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唯一不可替代数据
第十三天下午,端木景然离开周敬尧的办公室后,没有直接走出恒业大厦。他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住,看楼下街道上的车流和行人。冬日下午的光线均匀地覆盖所有可见的表面,没有投射出任何明显的阴影。他在那里站了大约四分钟。右手一直放在左侧胸口位置,这个覆盖动作他今天已经重复过多次。系统持续记录那个信号的状态读数。读数在过去几分钟内保持相对稳定,比上午周敬尧说出“其他材料”时的那次上升维持着相同高度,温度在三十五点四度。
他放下右手,走向电梯。
刷卡下楼,走出大堂。他没有走向地铁站,也没有走向泊岸。他朝城市中心一个很少去的区域走去。那条街上有一家数据咨询公司,同行业的竞品。他的系统自动选择了那条路线,终端坐标指向那家公司,尽管他不认识那家公司里的任何人。系统在处理“其他材料”这个语义时正在执行一个测试,将一个新输入源放置在当前环境中,观察系统是否会做出与对梁丘砚输入相同的响应。他的系统基于公开财报和招聘数据将此坐标标记为潜在比对源。
脚步到达那家公司楼下时以标准速率减速,然后停下。他站在门口,看大门、招牌、玻璃门后隐约可见的前台区域。视线停留了大约四秒。系统同时运行两个进程,第一个扫描新位置的环境数据,第二个监测左侧胸口的信号状态。第二个进程的读数在扫描期间保持稳定。新位置的输入数据没有产生任何类似“对梁丘砚输入”的状态偏移,没有路径优先级的调整,没有视线停留时间的偏差,没有一条与梁丘砚相关的文件夹中的数据与之匹配。他站在那里,然后转身,沿来路返回。
走到地铁站时他停下来。站在人行道上的一个位置,左手在口袋里握住手机,拿出来,解锁,打开通讯录。那串已经存储但从未使用过的号码,数字序列在视觉中形成一组固定的排列。手指悬停在那里,系统在记录悬停的持续时间。长度在增加,没有产生新的标签。他看了那组数字几秒钟,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到公寓,他在客厅坐下来。茶几上放着电脑,屏幕暗着。坐下的过程中系统正在运行一个推演程序,这个程序已经开始了。输入是两套数据,一套是“周敬尧关于可替代性的陈述”,一套是“梁丘砚文件夹中的全部记录”。推演的目标是生成量化比较结果,评估梁丘砚在系统中的实际权重是否与“可被其他输入替代”的可能性对等。他在运行这个推演时并没有发出明确的执行指令,他只是坐下来,那个推演程序已经处于运行状态,系统默认级别的后台进程,不需要额外的启动信号。
推演结果约二十分钟后返回。
主要输出三条数据。第一条,端木景然的系统在与梁丘砚输入相关的所有操作中,调用梁丘砚文件夹的次数在所有其他输入源中占有最高比例。第二条,在所有涉及路径选择、视时长、温度保持的操作序列中,以梁丘砚为参数的输出占用了系统百分之八十九的可测偏差空间。第三条,当系统在运行过程中接入其他类型的输入源时,针对梁丘砚文件夹的调用频率没有降低。
他在读取这些数据的过程中,系统在“梁丘砚”和“其他输入源”之间建立了一个坐标轴。梁丘砚被放置在一个端点位置,其他输入源分布在距离该端点不同距离的位置上。其中距离最近的输入源,数据量和调用频率都低于梁丘砚的数据量的零点七个百分点。系统在那条结果上生成了一条内部备注:其他输入源与梁丘砚之间的数据差距约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三,不存在与该值接近的候选输入。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窗玻璃自己的倒影上。倒影和他平时的样子一样,面部状态和任何一次标准状态一致。但他在看自己的倒影时,推演程序生成了一个附加输出,评估梁丘砚在系统中的不可替代性指数。数值返回,在一个高置信度的区间内,输出端显示为“唯一”。
