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2章 横杆
入冬后的第二周,二十三号老宅的加固工程终于走到了最吃劲的关口。前头的活儿干得还算顺,主体梁架置换已经收了大半,剩下东厢房那一间因为结构烂得最厉害,留到了最后。监理跟了两回现场,没挑出什么大毛病,甲方卡了半个多月的工程款也松了口,开始走拨付流程了。钟离景珩这周几乎天天往这儿跑,盯着施工队把每一根新梁和旧柱头的榫卯节点对到位。施工队长是他合作过三年的老师傅,对这类老房子有经验,但这种旧料和新料接茬的活儿,差一毫米就是差一毫米,纸面上的数据和实际吃进去的力不是一回事。
周三下午他去得早,一点多就到了现场。东厢房的梁架拆换剩最后一步,那根主梁横在屋顶将近四米的高度,架在临时搭的三层钢管脚手架中间,旧梁两端用千斤顶和木楔子托稳了,等着卸下来换新梁上去。风从老宅残破的后窗灌进来,干冷,带着一股灰土和陈年木料的气味,吹得他手里的图纸边角一个劲儿往上翻。他蹲在脚手架旁边的空地上,背靠着一根砖柱,拿卷尺一档一档地核对验收数据。
施工队的焊工在脚手架上调整位置,铁件碰撞的声音每隔一阵响一下。另外两个工人站在梁头两侧,一人扶着一根撬棍,等着指挥喊落。一切都按着流程走。他把图纸按在膝盖上,低头把图上标注的尺寸用铅笔圈出来,拿卷尺比了比实际安装的间距。风又灌进来一阵,他用手肘压住图纸,余光瞥见焊工往脚手架外侧挪了两步,钢索垂下来的弧线晃了一下。他没多看,继续核数字。
百里湛是两点多到的。上午库房到了一批旧册页,他做完登记入库自己开车过来了。他说东厢房这根旧梁的截面规格和他手里一册民国时期修缮记录里记的料子尺寸能对上,想当面比一比实物。他站在脚手架侧面约莫三米远的地方仰头往上看,阳光从破窗斜着打进来,在他肩膀和侧脸的轮廓线上镀了一层薄薄的亮边。钟离景珩抬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站在安全区域以内、头顶没有悬吊物,又低下头继续校尺寸。
变故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钟离景珩正用铅笔在图纸上改一个标错了的尺寸——旧柱头的实际直径比原图多了三毫米,他要重新算一下接榫的间隙值。他低头写字的时候先听到一声闷响,金属和木料撞在一起的那种,声音从脚手架偏上的位置传下来,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退开"。
他抬头的瞬间看清了发生的事情。脚手架上部的一只连接扣件脱了扣,整段横杆失去了右侧支撑,正在往左下方倾滑。横杆是三米多长的钢管,上面还搁着几块拆旧梁时凿下来的散碎木料,带着那个重量从将近四米的高度往下砸。坠落路径的末端正对着他蹲着的那块空地。
他蹲着。膝盖弯着,脚跟在砖地上踩着。他脑子里过了一下站起来的动作——先要挺直腰、再把重心从脚掌移到脚跟、再往侧面迈一步——至少需要一秒。那个距离不够。
横杆在半空偏了一个角度。他视野的余光里划过一道灰蓝色的影子。百里湛穿着那件旧棉服,从侧面向他冲过来,速度快到他来不及开口喊一个字。肩膀撞在他身体侧面,把他整个人往反方向推了出去。他的后背撞上了身后那根砖柱,肩胛骨磕在粗糙的砖面上,一震,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麻透了。他摔在地上的时候脸朝下趴着,额头磕了一下青砖地,嘴里尝到了一丝灰土的味道。耳朵里嗡嗡响了一阵,周围的喊声和脚步声隔着一层雾传进来,模糊的。
他撑着手臂翻过身坐起来的时候右肩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低头看见衬衫肩膀的位置磨破了一小块,皮肉上渗出一片细密的血珠,不深但创面不小。他甩了甩头把视线的焦距找回来。百里湛侧躺在他刚才蹲着的位置旁边大约一米的地方,那根横杆的一端压在左肩上,他整个人侧着蜷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横杆带下来的几块木料散落在他腿侧和腰侧的地面上,有一块边角带着钉子的断茬,位置离他的大腿根不到十公分。
钟离景珩有一瞬没吸上气。他站起来冲过去的时候右肩撕裂得更开了一些,但痛觉没进到意识里。他蹲在百里湛身侧,看见横杆的端头确实压在左肩上,位置靠近肩颈交界的那块区域。颈椎和头部不在压迫范围内,但那块地方的软组织很薄,骨头和神经都紧贴着表面。百里湛的脸侧向地面,左半边脸蒙了一层工地上的灰,嘴唇闭紧了,下巴绷着。
钟离景珩去推那根横杆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他咬着牙推了两下,把钢管从百里湛的肩上挪开了,杆端的金属连接件擦过百里湛的耳侧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他丢掉钢管蹲下来,伸手探到对方颈侧。脉搏跳动着,偏快,但节奏规整。他把手顺着肩侧滑下去,轻轻托住百里湛的脸把它转过来面对自己。对方的眼睑颤动了两下,然后慢慢睁开。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三四秒,第一眼落在钟离景珩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从砂纸里挤出来的:"你撞到了……"
