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寒渊武院外门大比。
战鼓咚咚,像有人拿锤子往胸口楔。东校场看台一层压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五十丈见方的青石擂台被晨光刷出一层冷亮,四角玄铁旗翻卷,银线云纹在风里一闪一闪,像刀口舔光。
候场区挤满外门弟子,汗味、铁腥味、药味混成一锅。
顾明军低声道:“四人一组,台上混战。输了下台,赢了晋级,没第二次。”
石小虎把铁斧往地上一顿:“用你说。”
苏志军没接话。他想起出门前师父留下的八个字:气沉脚底,别急着赢。那会儿他没懂,脚底能有什么气?此刻站在鼓声里,他才隐约觉出来,师父说的不是气,是阵脚。脚底一乱,台上就是死。
周嘉禾把三只小瓷瓶排在掌心,瓶口蜡封严实。里面是她熬了七天的软骨散和醒神粉。外门大比不禁药物,只禁死毒,这是院里历年默认的规矩,也是丙字区这种小队唯一能与人掰手腕的地方。
“抽签结果出来了。”顾明军抬头,“丙字区第四场,对丁字区钱大壮那队。钱大壮通脉上品,李子麻通脉中品,剩下两个刚入通脉。账面上,咱们是案板上的鱼。”
苏志军通脉中品,石小虎通脉下品,顾明军与周嘉禾都还卡在通脉初境。四个人里,三个境界压不过对面。
这便是账面。
石小虎咧嘴:“强不强,斧头说话。斧头说砍,老子就砍。”
苏志军闭上眼,神识铺开,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擂台四周。丁字区队伍在候场区后排成一列,钱大壮居中,双手环抱。李子麻手里两把小刀转个不停,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护住两侧。站位不算好,却也没散。
“他们阵型左重右轻。”苏志军压低声音,“李子麻爱抢攻,脚下飘,每三息换一次重心。钱大壮站桩稳,但起手前会先看对手的脚。”
顾明军立刻明白:“左翼那个瘦高个是突破口?”
“对。打左翼,逼钱大壮补位。他一动,李子麻一定抢中。石小虎截住李子麻,周嘉禾绕后撒药,顾明军侧翼断退路。”
石小虎笑:“成了。”
周嘉禾攥紧手中瓷瓶:“我准备好了。”
战鼓骤急。
双方登台。钱大壮摆出左重右轻的架势,李子麻在中路游走,两翼拉得很开。苏志军小队没有立刻行动,四人缩成菱形。苏志军在前,石小虎在右,顾明军在后,周嘉禾居中。
看台上有人小声嘀咕:“他们等什么?等雷劈?”
钱大壮先沉不住气,发令。左翼瘦高个和右翼矮胖同时前压,李子麻从中路欺近。
苏志军身形一晃,踏雪无痕施展到极致,整个人像一道淡影直扑左翼。瘦高个刚举起短棍,手腕便是一麻。苏志军左手缠丝手搭上他脉门,顺势一拧一送,瘦高个整个人飞了出去,短棍脱手,砸在石面上清脆作响。
左翼瓦解。
钱大壮皱眉,向右补位。
李子麻两把小刀脱手,直刺苏志军后背。石小虎大喝一声,铁斧横扫,斧背带着破空声砍在刀面上。李子麻虎口剧震,左手刀飞出,人也被震得踉跄后退。
“走。”
顾明军低喝。周嘉禾从菱形阵中闪出,左手一扬,软骨散在空中炸开一团淡青色药雾。李子麻正要再攻,吸入一口,膝盖一软,单膝跪台。
钱大壮脖颈青筋一跳,咆哮着拧身,一拳砸向周嘉禾。苏志军却已绕到他侧后,并指如剑,点在他肘部麻筋。钱大壮半臂发麻,拳势偏了三寸,掠过周嘉禾发梢。
顾明军从旁钻入,袖中铜管一甩,细绳如蛇缠住李子麻脚踝,一提一拽,李子麻摔倒在地。矮胖想跑,石小虎已堵住退路,斧头一挥,将他逼到台边。
钱大壮还在挣扎,苏志军却后退一步,声音不高:“钱师兄,你左翼空了,中路垮了,右翼被围。认输吧。”
钱大壮咬牙扫过自己队员,终于放下拳头。