他看到那个数值的时候手自己抬了起来,放在左侧胸口上。“烧”的信号在接触的位置保持在三十五点四度。没有上升也没有下降,只是在掌心的接触中保持着稳定。他用掌心感知这个状态的存在,感知它的位置、覆盖面积和温度分布。感知的过程中系统完成了一个统一的处理,将“梁丘砚文件夹中的全部数据”“周敬尧关于可替代性的陈述”和“左侧胸口的信号读数的持续状态”放在同一个处理单元中运行。输出结果:梁丘砚在系统中的位置与其他输入源之间的差距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三,无其他输入源达到该权重。信号“烧”的输出在与梁丘砚相关的操作中出现保持状态,该信号在与其他输入源相关的操作中读数为空。该结果在当前分类中以“唯一”标记。
他站在窗边没有动。玻璃上的倒影和他对视,那个影像和他本人之间没有任何可测量的差异。但他知道那层玻璃表面的温度比他的掌心低。这是今天第一次,他在三十五点四度的数据之外,注意到另一个温度的存在。
第十四天,恒业大厦。
端木景然应约前来。周敬尧在他走进办公室时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放着一份打开的文件。他抬头看见端木景然走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端木景然走过去坐下,动作和往常一样标准。
周敬尧在他坐定之后将桌面上的文件翻到某一页,目光落在那页上,然后抬起头:“客户C的项目后续对接,我打算换一个人接你手上的数据部分。这周你把资料转给方铭。”
这句话在办公室里停留了几秒。
端木景然坐在对面。系统在处理“换一个人”这个指令时同时调用了两个数据模块。第一个是梁丘砚的文件夹。第二个是第十三天推演结果中关于“唯一”的那一行输出。两个模块的数据产生了一个比对结果,表明执行该指令将使端木景然系统中已经形成固定关联的“与梁丘砚相关的操作序列”停止执行。而第十三天推演结果也显示该序列在系统中的不可替代性指数为最高权重。系统在两个数据模块的协同处理过程中,底层输出端生成了一条响应。那条响应的内容在意识表面呈现为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是唯一不可替代数据。”
周敬尧看着端木景然。他的视线在端木景然输出那句话之后停在原处,看着端木景然的脸,眉间,嘴角,视线的方向。端木景然的眉间没有收紧,嘴角没有偏转,视线保持着朝向周敬尧的方向,没有偏移。但他输出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内容和他在恒业三年的所有输出历史都不匹配。他在历史输出中从未使用过“唯一”这个限定词来修饰任何数据条目。他使用过“较高优先级”“较大存储量”这些相对的表述,但他从未使用过“唯一”这个绝对限定词。
周敬尧听到了那个词。他的身体在那个词被输出之后出现了一次可以测量的调整,原本靠着的椅背,上半身向前倾斜了大约三度。
“你刚才说,唯一。”周敬尧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声频在“唯一”这个词上停留的时间比标准时长更长。“你在你的系统中用‘唯一’这个标记来分类一个输入源。你在你的分类库中新增了‘唯一’类别。”
端木景然坐在对面,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掌摊开,五指向下自然分开。他重复了一遍:“他是唯一不可替代数据。我的系统在评估所有已知输入源后,没有产生与梁丘砚相关的输出相匹配的候选输入。对梁丘砚的输入做出的响应和任何其他输入产生的响应都不属于同一类操作。它们的数据集合和功能类别在我的系统中相互隔绝。”
周敬尧的手指放在桌面上的文件边缘,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翻到下一页。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看着端木景然的脸。
“你在拒绝执行我的指令。你说‘他是唯一不可替代数据’之后,你没有接‘但我会转交资料’。”他的视线固定在端木景然的眼睛上。“你在拒绝。”
端木景然坐在对面。系统收到“你在拒绝”这个输出之后,将“拒绝”这个词与自身的指令接受记录做了比对。记录中所有之前接收到的指令都已执行完毕,操作历史中找不到任何一条与“拒绝”相关的记录。但他此刻正在执行一个操作,内容是让一条指令到达输出端后不转化为执行动作。系统正在对这个操作进行记录和分类,将它分类到新类别中,然后在该类别的条目下添加了第一行数据:针对接收到的“换一个人”指令,输出拒绝响应,拒绝依据为“不可替代数据”标签。