"你压着左肩了,别动。"钟离景珩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他把百里湛的头部和颈部保持在原位没有挪动,侧过头朝身后已经围过来的施工队喊了一声叫救护车。有人在掏手机,有人蹲下来帮他搬开散落的木料,有人在脚手架上方检查还有没有二次坍塌的风险。钟离景珩保持着托住百里湛面部的姿势,右肩在持续地往外渗血,但他没看那个位置。
百里湛靠在他手掌里缓了几秒呼吸。左肩被压过之后整条手臂暂时使不上力,他用右手慢慢抬起来碰了一下钟离景珩的手腕。"你右肩在流血。"那个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咬得紧,像在忍着什么东西。
"你闭嘴。"
百里湛在他说"你闭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很短,短得像光线晃了一下,但钟离景珩看见了。他蹲在原地没有动,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逐渐靠近,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百里湛的胸口,防止他躺在地上着凉。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右肩的擦伤彻底裂开了,血沿着手臂内侧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滴了两滴。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滴血,然后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在百里湛微微蹙着又努力松开的眉心上。
急救人员到场之后把百里湛固定在担架上,颈部套了保护装置,左臂初步固定。钟离景珩跟着上了救护车,坐在担架旁边的折叠椅上。车在颠簸的街道上行驶,百里湛半阖着眼,右手从担架边缘伸过来摸索着碰到了他的指尖。钟离景珩握住那几根手指扣紧了,对方的脉搏从偏快往正常回落,贴着指腹传来的跳动逐渐平缓下来。车转弯的时候百里湛动了一下嘴唇,声音低得只有凑到他嘴边才能听见:"你肩上的伤先处理……"
"包扎过了。别说话了。"
百里湛又弯了一下那个极短的弧度。他握着钟离景珩的手指在接下来的路程里一直保持着微微收紧的状态,没有松开过。红绳在两人相触的皮肤底下搏动着,节奏从紊乱逐步恢复到平缓。钟离景珩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灰蓝色的棉服袖口沾着工地的灰土和几道金属擦痕,指节上有旧书页长期翻阅磨出来的薄茧。他忽然意识到百里湛冲过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上午入库登记时那件旧棉服,连袖套都没摘。
急诊到了之后百里湛被推进检查室拍X光和CT。钟离景珩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结果,路过的护士终于注意到他右肩的伤口,把他按在处置室里清创上药。消毒棉球擦过破口的时候他轻轻嘶了一声,护士说擦伤深度不重但创面大,不好好处理容易留疤。他低着头由她包扎,视线一直穿过敞开的门盯着走廊尽头检查室紧闭的那扇门。药水的气味弥漫在处置室里,他闻了一下就把脸偏开了。
大约四十分钟后检查室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左肩没有骨折和脱臼,横杆压迫造成的是软组织损伤加局部淤血,压迫范围没波及颈部和头部,建议四十八小时观察期,如果麻木感不加重、活动受限不恶化,保守治疗恢复就行。钟离景珩听到"没有骨折"的时候肩背松了一大截,站起来的时候右肩的动作牵了一下,但完全不疼——或者说不觉得疼。
百里湛被推出来的时候坐在轮椅上,左臂用三角巾挂在胸前。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一些,但眼睛是亮的。他看见钟离景珩站在走廊里肩膀上那团纱布,目光在那片白色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对上他的脸。"你处理了。"
"护士处理的。我不会包。"钟离景珩走过去蹲在轮椅前面,仰头看他,伸手碰了一下他左臂三角巾固定的边缘。"软组织损伤,四十八小时观察。医生说了没有骨折,回去养就行。"
百里湛用右手覆上他蹲在轮椅前面那只手的手背,掌心温度从擦伤旁边完好的皮肤上传过来。"你右肩回去要换药。陈叔看了我的伤之后会顺便看你的。"
"小伤,换块纱布的事。"
"不小。"百里湛把手握紧了一点,目光从他肩头的纱布移回他的眼睛上,"你后背撞砖柱那一下我看见了。肩胛骨撞击的位置靠近重要肌肉群。回去要热敷。"
钟离景珩蹲在轮椅前面仰着头看他。百里湛说话的时候眉心微微蹙着,额头上有细密的冷汗干涸后的痕迹。他忽然觉得心里涌上来的那股情绪太满,满到必须先往下压一压,等回到古斋再说。"你被压了左肩的同时,你心里想的是我后背撞了砖柱?"
