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听到教室的门被推开了，隔着一道墙和一段走廊，短促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确认
那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停了
然后是她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穿过走廊，然后是她的房间门被推开的声响
然后又是脚步声，比刚才更快一些，然后是杂物间的门被推开的声响
那声响更轻一些，像是一扇平时很少被打开的门正在被推开
然后她的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来了
更快一些，每一步都在缩短那段距离
我们听到了
那脚步声在走廊里持续地响着，正在从远到近，正在从模糊变得清晰
王均豪把脑袋从水缸里拔出来了，水珠从他的脸上滑落，经过他的鼻梁，经过他的下巴，滴落在衣领上
刘荣心也拔出来了，她的头发正在往下滴水，水珠落在她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正在缓慢扩散的深色湿痕
张源也拔出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然后抹了一下眼睛
刘西川也拔出来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脸，然后站直了，他的头发还在滴水，但他没有甩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的方向
我也拔出来了
水珠还在从我头发上往下滴，视线还模糊着，眼眶里面还有水正在缓慢地流出来
我听到厨房门口传来的声音了，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正在堆积的急促
“你们在干啥子！”
然后脚步声更近了，然后擀面杖被从门口取下来的声响
那根擀面杖靠着门框放着，竹制的，浅黄色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了，像是已经被用过很多次了
她拿到了手里，然后她冲进来了
我们先看到的是一个黑影
我刚刚从水里拔出来，眼睛里的水还没流干净，视线还是模糊的
那团黑影是正在移动的，正在靠近我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门口的方向覆盖过来
那团黑影比我们高很多，比我们宽很多，正在缩短我们和它之间的距离
然后那团黑影动了
先是一下，落在王均豪的肩膀上
那一下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完成正在进行的确认
然后是第二下，落在刘荣心的胳膊上
然后是第三下，落在张源的后背上
然后是第四下，落在刘西川的肩膀上
然后是第五下，落在我的手上
每一下落下来的时候我都能听到那短促的声响
不重，但速度够快。我一开始以为是对方干的
我以为是谁在拍我，为了不让我继续喝水，为了抢到水缸旁边那个已经越来越窄的位置。
然后我听到王均豪的声音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正在堆积的疑惑
“谁打我？”他说话的时候还在往水缸的方向挤，像是想要在挨打之前再多喝一口
然后刘荣心的声音也响了，她的声音里也有那种正在堆积的疑惑
“不是我”然后是张源的声音
“也不是我”然后是刘西川的声音
“不是我。”
我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我的眼睛正在缓慢地恢复
那些正在从眼眶里流出来的水正在被我的眼睑推出去，正在沿着我的脸颊往下淌
我感觉到那些正在缓慢变干的水痕正在从我的颧骨往下走，经过下颌，经过下巴，然后滴落下去
然后我抬起头来
我看到一团黑影正站在我们旁边
那团黑影比我们高，比我们宽，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东西
我看清那东西了，是厨房门口那根擀面杖
擀面杖的表面在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浅黄色的光泽，边缘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像是已经被用过很多次了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你们五个……把头埋进缸里喝水？”
她的声音像是刚从喉咙里被拉出来的，还没有完全定型，像是在缓慢地从一个状态切换到另一个状态
像是在用自己的声音表达她看到的画面
王均豪、刘荣心、张源、刘西川、我，五个湿漉漉的人并排站在水缸旁边，头发全湿了，衣服上沾着水珠，地面上有一大片正在缓慢扩散的深色湿痕
水缸里的水面比刚才低了一截，缸沿上还残留着正在缓慢蒸发的水珠，地面上有五个人的脚印，湿漉漉的，杂乱地分布在厨房的地面上
那团黑影在阳光下形成的轮廓正在缓慢地移动，正在靠近我们
然后我们五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脚掌踩在地面上的时候那层正在缓慢扩散的湿痕被我们的鞋底压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湿润的声响
我们退到墙根了，后背贴着那面被油烟熏过的灰白色墙壁
墙面的触感透过衣服传过来，粗糙的，带着一层正在缓慢散发的余温
五个人靠墙站着，湿漉漉的，看着那团黑影正在缓慢地变得清晰，看着胡老师正在从黑影变成一个人形
她手里攥着那根擀面杖，正在看着我们
她的目光从王均豪移到刘荣心，从刘荣心移到张源，从张源移到刘西川，从刘西川移到我
目光不高不低的，像是在完成一个她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
她在确认我们五个人都湿了，都在往后退，都在等她开口
然后我们瘫坐在地上了
先是王均豪的膝盖弯下去了，然后是刘荣心，然后是张源，然后是刘西川，然后是我
五个人并排坐在厨房的地面上，后背靠着那面墙，头发湿着，衣领湿着，看着胡老师站在我们面前，手里攥着擀面杖
水缸里的水面还在缓慢地晃动着，地面积着水，空气里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开
胡老师看着我们，手里的擀面杖还没有放下来
