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过后,陆萱稍稍平复下来,开口说道:“昨天徐清姐就跟我说,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我讲,叮嘱我务必要过来见你一面。”
聂飞好似没有听见一般,既没有转头,也没有应声作答。
陆萱心中不由得纳闷:“既然有话要对我说,怎么又一言不发?”
聂飞这才缓缓转过头,神色略带几分踌躇:“是我心里有一个不情之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陆萱浅浅一笑:“有什么话只管直说便是。在饭店里面,你是客人;可现在我们坐在这里,大家都是平等的普通人,就当交个朋友。就算话说得不好听,我也不会往心里去。”
“方才在饭店,你可以把我当做顾客。”聂飞缓缓说道,“但此地已经不是你的工作场所。今天坐到这里,我真心希望,我们可以以朋友的身份交谈。”
“只是普通朋友吗?”陆萱抬眼问道。
“当然,不涉及男欢女爱。”聂飞坦然作答,“——徐清是我的女朋友。”
陆萱眨了眨一双聪慧明亮的眼眸:“原来是这样,那没问题。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徐清姐十分优秀。”
“那在你自己心里,觉得你和她相比如何?”聂飞忽然抛出这么一个问题。
陆萱一下子愣住,完全没有料到聂飞会问出此话。
“我们前后也不过才在饭局上见过两次。”陆萱斟酌着字句,“彼此了解尚浅,实在不好拿来比较。但仅凭这寥寥数次接触,我心里清楚,很多地方我远远比不上徐清姐。”
聂飞淡淡一笑:“世间有两句话,一句叫一见如故,一句叫一目了然。有的人朝夕相处数十年,依旧形同陌路;有的人不过寥寥数面,便足以托付重任。”
陆萱嫣然一笑:“飞哥,你这话说得倒是有些玄妙,跟讲玄学一样。”
聂飞轻轻摇头否认,伸手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推到陆萱跟前:“这杯上面刻了一首诗,你读一读。”
陆萱轻声诵读:
“翠蓋浮清露,香生舌底甘。
少年勤砥砺,步步向晴岚。”
读完,她不由得赞叹:“好诗。方才你一直望着这只杯子,原来是在读这几句?”
聂飞又伸手,把陆萱面前的茶杯轻轻转动:“你的杯子上面,同样刻有诗文。”
陆萱低头念道:
“瓦鼎声轻蟹眼浮,新茶一盏润初喉。
少年自有青云志,不待扬鞭自奋蹄。”
“这首亦是佳作。”陆萱读完,感慨道,“这家茶楼的老板,定然是饱读诗书之人。”
“你读过高中,应当读得懂诗中的寓意。”聂飞说道,“其中‘少年勤砥砺,步步向晴岚’与‘少年自有青云志,不待扬鞭自奋蹄’这两句,我格外偏爱。”
“两句都是劝勉年轻人发奋自强。”陆萱眼神一动,“飞哥,你今日同我说这些,想必是心中对我有所安排?”
“并非是我对你有所安排,而是想问一问,你自己对未来,有什么样的打算。”聂飞目光平静地望着她,“你曾经跟徐清提起,家中拮据,没能读完大学,如今在这里做领班,挣钱供养弟弟读书。难道你甘愿一直如此,不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陆萱垂眸沉默许久,才慢慢开口:“家里的难处,我自己会想办法扛过去……”
“不必急于当下就给出答复。”聂飞抬手打断她,语气诚恳,“你的处境,我能够感同身受。我当年同样家境贫寒,考上大学,却只念了两年便被迫辍学。就在一年之前,我还在长沙城里四处奔波,只为混一口饭糊口。所以,我深知底层谋生的艰难委屈。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便觉得,你的天地不该只局限于一家酒楼。倘若未来你无意自己开店创业,不妨来我们站点试一试。”
“你们做的是快递?”陆萱有些诧异,“先前那一场庆功宴,就是庆祝徐清姐谈成大客户?”
