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将近尾声,钟卓从侧门推门走了进来,恰好听见屋内二人最后的一番谈话。
他看向左强,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我如今是没有固定底薪的,照样天天送货派件,还要开自己的车子跑业务。你这份条件,实在是太过划算了。”
左强在心底飞快地盘算。在外给别人打工,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出头的收入。来这里虽说要兼着开面包车接货派件,劳碌辛苦,时间也身不由己,可倘若能自己拓展客户,收入便再没有天花板。
思虑已定,他的态度愈发坚决,当即应下这份差事。
“你可要思虑周全。”聂飞再三郑重叮嘱,“前期很长一段时间,你多半会觉得得不偿失。既然答应下来,便不能中途打退堂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左强又掏出香烟,先递给聂飞一支,顺手也递了一根给钟卓:“老板您大可放心。就算往后我心生悔意,也绝不会撂下摊子误了站点的事,必定等到有人接手,交接妥当才算数。”
聂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肯吃苦、愿意沉下心学习,我向你保证,今日的抉择绝不会让你后悔。”
二人就此敲定约定,左强答应,第二天便正式前来报到上岗。
左强离去之后,聂飞转头看向钟卓:“你举荐的这个人,我收下了。明天,便由你带着他熟悉站点的一应事务。”
自打结识夏雨之后,钟卓整个人脱胎换骨,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仿佛一下子从泥潭踏入了晴空。听罢安排,他“啪”地一声站直身体,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老板!”
聂飞与徐清险些被他逗得笑出声。聂飞伸手握住他行礼的右手,轻轻把他的胳膊放了下来:“明天晚上把时间预留出来,我或许有事要带你一同外出。”
方才还神采飞扬的钟卓,脸色瞬间由晴转阴:“明天晚上我早就和夏雨约好了……”
“那只能到时再看情况。”聂飞淡淡说道,“我这边的事还没有完全敲定,时间尚且不确定。”
钟卓还想再多争辩几句,聂飞语气沉了几分:“这是公事。”
徐清在一旁打趣解围:“你们日日都在约会,少赴一次约,又不会缺胳膊少腿。”
钟卓这才悻悻地顺从下来,转身忙手头的活计去了。
待到钟卓走远,办公室只剩二人。徐清端起聂飞方才喝过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缓缓开口:“方才左强提起,他妻子也正在四处找活。要不把他妻子也招进来,一来可以帮衬左强,二来站点零碎杂事也正缺人手。”
“他妻子叫什么名字?”聂飞问道。
“苗慧慧。”
“这件事交由你来拿主意。”聂飞对徐清说道,“你打电话问问左强,薪资待遇参照尹薇、亚亚,酌情还可以再略低一些。”
徐清当即拨通左强的电话。彼时左强刚刚到家,正跟妻子说起今日面试的前前后后。电话那头的苗慧慧听闻自己也有机会入职站点,满心欢喜,笑着说改日一定要请徐清吃糖。
就在徐清通电话的间隙,聂飞清点完仓库,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你是要去找舒沛沛?”徐清取来外套递给他,语气带着一丝担忧,“旁人都说她性子泼辣,不好打交道。倘若实在谈不拢,也不必勉强。”
聂飞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含笑打趣:“方才你喝的是谁的茶?”
徐清一时茫然:“我什么时候喝茶了?”
“就在打电话之前。”聂飞抬手指向茶几上的杯子,笑意更深,“那杯龙井茶,本是你泡给我的,结果你自顾端起来就喝了。”
“本来就是我亲手泡的,我喝几口又如何。”徐清不服气地说道,“都已经喝下肚子,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处。”
聂飞笑道:“瞧瞧,你早已经不跟我见外了。怎么,我去找舒沛沛办事,你反倒替我惴惴不安?”
“我只是怕她为人不好招惹。”徐清皱了皱眉,“平日里一通电话打到站点,语气都咄咄逼人,真要面对面交谈,只怕会更加锋芒毕露。”
“不要紧张。”聂飞神色从容,“我会拿捏她的。”
一如往日,聂飞开着站点的面包车前往翠竹山庄上门揽收快件。
按下“沛沛的小店”的门铃,开门的正是舒沛沛。
今日聂飞特意没有穿站点工作服,稍稍打理,想让自己看着体面几分。可舒沛沛连一眼都未曾多打量他,侧身将他放进屋内,径直把今日待发出的一堆货品交到他手上。
办完所有交接手续,聂飞抱着最后一摞快递包裹,却依旧站在店门口,迟迟不肯抬脚离开。
舒沛沛眉头一挑:“还有事?”