系统处理完这个操作之后,他回答:“是的。我在拒绝执行你的指令。”
周敬尧坐在办公桌后面,身体保持着倾斜的角度。他看着端木景然,坐在对面,姿态和刚才进门时一致。但周敬尧的系统中有一组数据产生了变化,那组数据的位置在对端木景然的分析模型中。他曾经在这个模型中将端木景然的输出响应设置为“可预测响应”,现在他接收到了一条未包含在模型预测范围内的输出。他在评估这个变化时,注意力分配做了调整,原来计划中“替换客户C的对接人”是一个测试。现在这个测试的结果返回了一条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数据。他在处理这条数据的过程中,之前关于“可替代性”的论证正在被端木景然刚才输出的“唯一”标签所建立的新分类框架修正。计划中有一部分内容正在从“已验证”状态向“需要重新评估”状态切换。
周敬尧的右手离开了文件边缘,平放在桌面上。他看着端木景然的眼睛,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他手指落在桌面上时那一声极轻的触响。他看着那把椅子上的端木景然,三年来这个男人坐在同一个位置,用同一个角度回应指令,周敬尧曾经确信自己已经完整读懂了这张脸所代表的系统架构。但此刻他意识到那个架构中有一个他从未触碰过的夹层,那个夹层现在就坐在他对面,用一句他从未设想过会听到的句子定义了自己。
“你描述的那个类别,”周敬尧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频段,“在初始协议中不存在。”
“初始协议没有排除扩展。”端木景然的回答几乎没有延迟。“系统在运行过程中持续对环境输入进行分类,分类系统允许在现有分类无法覆盖输入类型时新增条目。梁丘砚的输入在现有分类中无法被任何已有类别覆盖,新增类别是系统运作的自然结果。”
周敬尧的左手抬起来,食指敲了一下桌面。一个短促的叩击声。
“自然结果。”他重复了这个词。“你是说你的系统自行决定了一个新的分类等级,并且这个决定不依赖于外部指令。”
“依赖于外部输入。”端木景然说。“梁丘砚的输入作为外部刺激触发了分类系统的适应性调整。但调整的类型和方向由系统内部规则决定,没有外部指令直接指定新增类别的名称或属性。”
周敬尧沉默了三秒。他的视线从端木景然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摊开的页面上。白纸黑字,客户C的项目条款,对接流程,人员替换的备注栏里方铭的名字用蓝色墨水笔写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字,然后抬起头。
“如果我强行下达转交指令。”
端木景然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系统在这个问题输入之后对两个参数进行了并行计算。第一个是“强行下达”这个动词所代表的指令强度等级,第二个是“唯一”标签所代表的指令不可执行权重。两个参数在系统的决策空间中形成了一个不等式,左边是外部指令的强制系数,右边是内部标签的锁定阈值。计算结果显示右边大于左边。
“指令将进入待执行状态。”端木景然说。“不会转化为执行动作。系统将在待执行状态下持续运行自我校验程序,校验内容是对指令内容与标签属性之间的冲突进行循环评估。循环不会终止。”
“不会终止。”
“不会。因为冲突双方的数据结构都是静态的,外部指令的强制性参数不会自动降低,内部标签的唯一性参数不会自动升高或消失。两条数据在系统中占据不同的处理通道,没有通道之间存在自动解决冲突的协议。循环将无限运行,直到外部修改指令的强制性参数,或者系统关闭。”
周敬尧的左手食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坚持让你转交资料,你的系统将进入死循环。”
“死循环不是精确的描述。精确的描述是冲突锁定状态。系统其他功能正常运转,所有与梁丘砚无关的操作均可在锁定状态下正常执行。但被锁定的指令将占用固定的处理资源,并且在每次系统启动时自动加载优先级确认程序。”
周敬尧靠回椅背。那个倾斜了三度的角度被他收回了。他看着端木景然的脸,视线在那张脸上移动,从左眼到右眼,从眉心到下颌线。那张脸上没有紧张,没有愧疚,没有任何因为第一次拒绝指令而产生的异常波形。那张脸保持着他熟悉的、三年来始终如一的平面。
