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柴房审完杀手回来,沈砚把自己关在驿馆房里,摊开一张新的卷轴。
他要给那个杀侯府的凶手,画一张像。
不是脸。脸他没见过。画的是这个人。
这本事是他从彭泽第一桩案子就开始攒的,现场、尸格、绳结、字迹,一样样看进去,凶手的影子就一点一点从纸背后浮出来。他提笔,蘸墨,先写下第一行。
一,凶手对侯府熟悉到骨子里。
四个死者,管家死在值房,侍妾死在井边,护卫倒挂在后花园——侯府墙高、护院多、狗也养了七八条,外人摸进去,能走对路就不错了,遑论连杀四人、次次得手、次次全身而退。这种熟,不是踩点踩得出来的。踩点的人知道路,住过的人知道哪儿有块松动的砖、哪儿的狗几点钟犯困。
他在侯府住过,或者说——他在"这座府"里住过。
二,凶手是行伍出身。
猪蹄扣,制式绳结;软剑封喉,一击毙命;杀人不补刀、不留活口、不恋战。这不是江湖把式,是军营里教出来的格杀。
沈砚在"软剑"两个字底下又添了一笔。
军中制式兵器里没有软剑。软剑这东西,藏得深,缠在腰上就是一条带子,出手才是剑——选这种兵器的人,要么是常年行走不能带兵器的密探,要么是……一个把杀人的家伙随身藏了二十年、随时准备用、又绝不能被人看见的人。
他写着写着,自己后背有点发寒。
三,杀人的人,在这个县城里,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这个身份让他穿官袍、坐公堂、走在街上人人称一声"老爷"——也让他能名正言顺地,第一时间出现在每一具尸体旁边。
四,凶手每杀一个人,都在"说"一件事。
沈砚的笔在这里停了停。
寻常杀人,杀完就走。这个凶手不。他倒挂尸体,他留血字,他专挑老槐树动手。这些动作跟杀人没关系,跟"让人看见"有关系。
他在给薛青麟递话。
沈砚想起薛青麟不敢看那棵树的样子。秦老汉说,那棵槐树是黄国公亲手栽的。
他提笔写下第五行,笔尖有点发沉。
五,杀人的次序,是一份名单。
管家、侍妾、护卫……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侯府待了二十年以上,都是薛青麟来五平那年就在的人。凶手不杀新来的,不抢东西,不碰女眷,他一个一个挑的,是二十年前"就在这儿"的人。
而他始终没动薛青麟。
不是动不了。能在侯府进出如无人之境的人,取薛青麟的命,不难。他不动,是因为薛青麟是名单上最后一个。他要先把旁人一个一个清掉,让薛青麟看着,让薛青麟日夜想——下一个是不是我。
这不是杀人。
沈砚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卷轴末尾写下结论。
这是仪式。一场筹备了很多年、执行了很多年、还在继续的——复仇仪式。
凶手,男,年龄当在二十八到三十五之间,行伍出身,熟知黄国公案内情,与当年那桩冤案有血仇。他大概率,是黄国公案的幸存者。
写完,他盯着"幸存者"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吹了灯,没睡,就着窗外的月色,把这两天所有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薛青麟。林永忠。
一个见了树就躲,一个见了侯府的案子就摩挲袖口。
一个胖得流油、横着走路,一个清癯瘦削、说话慢条斯理。
一个把"贼人"挂在嘴上骂,一个说"我不能把一个老人家拽进这塘水里"。
沈砚猛地坐了起来。
他想起林永忠出侯府时回头的那一眼。那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在没人看见的时候,直了那么一瞬。
他想起那摞薄得可怜的卷宗。三年,十个人命,没一个结。他起先以为是这县令无权、被压着。可换个想头——如果他不是结不了,而是不想让这些案子"结"呢?每一个死者,都是他名单上的人;每一桩悬着的案子,都是他留给薛青麟的一根刺。
他想起林永忠到任的年份。
三年前。
侯府开始死人,也是三年前。
沈砚觉得心跳得有点重。他翻身下床,从行李底下翻出父亲的断案手札,又翻出王孝杰还回来的那本斥候笔记。
他先翻父札。
边军那几页,纸页泛黄。他翻到一篇,手指停住。那是父亲记一个年轻军校的——