聂飞脸上堆起一副几分讨好的笑意,嘴上也带上几分油滑:“你今天看着格外漂亮。”
可事实上,舒沛沛一身穿戴和往日并无两样,素面朝天,没有半点刻意修饰。
“你这是拐弯抹角想让我夸你今天打扮得精神?”舒沛沛上上下下扫视他一遍,嘴角带着一丝戏谑,“行,算你是翠竹家园、快递公司双料第一帅,这下满意了?”
话音未落,她便打算关上店门。聂飞伸出一只脚,轻轻抵在门缝,将门拦住。
“再不把脚挪开,信不信我直接给你点颜色瞧瞧?”舒沛沛依旧是那副泼辣冷峭的模样,活像一头浑身带刺的雌虎。
“我认输,我认输。”聂飞连忙告饶,“我确实有事相求,能不能占用你一点宝贵时间,跟你聊几句?”
“事情十分要紧?”舒沛沛眼珠微微一转,回头朝店铺内望了一眼,“能不能等到晚上?眼下店里走不开人。”
“你晚上九点打烊,对不对?”聂飞问道,“我差不多那个时候才能忙完站点的活,我做东,请你吃宵夜。”
“连我几点下班都摸得一清二楚,你该不会是暗中跟踪我?”听着像是厉声诘问,可她的语调已然柔和不少,眼底甚至掠过一丝浅浅笑意,“你打算请我吃些什么?我到那个点,还没有吃晚饭。”
聂飞脑海里,不由得闪过饭局之上,胡超为阿真细心调制火锅蘸料、俯身剥虾的那一幕。可这般温柔细致的手段,自己实在学不来。
“要看你时间是否充裕。”聂飞说道,“若是时间宽裕,咱们就去玉楼盛宴,尝尝他家的柴火鳜鱼、银丝百叶、酱汁猪肘、千禧龟羊,皆是店里的招牌名菜。”
“听着倒是排场十足。”舒沛沛说道,“倘若时间不够呢?”
“要是你分身乏术,不愿耗费过多时间,咱们就去福客来小吃店。团子、荷兰粉、猪血汤、红烧蹄髈,各色卤味、饺子应有尽有,保管让你吃得尽兴。”
“看得出来,今天你不仅准备下血本,事前还做足了功课。”舒沛沛眼中带着几分玩味,“既然你这般用心,那我便赴你的饭局。只不过,吃饭的地点,得定在我的小店里面。”
“怎么,还怕我把你拐走不成?”聂飞笑了笑,“饭店之中十分安全,你也可以约上一位闺蜜作陪。”
“还要带上旁人一同吃饭?”舒沛沛反问。
“自然没有。”聂飞答道。
“那就定在我店里。”舒沛沛态度坚决,“倒不是提防你,只是夜里店里还有琐事,我实在脱不开身。”
“也罢。那我便出去把饭菜打包,再送到你店里来。”聂飞说道,“只是到现在,你还没告诉我,大餐和小吃,你更中意哪一类?”
“这就当作是对你的一场考验。”舒沛沛俏皮地眨了眨眼,“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必定是有事求我。如果是你买回来的,恰好合我的胃口,你想要我帮你的事,尚有几分希望;一旦买得不对,那便是白白浪费钱财。”
说完,不等聂飞再说一句话,“哐当”一声,铁门直接关上。
聂飞望着眼前冷冰冰的铁门,心中又是好气又是郁闷,百般无奈。可心底,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悄然升起,好似星星点点的火苗,只是他自己尚且浑然不觉。
把这批货运回站点,聂飞本想找徐清,问问她关于舒沛沛的喜好。可办公室只有钟卓留守。钟卓告诉他,徐清陪着老刘开依维柯外出揽收快件去了,今晚要很晚才回站点吃饭。
聂飞告知钟卓,自己晚上不在站点就餐,转头去找谢灵,打了两斤梅子酒,装进一只干净的空玻璃瓶里。
距离约定的时间尚且很早。聂飞搭手帮钟卓分拣了一阵货物,之后便回到住处洗澡休整。待到晚上七点半,才动身出门。
究竟是置办一桌丰盛大餐,还是简简单单买几份小吃,他做出抉择的方式有些荒唐——全凭抛硬币。
国徽朝上,便去吃玉楼盛宴;文字朝上,就买回小吃宵夜。
硬币“咣当”一声掉落在地,弹了几下,静静躺下,文字一面赫然朝上。
那就,选小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