胡老师手里的擀面杖还没有放下
她站在我们五个人面前，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片正在缓慢扩散的水渍
她的目光从我们五个人的脸上依次滑过，像是一个正在清点的人，像是一个正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是否属实的人
她的目光停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指了指墙角
“你，过去”
我愣了一下
她指的方向是厨房角落那面墙，墙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大约齐腰的高度，像是已经被画在那里很多年了
我挪了两步，走到墙角，后背贴着墙站着
墙面是灰白色的，已经被烟熏过很多年了，表面有一层正在缓慢散发热气的余温，隔着湿透的衣服传过来，贴着我的后背
我的脚踩在墙角的干地面上，鞋底和地面接触的时候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然后她的手指指向王均豪
“你也过去。”
王均豪站起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经过他的脖子，经过他的衣领，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正在缓慢扩散的深色湿痕
他走到我旁边，后背贴着墙，和我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然后是刘荣心，然后是张源，然后是刘西川
五个人并排站在墙角，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片正在缓慢扩散的水渍
水滴落在地面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间隔不均匀，像是正在用它们自己的速度标记这段正在发生的时间
胡老师站在我们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根擀面杖，看着我们
她的目光从我们五个人的脸上依次滑过，从左边到右边，又从右边到左边，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正在进行的确认
她在看我们，她在确认我们还在站着，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开口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正在进行的确认
她要说话了，她已经在准备说了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她平时说话高了一些
“你们五个！”
她伸手指了指我们
“把头埋进水缸里喝水？水缸！喝水！你们是猪变的吗？猪喝水也不会把头扎进水缸里！你们是从哪个山沟里跑出来的野娃子？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们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想的！”
她说话的时候擀面杖在她手里动了一下，被她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又换回右手，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不需要被说出来的确认
她还没打，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她的目光落在王均豪脸上，然后又落在我脸上，然后又落在刘荣心脸上，然后又落回王均豪脸上
“你”
她指着王均豪
“你先开始的。是不是你先开始的？我看到你第一个把头扎进去的，你别以为我没看到，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第一个把头埋进水缸里的，然后他们才跟着学的！”
王均豪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胡老师的脸上移开了一瞬，然后又移回来了。他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低一些：“……我只是想喝得快一点。”
“喝得快一点？”
胡老师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
“你喝得快一点你就把整个脑袋扎进水缸里？你怎么不把整个人都泡进去？你蹲进水缸里喝岂不是更快？你把自己腌起来算了！”
她说话的时候擀面杖在空气里划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速度够快，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不需要被说出来的确认
她在说话，她手里有东西，她知道手里有东西
她停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她刚才低了一点，但语气没有变
“你喝水不能用水瓢？水瓢是拿来干啥子的？水瓢是给你拿来舀水的，不是给你拿来表演什么叫速度的！你喝个水都要搞出花样来，你下次要不要表演一下用耳朵喝水？”
王均豪没有再说话了
他的头往下低了一点，下巴几乎碰到胸口的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个正在进行的确认
我说不过她，我不说了
胡老师的目光又转向刘荣心
“还有你，你跟着他学？他干啥你干啥？他跳河你也跳？你怎么不学点好的？你看到他那样做你就跟着做，你怎么不先想一下那到底是啥子？你脑壳里面装的到底是啥子？”
刘荣心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个正在进行的确认
我要说话，但我还没想好该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她平时说话低一些
“我当时确实没多想，就跟着做了”
“没多想？没多想你就把头扎进水缸里？”
胡老师的声音又高了一点点
“那你下次看到别人跳崖你也跟着跳？你也不多想一下？”