百里湛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固定着的左臂沉默了一瞬,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那根横杆掉下来的时候我来不及判断它具体砸到你哪个位置。我只来得及做一件事,把你推开。"
钟离景珩把额头低下去抵在他搭着轮椅扶手的右手手背上。闭了一下眼,感觉到百里湛的手掌在他的额头上方轻轻覆了一下又收回去了。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瓷砖地面,声音过去之后又安静下来。他保持着蹲姿额头抵在对方手背上大概有十几秒,然后直起身,站起来推着轮椅往急诊出口方向走。
回去的车上百里湛靠在后座,脑袋枕着钟离景珩用外套卷成的靠枕,闭着眼。左臂用三角巾固定在胸前,右手搭在膝盖上,偶尔指尖轻轻动一下,像在确认什么。钟离景珩坐在他旁边没有往后靠,保持着侧身的姿态看着他阖着眼的侧脸。右肩的包扎处在持续扭转的姿势下传来一阵阵钝痛,但他没有调整坐姿,因为那个角度能让他看清百里湛每一次呼吸时胸口起伏的幅度。车窗外面天色正在暗下来,路灯开始亮了,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滑走,再滑过来。他数了一阵百里湛的呼吸频率,数到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停住了。
回到古斋的时候陈岐山已经在了。他接到电话之后提前过来的,看见百里湛被钟离景珩扶着走进门,目光在两个人都挂了彩的身板上扫了一圈,什么也没问。他先替百里湛把左臂的三角巾重新固定了一遍,比急诊包得更服帖,又拿着CT片对着光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隐蔽的骨裂。然后他转向钟离景珩,让他把右肩纱布拆了看创面,重新上药包扎了一遍。陈岐山包扎的时候手劲重,钟离景珩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你们两个运气都好。"陈岐山收药箱的时候看了一眼并排坐在后厅长椅上的两个人。"横杆没砸到颈椎和头,撞砖柱的位置避开了关节窝。软组织损伤养三周能恢复七八成,左肩这侧至少一个月不要用力。你右肩五天之后拆纱布。"
百里湛靠在椅背里偏过头看钟离景珩右肩上那团新换的纱布。暖色灯光下白色纱布从衬衫领口边缘露出一个整齐的边角,陈岐山包得确实比急诊护士讲究。他把右手伸过去搭在钟离景珩膝盖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纱布边缘完好皮肤的位置。"我推你的时候方向没控制好,应该往左边推。右边那根砖柱离你太近了。"
钟离景珩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拢住了。"你推的方向再偏一寸,横杆砸的就是你后脑勺。你推的那个角度刚好让横杆从你左肩上压过去避开了颈椎和头。那个角度你是在冲过来的零点几秒之内算好的?"
百里湛抬起眼看着他。没说话。但钟离景珩从他那双凤眼里读到了答案。冲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确实算过了角度。零点几秒的时间里他的大脑过了一遍横杆坠落轨迹和自身站位之间的相对关系,选了一个既能推开他又不让自己被砸到致命部位的角度撞上去。算好了,然后冲出去。
钟离景珩握着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下次再算这种角度再冲过来一次,我就把你的红绳环摘了。"
百里湛弯了一下嘴角,弧度里带着一层被揭了底之后不再遮掩的坦然。"你摘不掉。你试过了,它跟红绳一起长在骨头上的。"
"那就别让我再试第二次。"
百里湛把额头靠在他的肩侧。那个动作牵到了受伤的左臂,他抽了一口气但没挪开,由着那个姿势停在原地。"你右肩疼不疼?"
"不疼。上过药了。"钟离景珩侧了侧身让他额头更稳地搁在自己右肩前方完好的皮肤上,衬衫贴着额头,体温应该能传过去。"你呢?"