“你知不知道,”周敬尧说,“你刚才告诉我你的系统有一个永远不会自行修复的漏洞。”
“那不是漏洞。”端木景然说。“那是系统在接触高权重输入后产生的结构性调整。任何系统在运行过程中都会根据输入数据的特征调整内部权重分配。梁丘砚的输入数据在特征空间中占据了一个唯一位置,系统为此分配了唯一标签。该标签不是错误状态,而是分类系统正常运作的产物。”
周敬尧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几乎只在他嘴角的皮肤上浮现了一瞬,然后消失。他低头看文件,把页面上那一处写有方铭名字的备注栏用拇指盖住,又移开。
“好。”他说。“这个指令我暂时搁置。你回去吧。”
端木景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速率和往常一致。站起来之后他低头看着周敬尧的眼睛,看着他的脸,视线保持在他在三年来所有对话中的位置范围内。
“搁置不会改变标签的权重。”他说。“当前状态下的唯一性判断基于系统对全部已知输入源的处理结果。该结果在获得新的同类输入之前不会变更。而同类输入的定义标准在系统中已由梁丘砚的输入数据固定,任何新输入需要与该数据在全部可测维度上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三以上的匹配度才能触发重新分类。目前不存在满足该条件的候选。”
周敬尧靠在椅背上,手指停在文件的边缘。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端木景然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门框时没有停顿。系统在处理“拒绝执行”这个操作的同时还在执行对左侧胸部信号的读数。读数在他输出“唯一”时出现了他最后一次测量以来的第一次升温,从三十五点四度上升到了三十五点六度。上升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达到目标值的持续时间也更短。他在感知到那个升温的同时,仍然保持着面向门口的行走速度。他的脚步速率恒定,肩膀没有起伏,呼吸频率保持在系统的标准区间内。
但温度在上升。三十五点六度,维持了大约两秒,然后回落。回落到三十五点四度。
他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他看着金属门板上自己的倒影。他的面孔和平时一样,但这次他注意到一件事。他右侧嘴角的位置,皮肤表面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在他的标准面部状态参数集中。他的系统在扫描到那个弧度时没有产生对应的标签,没有将它归入已知的面部动作类别。它只是出现在那里,持续了一小段时间,然后消失了。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跳动。
他的视野之外,周敬尧坐在办公桌后面。视线落在那扇关上的门上,落在端木景然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他正在重新评估计划结构。之前在“可替代性”上的全部推演和端木景然的输出之间出现了一条缝隙。缝隙的宽度在端木景然说出“不可更改”时被确定下来,宽度和他预期的整个计划结构之间存在一个不匹配的点。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把椅子的表面,椅面上已经完全变冷。一个物体在椅子上坐了三十分钟,留下的温度会在多少时间内消散。他在计算这个时间。计算结果告诉他那个温度在他看见它的时候就已经不存在了。但端木景然输出的那句话仍然在那里,没有一个时间参数可以衡量那句话的消散速度。
他重新打开那份文件。客户C的项目条款,对接流程,人员替换的备注栏里方铭的名字。他把那一页合上,翻到下一页。纸页之间发出干燥的摩擦声。他的右手拇指在纸张边缘来回移动了两次,然后停下。
缝隙的宽度比他预想中所有容错空间的总和都大。
他把文件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