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照透宫墙,林寒已立于丹墀之下。铁甲未卸,左眉骨旧疤在微明天色中泛着浅痕。他身后无随从,仅一匹御马由内侍牵着,鞍鞯上金线绣着“镇北”二字。城楼收令旗是昨夜的事,安边灯亮起时,他未多看一眼,便启程南下。八百里加急换三马,入京不过两日。
紫宸殿门大开,铜炉焚香,百官列班。皇帝端坐龙椅,面上有掩不住的松快。昨日边报呈上,和谈已成,质子将至,百姓归还,碑文刻就。朝野震动,非为战功,而为这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定局。此刻圣旨展开,声传大殿:“林寒守边有功,绥靖北境,使烽燧熄烟,黎民得安。今擢为镇北大将军,统辖三关九镇兵马,赐勋爵‘忠勇侯’,增禄秩三级,授府邸一座于朱雀坊,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御马十匹,铁甲一副,宝刀一口。”
内侍捧物而出,金器堆叠生辉,绸缎垂地如云,那副铁甲通体乌沉,肩吞兽首,胸前嵌着一枚玄铁护心镜。宝刀出鞘半寸,刃口映光如雪。皇帝抬手:“准佩剑上殿,见君不趋。”
群臣低首,无人出声。有人眼角余光扫过林寒,看他如何接旨。这位从马夫起家的将领,十年间踏过尸山血海,如今站在丹墀中央,身形挺直,脸上不见喜怒。
林寒上前一步,单膝触地,双手过顶接诏。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臣受命守边,唯尽本分,不敢居功。今边患暂息,非臣之力,实赖陛下威德、三军用命。”他说完,叩首一次,起身退立原位,动作利落,未再多言。
百官之中,几道目光交错。有人皱眉,有人抿嘴,也有人轻轻点头。功劳摆在眼前,无可否认;但如此年轻便掌重兵,又得殊荣,终究令人侧目。可谁也不曾开口质疑——黑松谷伏击、北隘火墙、界碑立誓,这些事早已传遍军营,连市井小儿都能讲上几句。他杀伐决断,也稳住了边境十年未有的安宁。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挥袖散朝。
林寒未动。待百官鱼贯而出,他才转身向殿外走去。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甲胄边缘的皮带。那匹御马仍候着,缰绳握在内侍手中。林寒看了一眼,摇头:“不必牵回府,送去兵部马厩。”
内侍怔住:“这是……赏赐之物。”
“我仍是边将。”林寒说,“马要能跑路,不是摆着看的。”
他迈步前行,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笃实声响。朱雀坊的府邸他不会去,至少现在不会。那地方离宫太远,离战场太近的文书却不能等。边关军报送来已有三封,粮草调度、戍卒轮换、哨塔修缮,哪一件都拖不得。赵长风派人送信,说老卒伤病渐多,新募之人需操练三个月方可上岗。这些事,他在城楼上就想过了。
兵部衙门位于皇城西南角,院门不高,檐下悬匾,字迹斑驳。此时正值辰初,值房内已有数名吏员伏案执笔。见林寒踏入,一人抬头,笔尖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那人慌忙起身行礼,其余人纷纷跟进。
“不必多礼。”林寒径直走向东厢值房,那是他以往递报备档的地方。屋内陈设未变:一张长案,两架竹柜,墙上挂着北境舆图,角落放着火盆,炭火将尽,余温尚存。
他脱下外甲,搭在椅背,取出腰间令符放在案上。随即翻开最上一封军报,是怀远城参军所书,提及冻伤减员十七人,需增发棉衣三百套。第二封来自西岭哨所,称发现可疑脚印一行,深入猎道三里后消失,已派游骑巡查。第三封则是工部转来,关于瓮城加固所需条石运输事宜,车马不足,请求调拨民夫五十。
林寒提笔批注,字迹刚劲,无多余修饰。棉衣即刻拨付,从库存出;脚印区域扩大搜索范围,增设暗桩;条石由驿道优先运送,沿途州县不得延误。每一条都写得清楚,不留模糊余地。
一名亲兵推门进来,抱拳道:“将军,赵都尉派的人在外候着,说有戍卒轮换名册要当面呈交。”
林寒头也没抬:“先办公事。”
亲兵应声退下。
窗外日头渐高,阳光斜照进屋,落在摊开的地图上。林寒的手指划过黑松谷位置,那里已被红笔圈出,旁边标注“伏桩六处,箭道三列”。他盯着看了片刻,又移向北部隘口,那里新添了一道虚线,写着“梅花巡哨试行成功”。
炭火彻底熄了。屋内安静,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一个时辰过去,又有小吏送来茶水,放在案角,不敢多语。林寒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放下碗,继续翻阅下一卷文书——是户部协理的边民安置折子,提到流民迁入北境屯田者已达四百户,需配耕牛二十头、种子若干。他批了“准”,又加一句:“牛可借,种可贷,三年内免赋。”
正午将至,门外脚步声再起。这次是兵部主事亲自前来,拱手道:“林将军,圣上有旨意补录:您今日受封,按例应在府中设宴谢恩,兵部可代为安排。”
林寒停下笔,抬眼看他:“我未请宴。”
“但这……是规矩。”
“规矩因时而变。”林寒说,“边关一日未撤防,我就一日还是带兵的人。设宴迎客,不如多查一份报文。”
主事张了张嘴,终是作罢,只道:“那……属下回去复命。”
林寒点头,重新落笔。
日影西斜,屋内光线暗了几分。亲兵进来点灯,烛火摇曳,映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那道旧疤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一道从未愈合的裂痕。他仍在写,手未停,眼未眨。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戌时。整个兵部大院早已寂静,唯有东厢一窗透光。
亲兵第三次进来,低声说:“将军,赵都尉派的人还在外面,已在廊下坐了两个时辰。”
林寒终于搁笔,揉了揉手腕,将最后一份文书合上,盖印封缄。他站起身,披回铁甲,系紧腰带,拿起案上的令符。
“告诉他,”他说,“明日卯时,我在校场点卯。轮换名单,届时当面议。”
他推门而出,夜风扑面。天上无月,星子稀疏。朱雀坊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新赐府邸所在,仆役想必已开始打扫布置。但他没有回头,脚步朝着皇城东门而去。
街巷空旷,铁靴踏地声清晰可闻。
他知道,有些人正在看着他。看他会否得意忘形,会否沉迷荣华。他也知道,有些人正等着他松懈一刻,好抓出错处。
所以他不能停。
也不能慢。
灯火映着他前行的身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