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初定,孔衍便把心思,都用到一桩盘桓已久的大事上。
陈敬之将养着,学馆重开还在筹备,他便在暂住的小院里闭门静思,把这一路传道的得失,从头梳理。
光靠他一张嘴、一双脚,走一处讲一处,终究太慢。这一夜,他心里那盘棋,渐渐有了眉目。
他越想,越透亮。
光靠他一张嘴讲,走一处讲一处,听众多则几百,少则几十,天下这样大,何时才讲得完。他在灯下铺开纸,把这桩事翻来覆去地想,落笔写下三条。
头一条,刊刻真解。把《论语》真解整理出来,刊刻印行,散给天下读书人,让书本替他走路。
第二条,开馆授徒。各地设学馆,招弟子,教出一批能讲道的人,再让他们往各处去。
第三条,军中传道。去兵营里,给将士们讲,让他们晓得为什么打仗、为谁打仗。
他把这三条看了半宿,给它起了个名目,叫圣脉三策。
次日,他把这三条拿给陈敬之看,又誊了一份,随信寄往京湖给孟珙。陈敬之捧着纸,一个字一个字读,读完,眼眶都亮了。
“好。”
他把纸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怀里。
孟珙的回信,隔了半月才到,字里行间全是痛快:头一条刊刻,钱他出,临安、京湖最好的书坊他都去打招呼;第二条开馆,临安这座先立起来,往后天下要再开,地方他替着找;第三条军中传道,他日夜都在等这一日。
孔衍看着信,久久无言。
他提笔回信:三条都要花不少钱,也要动用你不少人,叫我如何当得起。
孟珙回信只有一句话: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以文弘道,我以武卫国,你的道传得开,我这城才守得值。
信末还夹着一张京湖书坊的票据,和一句“不许推辞”。孔衍看得失笑,心里却滚烫。
三策便这样一步步落了地。
刊刻那头,孟珙出了钱,孔衍在临安寻了最好的书坊。
刻坊的老刻工姓周,刻了三十年书,头一回见著书的人守在旁边逐字较真。他捏着刻刀问孔衍,别家刻书都求快,先生为何一个点画都不肯将就。孔衍指着版上一个“習”字说,这字上头是羽下头是日,羽少刻一根,鸟就少了一片翅,飞不起来。老刻工愣了愣,低头把那根羽补上,从此再不敢省一刀。
开馆那头,他与陈敬之、张懋连日奔走,看宅子、筹工料、定馆规,只待择个吉日,把阙里学馆的门,重新、也更大地打开。
至于军中传道这一桩,眼下还隔着千里。孔衍把为士卒预备的讲章,先在纸上一篇篇写就,只等赴了京湖,再亲口讲给那些披甲的人听。
他给自己立了个规矩:不讲训诂,只拣他们听得懂的话说。
朝闻道夕死可矣,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仁者必有勇。他要问那些披甲的人,为谁持刀、为谁守城;要叫他们晓得,他们守的,是身后城里的爹娘妻儿,是田里的庄稼,是祠堂里的牌位。
这些讲章,他写了改、改了写,常常直到夜深。
他相信,这些话总有一日,会亲口落到千百个老卒、新兵的耳朵里,落到他们滚烫的心上。
灯花爆了一下,他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望向北方,唇角却带着笑。
筹备了月余,三策都有了动静。
刊刻那头,第一批五千册印出来,顺着驿站、商队、书铺往两浙、江淮各处散,不断有读书人辗转写信来问,也有专程赶到临安的。
新馆还没正式开门,慕名先来投奔的弟子,已有一百多个。白日读经,清晨便在院里舒展筋骨,书声琅琅,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孟珙那头也捎来军报,说孔衍先前在边境讲过几日道的几营士卒,操练最肯卖命,逃兵也最少;他拿指头点着册子笑称,先生这张嘴,顶他增三千兵。
信里还说,军中士卒轮流念一块木牌上的字,念不顺的,旁人就教。孟珙背着手看了半日没出声,下城时脚步,比平日轻快了许多。
孔衍摇头,说兵是你带出来的,我不过替他们把心里本就有的那点东西,说破了而已。
这一日,孔衍正在小院里核对第一批印好的册子,陈敬之掀帘进来。
“先生,刊刻、弟子都齐了,就差一处够大的新馆。”
“哦?”
“旧馆那地方太小,经此一事,来投的人只会更多,得另寻一处宽敞宅子。”
孔衍手里的册子停在半空。
“你有人选了?”
“嗯。”陈敬之在对面坐下,脸色还有些虚,眼睛却亮,“张公这几日,已经替先生打听了几处。”
孔衍沉默片刻。从被传问到放出,这一场风波,总算落了地。他心里清楚,靠的不是谁发善心,而是南宗、清流、边帅几方声势,硬生生把人捞了出来。如今,是该把学馆的门,开得更大了。
“好,明日便去看宅子。”
陈敬之点头,扶着案沿起身。
“弟子这些日子身子也缓过来了,看宅、议价,弟子跟着先生一道跑。”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史党那边吃了闷亏,未必甘心,开馆那日,还得当心有人滋事。”
第二日,孔衍便带着孟清晏、陈敬之,出门看宅。
巷口的风带着桂香。那座关了些时日的旧馆、满城向道的人,都在前头,等着他重新、也更大地推开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