"压过的地方开始发酸了。陈叔说明后两天会肿起来,过了肿胀期就好了。"
两个人靠着肩侧和额头抵着肩膀的姿势在后厅里安静坐了一会儿。陈岐山已经走了,厨房灶台上温着一锅新煮的粥,廊下那只三花猫蜷在棉垫上,尾巴绕到鼻子前面。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冬夜的风从墙外刮过来,后院枯枝摇了一阵又停。钟离景珩稳住百里湛靠在自己肩侧的姿势,从茶几下面把遥控器够过来调高了暖气的温度。暖气片嗡了一声,热气开始往上升。
"明天哪都别去了。"他说,"古斋的事我处理。你坐着别动。"
"城东那边调阅申请——"
"苏晚盯着。我明天抽空去一趟办公室跟她碰进度就回来。你不需要去。"
百里湛靠在他肩侧闷闷地嗯了一声。手指还搭在他膝盖上,指尖偶尔动一下。"回来的时候路过那家糖炒栗子店再带一袋。前两天买的吃完了。"
"你还有心思吃糖炒栗子?"
"左肩受伤和吃糖炒栗子不冲突。"
钟离景珩弯了一下嘴角。他低头把嘴唇贴在百里湛发顶停了一瞬,然后松开他站起来去厨房盛粥。灶台上的锅盖一掀热气腾上来,山药和瘦肉的气味散开。他盛了两碗端回来,一碗放在百里湛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碗在旁边坐下来。粥的温度刚好入口,他喝了两口就偏过头看了百里湛一眼。对方用右手拿着勺子,低头小口小口喝着,左臂的三角巾在灯光下衬得他侧脸轮廓清晰,眉梢挂着一层被软组织和粥的热气双重复原出来的松弛。肩膀受过伤的人喝完热东西之后面部肌肉会松开一点,他看着那个变化,把目光收回来又喝了一口粥。
喝完之后他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收走。回到沙发旁边坐下来,转回身对着百里湛。"你今天冲过来的时候,那零点几秒里除了算角度,还有没有别的?"
百里湛靠在椅背里偏头看他。暖色灯光下他的目光比平时软一些,像被横杆压过之后反而卸掉了什么常年绷着的东西。"有。我在想你不能有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脑子在那零点几秒里面只能装这一句。"
钟离景珩把叠好的碗放在茶几角落上,转回身面对着他。百里湛说"就这一句"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被自己反复验证过很多次的事。他看着灯下那张温和轮廓的脸,伸出手去轻轻碰了一下对方左臂三角巾覆盖着的肩膀位置。手底下的布料下面是横杆压过的软组织、正在慢慢肿起来的淤血、和那根红绳在搏动中持续向另一边输送着的疼痛信号。他停了几秒,收回手。
"以后你的事都要告诉我。包括冲过来之后肩膀被压到的瞬间你感觉到了什么。"
百里湛用右手握住了他收回去的那只手。"感觉到红绳把压肩的痛传到你那边了。肩膀被压住的瞬间你指根同步紧了一下,我就知道你没事。只有你活着的时候红绳才会传导痛感。"
窗外冬风又刮过一阵,廊下的灯笼晃了晃。钟离景珩在百里湛握着他手指的力度里没有松手,由着他握着。茶几上的碗收走之后桌面上剩下一只空碟子和半杯凉了的温水。暖气片在墙角持续散着热,把初冬夜晚的寒意挡在古斋的墙体外面。百里湛握着钟离景珩的手指靠在椅背里慢慢阖上了眼,呼吸在暖气的包裹里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钟离景珩没有抽手。保持着他被握着的姿势坐在旁边,右肩包扎处的钝痛在持续的静坐中慢慢退到了感知的底层,被暖气片细微的嗡鸣声和百里湛平缓的呼吸声盖过去了。他偏头看着身边闭着眼的人,看着暖色灯光铺在他侧脸上的那一层淡淡的光。过了几秒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黑暗里古斋后院的枯枝在风里晃动轮廓。他把今天那根横杆落下来的画面在脑子里重新放了一遍,从扣件脱落那一声闷响开始,到百里湛冲过来的那道灰蓝色影子结束。然后他把这个画面像夹一片干燥的银杏叶一样,夹进了记忆里那本最旧、最不常翻的册页。标签上不写角度,写两个字。别怕。
他闭了一下眼。被百里湛握着的那只手从指缝里传来一个轻轻的、睡梦中的握紧动作。他把那个握紧回握了过去,然后也阖上了眼。暖气片还在墙角嗡鸣着,粥的余温从灶台方向隐约散过来。古斋的后院在冬夜里安安静静的,廊下的灯笼被风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两副受了伤的身体靠在一张长椅上,呼吸叠着呼吸,慢慢沉进同一种温度的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