"此人沉默寡言,然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像在杀人。余观其演武,出刀时带愤恨,收刀时含不甘。余问其家世,不答,但云'阖门没于冤狱'。此刀非军旅之刀,乃复仇之刀。"
"刀法是复仇的刀法——每一刀都在为死去的人而挥。此人若不得正道,必入歧途。"
沈砚的手有点抖。
他又翻开斥候笔记。这本笔记他翻了无数遍,崇州粮道、烽燧水源,他几乎能背。可这一回,他没有看地图,他去看边军地志那几页的页边空白。
父亲的笔记,正文工整,边批极简。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黑松岭哨卡那一页——
页边,一行极淡的小字,墨色比正文浅得多,像是写完正页、犹豫了很久,才在灯下添上去的。
"此子姓李,黄国公幼子,吾放之,罪吾自担。"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
沈砚捧着那本笔记,坐了很久很久。
王孝杰说:那是个瘦得跟猴儿似的少年,手里没有刀,只有半块糠饼子。你爹把他放了,说我这条刀是护百姓的,不是杀手里没刀的人的。
父札说:复仇的刀法。此人若不得正道,必入歧途。
斥候笔记说:此子姓李,黄国公幼子。
三条线,在他手里,拧成了一根。
黑松岭放走的少年,黄国公的幼子,边军里那个沉默的年轻军校——和五平县这个清癯瘦削、说话慢条斯理、见了侯府案就摩挲袖口的县令。
是同一个人。
沈砚把卷轴上的侧写,一条一条往林永忠身上对。
对侯府熟到骨子里——林永忠三年里进过多少次侯府?每回死人他都第一个到,哪间房住人、哪个时辰换岗,他闭着眼都知道。
行伍出身——他一直以为林永忠是读书人出身的县令。可一个读书人,手指关节上怎么会有握刀磨出的厚茧?那天后堂喝茶,林永忠捧碗的手,虎口全是茧。他当时只当是眼花。
熟知黄国公案内情,与冤案有血仇——他姓李。
每一条都严丝合缝,像父亲手札里那些蛇形记号,一笔咬着一笔。
秦老汉说,小公子那年七岁。天授元年抄家,到今年……沈砚在心里算了算。二十二年。七岁的孩子,今年二十九。
二十九岁。
二十八到三十五的区间,正中。
他忽然想起初见那天,林永忠在院门口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不是看"狄公的随行学子"。
那一眼,是在看一个像谁的人。
这一夜沈砚没睡。天亮的时候,狄公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卷轴、父札、斥候笔记,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一夜没睡?"狄公在他对面坐下。
沈砚抬起头,眼睛里有红丝。他没答,先问了一句:
"大人,您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狄公没装糊涂。老人伸出手指,在他卷轴上"二十八到三十五"那一行轻轻点了点。
"林永忠今年三十出头。"狄公缓缓道,"三年前调任五平——正好是侯府开始死人的那一年。他不姓林。"
老人顿了顿。
"他姓李。"
沈砚低下头,看着斥候笔记上那行极淡的小字,嗓子有点发紧。
"大人,"他听见自己问,"我爹放的人,成了杀手。"
"我爹错了吗?"
狄公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天光大亮,早市的吆喝声远远传进来,这座江南小县城又开始了寻常的一天,没人知道驿馆这间屋子里,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正对着他爹二十年前留下的一行字,问一个他答不了的问题。
"你爹没放错。"
狄公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黑松岭上,你爹放走的,是一个手里没有刀的孩子。那孩子后来拿起了刀——不是你爹的错。"
"错的是逼他拿起刀的这二十年。"
【叮。完成凶手犯罪侧写,锁定重要疑点人物。奖励断狱值35点。】
系统的提示音,沈砚没听见。
他只是慢慢地,把那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收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