聂飞微微点头。
“传闻徐清姐每个月可以拿到上万的收入?”陆萱依旧难以置信,“快递这个行当,我从前听都很少听过。”
“不足为奇,一年多以前,我对此同样一无所知。”聂飞缓缓向她介绍,“上世纪八十年代EMS开启国内快递的先河;一九九三年,顺丰、申通相继成立,民营快递正式登上舞台。时至今日,不少地方依旧把我们民营快递称作‘黑快递’。但我坚信,用不了多久,国家就会出台《邮政法》,正式承认民营快递合法的地位。”
“难怪我从前从未听说。”陆萱恍然大悟,略一思索,接着说道,“我曾经听过一番话:当一件新生事物刚刚问世,只有百分之五的人知晓的时候,要果断入局,这便是先机;等到半数人都耳熟能详,我们只适合做消费者;一旦超过半数,那就连看都不必再看。”
聂飞闻言点头:“你这番话,令我想起另一句话:命运时常拿次品来诱惑你,你要一次次坚定拒绝,直到命运把真正属于你的礼物送到手上。”
陆萱忍不住笑出声:“我一直以为这句话,是用来谈论爱情婚姻的。”
“在我看来,用在人生与事业之上,同样贴切。”聂飞说道。
“行吧。”陆萱嘴角含笑,“飞哥若是去打辩论赛,定然是一把好手。”
“那么,现在,你的想法如何?”聂飞直视着她。
“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陆萱迟疑道。
“眼下站点正是用人之际。”聂飞语气坦诚,“机会摆在眼前,错过了,或许就再也不会重来。”
陆萱嘴唇微动,正要开口说话。
聂飞抬手打断,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递到她面前:“你先看一看这份资料。这是我们站点刚刚入职的会计莫珊,顶尖名校毕业,还曾经任职跨国大企业,履历十分耀眼。”
陆萱接过卷宗,一页页认真翻阅,越看心中越是震撼:“这样厉害的人物,真的是你们站点的员工?”
“今日聚餐她家中有事没能到场。你若是到站点上班,便能见到本人。”聂飞答道。
陆萱低头,沉默思忖半分钟,终于下定主意:“我这个月酒楼这边走不开,过完五一之后,我过去投奔你们,可以吗?”
聂飞站起身,伸出右手:“五一之后,启运速递欢迎你的到来。”
陆萱重重地点头,伸手与他紧紧一握:“到时候我先联系徐清姐,直接去站点找你们。”
聂飞一行人在缘聚楼设宴聚餐的消息,很快就传到胡超耳中。
他特地找上门,见到聂飞,开口便问:“听说昨天你们在缘聚楼摆了宴席?”
聂飞点头承认。
“可以啊兄弟,聚餐吃饭,居然都不叫上我,如今发达了,打算吃独食了?”胡超半开玩笑地说道。
聂飞故意摆出一副囊中羞涩的可怜模样:“我们站点本小利薄,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实在不敢大手大脚挥霍。”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胡超哈哈大笑,“如今你的口才,连我都自愧不如。再跟你扯下去,搞不好最后还要我掏钱替你把昨晚的酒席给报了。”
二人相视,皆是开怀大笑。
笑声渐渐平息,胡超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变得郑重:“想不想听一桩大消息?”
聂飞心中明白,重头戏来了,抬眼问道:“是什么样的消息?”
“跟咱们省启运快递,长沙分部息息相关。”胡超压低声音。
“那我倒要听一听。”聂飞说道。
胡超故意吊他胃口:“你猜猜,是哪一类的事?是我跟阿真之间的那些风流轶事?”
聂飞摇了摇头:“你和阿真那点儿女情长,我没兴趣听。”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胡超轻轻捶了聂飞肩膀一拳,“现如今,我对阿真那可是一心一意。”
“好了好了,说正事。”聂飞催促。
胡超把脑袋凑近,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压着嗓音,一字一句说道:“咱们长沙启运快递,要出大乱子了。河东站点眼看就要撑不下去,站点老板吴昊天已经遭到总部重罚,省总部已经正式撤销了他的加盟资质。昨天晚上我专程去省总部办事,才打探到这个内幕消息。就算昨天晚上你请我吃饭,我也根本抽不开身赴宴。”
“啊?”
这条消息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聂飞听完,不由得心头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