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澄澈明媚,云淡风轻。眼看离五一越来越近,一日更比一日风和日暖。
左强坐在站点办公室的布艺沙发上等候。
聂飞推开大门走了进来,目光淡淡扫过左强,径直走向洗手间。
等他洗完手出来,徐清已经泡好了热茶,站在门口静静等候。
见聂飞擦干手上水渍,她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清茶递到他手中,朝沙发的方向微微努了努嘴:“已经等了一阵子,方才抽过一支烟。”
聂飞微微点头示意,抿了一口热茶,迈步走到左强面前。
左强当即站起身,伸出一双大手:“您就是站点的老板吧,我叫左强。”
聂飞同他握了握手,示意他坐下,自己搬过一把椅子,隔着茶几在他对面落座。
“听口音,你是北方人?”聂飞望着对方高大魁梧的身形开口问道。
“没错。”左强身子微微前倾,伸手递过来一支香烟。
平日里工作场合聂飞很少抽烟。但那个年代,跑物流的圈子里抽烟应酬本就是常态,他从前也没有对钟卓、老刘定下严苛的禁烟规矩。
左强递来的,是打工人群里最常见的低档香烟,档次和聂飞平日抽的烟相差甚远。聂飞没有当场回绝,接过之后便轻轻搁在了茶几桌面。
等候多时,左强实在烟瘾难耐,自顾抽出一根,打火点燃。
耳畔还回荡着方才左强那一口浓重的北方腔调,仅仅寥寥两字,籍贯便已然暴露。聂飞略一沉吟,方才继续问话。
“你从前和钟卓是同事?”
左强点了点头:“我是跑长途货运的,来回往返总部与河西两地。那时候他在站点做业务员,我们算是旧识。”
“听说你们老家那边跑大货车的人很多,不少村落里青壮年大半都吃这一碗饭?”
“差不多是这个情况。”左强长叹一声,“也不能说整个省份,只是部分地区如此。老家土地贫瘠,单单靠着地里收成,一年到头勉强糊口,想要把日子过好根本无从谈起。”
“货车是你自己的?手上跑车多少年了?”
“车子是父母四处奔走,向亲戚东拼西凑才置办下来。”左强说道,“先是我父亲开了三年,交到我手上,我自己跑了两年半。亲戚当初借的钱总算还清,可今年成亲,又新添了一笔外债。”
“你的爱人也跟着一起来这边了?有打算要孩子吗?”
“媳妇这次跟我一同过来,眼下正在找活计。以我们现在的条件,暂时不敢考虑生养小孩。”
聂飞沉默片刻:“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还需要好好权衡斟酌。”
香烟已经燃到指尖,左强将发烫的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准备离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又回过头来,语气带着一丝忐忑:“老板,您是不是心里对北方人有成见?”
聂飞脸上笑意温和,待人依旧一团和气:“你想偏了。恰恰相反,我素来十分欣赏北方人豪爽坦荡的性子。我大学就有几位北方同窗,当年相交甚好。”
“可我看得出来,您并不打算给我这份机会。”左强直言。
聂飞没有否认,抬眼看向他:“那你觉得,缘由是什么?”
“还是因为我是北方人。”左强低声说道,“钟卓兴许跟你们讲,我在本地跑了不少时日,实情并非如此。我虽跑车两年半,但大多跑的都是固定长途线路,对这座城市大街小巷的细碎路况并不熟悉。”
“你只说对了一小半。”聂飞缓缓说道,“第一,地域从来不是我的考量。只是我们做快递,天天要跟形形色色的客户打交道,听得懂、会说本地方言,天然就占一份优势。第二,行车经验你已然足够,没有人天生就熟悉一座城市的每一条街巷。真正让我顾虑的是,你新婚不久,往后免不了要生儿育女。我们这一行加班是家常便饭,作息昼夜颠倒毫无规律,我怕这份工作会搅乱你们小家庭的安稳日子。”
听完这番话,左强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终于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老板,这两点您完全不必担心。我孤身在外闯荡,靠的就是肯吃苦、能熬。近几年我们压根没有生育的打算。本地土话我虽说讲不利索,但是句句听得明白,沟通不会有半点阻碍。”
左强重新坐回沙发。聂飞拿起方才那支对方递来的香烟,慢悠悠点燃,浅浅吸了一口。
“这么看,你是迫切想要多挣一些钱?”
“货车司机这份行当,收入其实有限。就算是自带车辆,没日没夜奔波劳碌,也很难真正翻身。单凭吃苦耐劳,只能温饱度日,顶多稍稍改善家境。勤劳,可以保底,却未必能够让人发家。”
左强听得一脸茫然:“老板,我有点听糊涂了。方才听您的意思,是希望我肯拼命出力,现在这番话……”
“拼命干活是本分,但挣钱,不止只有拼死出力这一条路。”聂飞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左强双眼,“你敢不敢赌一把?愿不愿意搏一次,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
被聂飞一番话说动,左强眼中光芒越来越亮,语气抑制不住地激动:“钟卓早就跟我说过,您眼界非凡。我父母也叮嘱我出门在外,多寻找机遇。但凡有路,我一定豁出去干!”
聂飞轻轻颔首。此刻他心中,已经对左强多了几分信任。虽然口音改不掉,但方才交谈之间,左强遣词造句,已经不自觉沾染了不少本地人的说话习惯。
“条件其实很简单。”聂飞说道,“你来跟着我做事,我按月给你发放基本工资,同时允许你发展属于自己的业务。等到你自己的营收做起来,你再履约为我效力三年。倘若始终不见起色,那我们就此作罢,互不相欠。”
“按月发工资,我还能做自己的业务?等我赚到钱,再给您效力三年?”左强满脸难以置信。
“没错。三年期满,你可以选择继续留在团队,也可以自立门户出去单干。”聂飞把丑话说在前头,“只不过前期薪资不会太高,仅仅够你们夫妻租房、加油、吃饭,维持基本生活。你必须始终虚心学习,一刻不能松懈;无论深夜几点,随叫随到,绝不允许撂挑子罢工。”
左强心底暗自掂量:这是打算把我当成徒弟悉心栽培?
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当即一口应下。
见他答应得干脆利落,聂飞开口立下约法三章:
“第一,月薪两千,车辆油费实报实销,找徐清办理报销;
第二,除了你自己的九米六重型货车,站点的面包车、依维柯,接货送货你都要一并接手;
第三,你要主动外出拓展客源,你自己谈下来的业务,收益归你个人所有,我给你的结算底价,和钟卓完全一致。”
放在那个年代,月薪两千对比普通工厂普工待遇已经算是优厚;可对于一名自带大车的货运司机,只能算中等水平。但用来支撑小两口日常吃穿用度,已然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