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孔衍便往贾似道的私宅去。
天刚蒙蒙亮,临安笼在一层薄雾里,御街上空落落的,马蹄敲在青石板上,清脆,又有些孤。韩五点了五十名亲兵,甲叶在雾里泛着冷光,远远缀着。
宅子在城东南一条僻静巷里,是座三进的大院,比寻常官宦人家体面些,却谈不上僭越。粉墙黛瓦,晨光照下来,清清爽爽。门前四名家丁分立两侧,见了生人便上前盘查。
韩五勒马上前,报了名号。门房上下打量孔衍,见他一身半旧青直裰,头上裹幅黑巾,身后却跟着几十个带刀亲兵,不敢怠慢,一溜小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门房赔着笑出来。
“孔先生,我家大人有请。”
“你在外头等。”孔衍翻身下马,对韩五道。
“我不出来,谁叫门都别散。”
韩五皱眉。
“先生,俺陪你进去。”
“不必。他要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命。真动起手,你在里头,反倒成了他的口实。”孔衍整了整衣冠。
“在门外,才是接应。”
韩五想了想,抱拳应下。
门房领着他往里走。一进套着一进,抄手游廊曲折,院中奇花异草,几株早梅开了,暗香浮动。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极尽精巧。孔衍一路走,一路看,神色不动,心里却在估量。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靠着裙带与钻营,便有这样的体面、这样的手眼,要么是天纵的奇才,要么是心狠手辣的枭吏。贾似道,怕是两样都占。
走了约莫一炷香,才到正厅。
厅门大开,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山水,案上古董,样样价值不菲。主位上坐着个年轻人,一身白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手里捏一把折扇,正慢悠悠地摇。
听见脚步,他放下扇子,起身迎上来,脸上的笑,热络得像多年故交。
“孔先生,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这声音温和,还带着几分书卷气,不似权臣,倒似个风雅书生。孔衍拱手还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此人笑得越温,那双眼睛越冷,像结了薄冰的潭。
“贾大人客气。”
贾似道亲自引他入座,又亲手斟了一杯茶,茶汤碧绿,在白瓷盏里泛着微光。
“今年的新龙井,先生尝尝。”
孔衍端起,呷了一口。茶是好茶,清香回甘,他舌尖尝到的,却是一丝苦。
贾似道并不急着说正事。他起身,引孔衍去看西壁一架多宝阁。
阁上摆着商周的鼎、汉唐的玉,还有一卷卷轴画。他随手取过一只青铜小爵,笑意盈盈。
“这是上周刚从一位老藏家手里得来的,商代的东西,先生是读书人,给掌掌眼?”
孔衍看了一眼。
“形制是商的,铜锈却是做上去的,醋淬过,乍看入骨,细看浮在表面。贾大人怕是叫人蒙了。”
贾似道手上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旋即大笑。
“好眼力!不瞒先生,这是我有意试你的。看来先生不只通经,于器物一道,也是行家。”
他又取过一卷画展开,是前朝名家的山水。
“这样的东西,我宅里还有几百轴。先生这样的大才,窝在一间破学馆里,可惜了。只要先生肯,这半架东西,连同这府里的画先生随意取。”
孔衍望着那画,淡淡道:
“画是好画。只是贾大人觉得,一幅画、一只鼎,能买得动一个人信了一辈子的东西么?”
贾似道凝视他片刻,笑意不减,眼底那点温度,却褪了。
“先生是个妙人。请,坐下说话。”
回到座上,他又问起边境战事,话里话外,都是主和的意思,说什么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眼下国库空虚,和为上策。
孔衍只听不接。待他说完,才道:
“圣人这话,是说给肯讲道理的人听的。蒙古铁骑压境,要的是大宋的土地、金帛、子民,贾大人拿什么去和?”
贾似道折扇敲着掌心,没接这句,只笑。
“先生太直。这世上的事,弯一弯,反倒长久。”
寒暄至此,那层热络的窗纸,已经薄得透光。贾似道把折扇一合,搁在案上。
“先生,我是个爽快人,不绕弯子。今日请先生来,是想同先生做一桩买卖。”
“贾大人请讲。”
“先生传的什么道,我不管,也管不着。”贾似道身子稍前倾。
“我只要先生一桩事,站到我这边来。朝堂上那些清流,日日咬着我不放,先生一句话,胜过他们十道奏章。”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先生只要点这个头,陈敬之,我替你在史相跟前去说,包管今日便放;阙里学馆,我明日便叫丁大全下帖重开;至于先生自己……”他笑了笑。
“崇政殿说书,给官家讲经清贵得很,旁人求一辈子都求不来。”
厅里静了一瞬,廊外有雀鸟叫。
孔衍没有立刻答。他看着那盏碧绿的茶,看了片刻,才抬起头。
“贾大人可知道,我为何传道?”
贾似道一愣。
“道统不是一件器物,不能摆在谁的案头,替谁装点门面。”孔衍的声音很平。
“敬之若有罪,自有国法论断;若无罪,便该放,与我站不站在贾大人这边,没有干系。学馆是传道的地方,封与开,也不该是一桩买卖。”
他把茶盏轻轻推回去半寸。
“至于崇政殿说书,孔衍一介布衣,才疏学浅,不敢奢望。”
贾似道脸上的笑,淡了一层。
“先生这话,是要回绝我?”
“道不同,不相为谋。”
六个字,不重,却像六颗钉子,一颗一颗,钉在厅里。
贾似道盯着他,目光一寸寸冷下去。他重新拿起折扇,却没有展开,只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
忽然,他话锋一转。
“令尊的事,我听说过。”
孔衍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当年那桩案子,是史弥远一手定的。如今史弥远病入膏肓,案卷还压在刑部。”
贾似道的声音放得很缓,像一条慢慢收紧的丝。
“我若肯出面,替令尊昭雪那桩涌金渠旧案、讨个追赠,还孔家一个清白,也不是办不到。先生是孝子,总不愿令尊,背着污名入土吧?”
这一下,正戳在心口上。
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轻爆。孔衍垂着眼,看着盏中自己的倒影,许久,才抬眸。
“家父一生,求的是一个‘直’字。”他一字一句。
“若我拿道统去换他的清名,他九泉之下,第一个不答应。贾大人这份‘好意’,孔衍不敢领。家父的冤,我会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洗,不借任何人的手,更不拿道统去换。”
贾似道脸上最后一点笑,也敛尽了。
“孔先生,临安城这地方,风大。”他慢悠悠道。
“多少比先生名头还响的人,一阵风过来,就没了。先生是聪明人,可要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孔衍站起身,整了整衣袖。
“贾大人的茶,我喝了。贾大人的话,我也听了。告辞。”
他拱手,转身便走,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身后“啪”的一声,是折扇被狠狠掼在案上。贾似道盯着那道青衫背影,一张俊脸沉得能滴出水来,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孔衍,你给我等着。”
出了那座宅子,阳光晃眼。韩五连忙迎上,见他神色,便知谈崩了。
“走。”孔衍翻身上马。
“回去,再想救人的法子。”
马蹄重新敲在御街上。街衢依旧繁华,商旅往来,酒肆茶楼鳞次栉比。孔衍坐在马上,却觉得这满城热闹,底下都绷着一根弦。
这弦,迟早要断。而他,已经站在了断弦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