,但能看到写入通道在真实运行环境下的全部行为模式。”
“你倾向于哪一条。”
闻人屿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它们搭在桌面上,放松的,没有握任何东西。他感觉到自己在说出答案之前,体内的那组信息在放置的位置上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个容器在调整自己的角度以适应它即将被观察的状态。
“我倾向于第二条。在激活窗口期内观察写入通道的完整运行状态,可以确认这个模块在真实环境下的行为模式。但第二条需要保证在三重授权码被激活之前,我们已经完成了对写入通道的完整物理访问路径的定位。”
“物理访问路径的定位你已经完成了。”
“完成了。核心机房第三组机柜底部备用接口区域。”
“所以你现在需要做的是等。”
“等。”
闻人屿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在他视线边缘缓慢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在桌面上形成一层偏冷的、持续变化的亮度。空调系统的低频嗡鸣在头顶运转着,在安静的室内形成一种恒定的底噪。他看着对面那个人脸上的轮廓。下午的光线下,颧骨与下颌之间的明暗分界清晰得像是被刀切出来的。同一张脸,他在不同的光线条件下看过很多次了,冷光下的、暖光下的、窗边逆光时沉在暗影中的。这一次是冷白光,分界清楚,不带柔化的余地。
他收回视线。“你是在等我告诉你我的决定。”
“对。”
“我走第二条。”
南宫珩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把转过来朝向闻人屿的笔记本屏幕重新转了回去。他的手指在转向操作中碰了一下触控板的边缘,短暂地停住,像是某个已经完成的确认动作末端留下的余震。他把屏幕转过去之后没有立刻开始操作,先把手放回了桌面上。
“第二条路径需要你在三重授权码被激活的窗口期内保持对第三组机柜底部接口区域的持续观察。观察期间你不能在系统日志里产生任何新的访问记录。”
“我通过备用电源模块区的本地直连来完成物理位置的观察。不产生网络层日志。”
“备用电源模块区的本地直连接口随时可用。”
“我知道。”闻人屿说,“你在四个月前就已经把那个接口的物理配置调到了可直接访问的状态。在我入职之前大约两周就完成了。”
“对。”南宫珩说,“当时的目的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够在系统层以外完成对底层硬件的物理操作。”
“你手里握着那组信息四个月了。文档内容,写入通道的真实用途,三重授权码的分布位置,备用电源模块区可以直接访问第三组机柜底部的写入通道物理接口。这组信息在你手里一直是碎片状态,独立存放了四个月。直到我通过自己的路径确认了全部内容并做出了路径选择,你才开始合并这些碎片。”
“合并的理由是,你确认了那组信息你也能握住它了。”
“对。”南宫珩说,“你握住它的方式决定了你会走哪条路。你选择第二条,意味着你用观察替代了预判。你不提前封堵,也不放任。你把容器留在原地不打开,你站在它旁边观察它的行为模式。”
闻人屿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肩膀在靠上椅背的时候微微松了一度,幅度不大,是某个阶段工作完成之后自然产生的短程松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在桌面上的姿态——和刚才一样,没有在对话过程中产生任何需要被记录的变化。
“观察窗口开启之后,”他说,“我会在备用电源模块区的本地直连接口上保持一条稳定的物理连接。本地直连不经过网络层,系统日志里不会留下任何可追溯的访问记录。”
“物理连接本身可行。保持时间跨度取决于三重授权码被激活的时间点。”
“如果三重授权码在窗口内没有被激活,观察窗口会在备用授权凭证周期结束后自动关闭。”
“如果三重授权码在窗口内被激活了,”南宫珩说,“你会看到写入通道在真实运行环境下的完整信号流。那个信号流里的数据内容可能会影响你在后续决策中的位置。”
“那个位置可能会变。”
“可能。”
“你在选择第二条路径的时候已经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了。”
“考虑过。”
闻人屿站起来。他推回椅子的时候动作很轻,椅腿和地面之间几乎没有声响。他站在桌边看着对面那个人,下午的光线里,南宫珩眼角的微细红痕已经完全消退了,肤色恢复正常。他的目光在那道已经恢复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我回去之后会在本地环境里建立一组独立的信号流观测档案。不联网。”
“建立完之后不需要告诉我它的位置。”
“不需要。”闻人屿说,“你需要知道的时候它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去。
“你昨天晚上走回去的时候,用了多长时间。”
“大约二十一分钟。比预估多了一分钟。我在第五盏路灯下面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闻人屿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在下午时段呈现出偏冷的白色。他的脚步声在墙面上形成短促的反射,然后消散。走完那段路的时候他感觉到体内那一组已经被整合完毕的信息在那个并列区域里保持着稳定的位置——没有移动,没有倾斜,没有要溢出来的意思。
他坐回工位的时候看到桌面上那盆绿植在显示器侧面的冷白光中呈现出均匀的翠绿色,叶片边缘微微透光。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片叶子的边缘。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凉的,叶片微微回弹了一下。
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没有任何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