胡老师看着她，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滑过，从她正在往下滴水的发梢上滑过，然后又落回她的脸上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正在进行的确认
她说完了，她在等一个回应，她还没有等到
然后她又转向张源。张源已经低下头了
她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发梢和衣领之间有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水痕，沿着布料的纹理向下延伸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抬头看胡老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个不需要被说出来的确认
我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胡老师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开口说了一句
“你也一样。人家干啥你干啥。你头发那么长，扎进水缸里你就不怕头发把水堵住？你就不怕你头发把水吸干了别人没得喝？你就不怕你头发沾了水缩起来之后再也捋不直？”
张源的下巴又往下低了一点。她没有开口
胡老师的目光移向刘西川
刘西川的头发也在滴水，但他没有低头
他站在墙角，背贴着墙，湿漉漉的，但腰背是直的
胡老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和她刚才说话的时候差不多
“你也跟着他们疯。你平时是最稳的那个，你也跟着他们疯”
她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再追问，像是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个正在进行的确认
他已经知道了，他不需要再被多说了
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回我们五个人身上，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
“你们五个”她说
“从今天开始不准靠近水缸。谁靠近水缸我就把谁赶出学校。我说到做到。你们听清楚了没有？谁再靠近水缸，就是跟我作对。我不管你是渴了还是热了，水缸旁边三尺之内不准站人。你们要是想喝水，用水瓢舀，别给我把头扎进去。谁再扎一次，我就把谁的脑袋按进水缸里，让他一次喝个够”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手里的擀面杖放下来了
她把它靠回门框旁边那根钉子上，动作不快不慢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个不需要被说出来的确认
她说完了，她放下来了，不会再打了
然后她转过身来，又看了我们一眼，那一眼的目光不高不低的，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个不需要被说出来的确认
她还在看着我们，但我们不需要再害怕了
然后保安大爷从门口走进来了
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正在进行的确认
我来了，我看到你们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缸子，里面还剩半缸水，水面正在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微微晃动着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根已经被放回原位的擀面杖，又看了一眼我们五个湿漉漉的人，又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一片正在缓慢变干的水渍，又看了一眼胡老师那张还没有完全松下来的脸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不需要被说出来的确认
“哎呀，胡老师啊，他们不就是摘错了几颗菜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话的时候端着搪瓷缸子往屋里走了两步，走到胡老师旁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不需要被说出来的确认
我在跟你说话，我准备帮你把这件事缓和一下，我知道你在生气，但我准备让你不那么生气了
“大不了我赔给你了，不要这么说嘛，几颗菜我还是有的啦”
胡老师看着他，那个表情很难描述
她的嘴先是张开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堆积的沉默，像是一个人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正在进行的确认
他说什么？他说几颗菜？他说的几颗菜和我说的几颗菜是同一个东西吗？
“大爷，你知道他们在干啥子不？”
保安大爷侧过头，又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转回去了，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不需要被说出来的确认
我看了，确认了，他们湿了
“干啥子？不就是拔错了几颗菜嘛”
“拔错了几颗菜？”
胡老师的声音又高了一点点
“他们把我地里的菜全部拔光了！一根都没剩！连菜根都拔了！我种的那些菜，我上个月才种的！全没了！”
保安大爷愣了一下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正在进行的确认
她说什么？她说全部拔光了？她说的是全部？那确实不是几颗菜的问题了
他的目光又移回我们五个人身上，从王均豪扫到刘荣心，从刘荣心扫到张源，从张源扫到刘西川，又从我脸上扫过去
他转回去了，开口了，声音比他刚才低了一些
“那……那也确实有点多”
“有点多？”
胡老师看着他
“大爷，你那些应急物资，我打开的时候，那些罐头上面全是灰！还有铁锈！”
“我每天擦了的”
“你擦的是外面！里面全是灰！你跟我讲你每天擦！”
胡老师伸手指了指保安室的方向
“一箱应急物资，上面全是灰尘，我一打开那个箱子灰都飞出来了！你管那叫擦过的？你管那叫天天都在维护？”
保安大爷沉默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搪瓷缸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胡老师，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搪瓷缸子，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正在进行的确
她说的确实是真的，那些罐头确实有灰，我确实没有擦过里面
他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了一些
“……那我还是退一步，这几天给它们翻个新”
“翻新？”
胡老师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
“你翻新那些罐头就能吃了？那些罐头是我命长还是那些罐头命长？你告诉我那些罐头能不能吃？”
保安大爷的嘴巴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又张开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正在进行的确认
她在问我，她真的在问我，她想知道答案。他说了一句
“……你说得对，确实不能吃”
“那你还要赔我菜？”
“我赔。”保安大爷说
他说话的时候把搪瓷缸子放在灶台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正在进行的确认
他准备认真说了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朝胡老师，声音比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更稳一些
“我明天就去镇上买种子回来，重新种。今天下午我就去翻地，把土翻好。你看这样行不？”
胡老师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的表情开始变了
从那种正在堆积的无语变成另一种正在堆积的无语
她开口了，声音比她刚才说话的时候低了一些，但那种语气还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正在进行的确认
她要问他一个问题，她想看看他怎么回答
“大爷，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说话？”
“不是。”保安大爷说
“我是觉得娃儿们还小，不懂事，拔错了菜也是正常的。你骂也骂了，罚也罚了，我替他们把种子买了，重新种就是了。你这么生气干啥子嘛”
“我生气干啥子？”胡老师的声音又高了一点点
“我种的那些菜是我一棵一棵种的！你知不知道种一棵菜要翻多久的地？你知不知道种一棵菜要浇多少水？你知不知道我上个月翻地的时候手都磨出泡了？你坐在保安室里，你当然不晓得！”
保安大爷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替他们买种子？你替他们买种子就是帮他们认错了？他们自己拔的菜，他们自己不去种，你帮他们种？那你不如把他们的作业也做了，把他们的课也上了，把他们的饭也吃了算了！”
保安大爷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他想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正在进行的确认
她在说什么？她为什么要说这些？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比他刚才说话的时候低了一些
“那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啥子你觉得！”胡老师打断了他的话
“你天天在保安室坐着，你当然觉得啥子都好说！你又不种菜！你又不晓得我上个月翻地的时候手都磨出泡了！你又不晓得那些菜是我一棵一棵种下去的！你坐在那里玩手机，你当然觉得几颗菜没啥大不了的！”
保安大爷没有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从胡老师的脸上移开了，落在了灶台上，落在了那根已经被放回原位的擀面杖上，然后又移回来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个不需要被说出来的确认
我确实没有种过菜，我确实不知道种菜有多累
然后胡老师又开口了，声音比她刚才说话的时候更高了一点，像是一段正在被持续拔高的声音正在从她的喉咙里缓慢地升上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好？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辞职？”
保安大爷愣住了
他的嘴巴张开了，然后又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正在进行的确认
她说了什么？她说她要辞职？她说的是真的吗？她的声音像是正在从她的喉咙里被拉出来，比他平时听到的任何声音都更认真
“你……你莫说这种话……”
“我说了又咋子？”
胡老师的声音像是一根正在被拉直的线，正在从她喉咙里持续地往外抽
“你觉得我不敢？我今天就辞职了！菜被拔光了，罐头全是灰，学生喝水把头埋进水缸里，你一天到晚坐在门口耍手机，我待在这里干啥子？我待在这里看你们演戏？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就往门口走了
保安大爷追过去了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搪瓷缸子被他留在灶台上了，他追到胡老师身后，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了一截，带着一种正在被压缩的急促
“胡老师！胡老师！你莫走！你莫走嘛！”
胡老师没有停，她的脚步声还在往门口的方向移动
“我说错话了！我认错！我认错还不行嘛！”
胡老师没有停
她走到门口了，手已经碰到了门框
“我不该说那些话！菜的事我负责！我明天就去买种子！我自己去翻地！我不帮他们种！我让他们自己去种！让他们自己翻地！让他们自己浇水！让他们自己拔草！让他们晓得种菜有多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