看台上的嘈杂声停了半息,跟着便是掀翻屋顶的喝彩声浪。
但夺魁的路,是一场一场硬啃下来的。
第二轮,他们遇上双盾阵。石小虎正面硬碰,铁斧砍了十余下,斧刃崩出一条缝,虎口裂血。顾明军一根细绳被对方割断,周嘉禾被迫提前使用醒神粉,才把中了暗劲的苏志军拉回清明。
第三轮更险。对方三个通脉上品加一个快攻手,一上台便分两路夹击。苏志军左肩挨了一棍,整条胳膊发麻。顾明军铜管点穴,周嘉禾药雾封路,石小虎用肩顶开刀片,四人互相补位,才把局面扳回来。
半决赛结束时,四个人没一个是干净的。
石小虎背上多了三条伤痕,顾明军袖子被划破,周嘉禾药瓶只剩最后一瓶。苏志军走在最前,步伐依旧稳健,只是左袖被血浸出暗色。左臂抬不过肩,他撕下一截袖子草草缠了两圈,剩下只能靠右半边身子去补。
一路血战,他们终于打进决赛。
决赛对手是外门排名第一的队伍。领队赵铁衣,通脉巅峰,半步宁元。手下三人全是通脉上品,阵型严整,四象阵各占一隅,攻守兼备,几乎没有空隙。
“这场不好打。”顾明军眉头紧锁。
苏志军闭眼,神识再展。赵铁衣气息沉稳如山,其他三人进退有节,互相犄角。没有破绽。
他睁开眼,低声道:“没有破绽,就打出一个破绽。”
顾明军一怔。
“石小虎,第一波冲赵铁衣。不一定要赢,逼他提前变阵。顾明军第二波切左翼。周嘉禾,赵铁衣一变阵,你就撒药,最大剂量。我断后补位。”
石小虎舔了舔嘴角血迹:“好。”
周嘉禾将最后一瓶药攥在掌心,冰凉的瓷瓶硌得她手心生疼:“我只有一次机会。”
战鼓再响。
石小虎一上台便朝赵铁衣冲去,铁斧全力劈下。赵铁衣抬手挡了一记,脚下石面裂开,人却没退。反手一振,将石小虎震退两步。
石小虎虎口裂开,鲜血顺斧柄流下,可他没出声,第二斧照旧砍下。
赵铁衣暗觉不妙,被迫提前变阵。
左角那人刚挪步,顾明军已到面前。铜管细绳绕上脚踝,一牵一拽。那人灵敏,反手一刀砍断细绳,周嘉禾的药雾却已同时喷出。左角之人吸入药雾,动作顿时一滞。
赵铁衣眼里冒火,想补左角空缺。苏志军挡在他面前,缠丝手扣住他双臂。两人僵持,赵铁衣筋肉虬结,双臂骤然发力一振,苏志军被一股巨力拖得鞋底擦石,几乎滑出去,却死死扣住不放。
左臂使不上力,他全靠右臂和腰劲。肩上伤口重新裂开,血顺指缝淌到赵铁衣腕上。就在这时,左肩深处忽然窜起一线灼意,顺着臂骨往心口爬。只一瞬,又没了。
他只当失血太多,没敢分神。
“石小虎!”苏志军喊。
石小虎回身一斧,将右角那人劈下台。斧刃崩口更深,他仰头大吼。顾明军与周嘉禾合力放倒左角。最后一人看台上空了一半,牙一咬,自己跳下擂台。
赵铁衣被苏志军缠住双臂,正欲挣脱。苏志军却没有恋战,松开手,后撤半步。石小虎、顾明军、周嘉禾三人同时合围。
赵铁衣扫过空荡荡的擂台,又看了一眼始终盯着自己的苏志军,终于泄了气。
“好手段,我认输。”
苏志军抱拳一礼:“承让,赵师兄。”
擂台上只剩苏志军小分队四人。
看台掌声如雷。石小虎扛着铁斧仰天大笑,扯动背上伤口也不在乎。顾明军擦去额头汗水,难得笑了。周嘉禾把空药瓶收起,低头揉了揉眼睛。
外门执事登台宣布:“丙字区小队夺魁。按例全队记功。队长苏志军,获七日内门选拔资格。”
石小虎一愣,随即一拳砸在苏志军肩上:“行啊你!”
苏志军却没笑。他回头看向台下。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张明峰不知何时已从望楼上下来,正从道口经过。两人擦肩一瞬,张明峰袖口滑出半枚青铜残片,暗沉沉符文在晨光里一闪而没。
苏志军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自决赛起被他压着的那股灼意,像是被人轻轻唤了一下。
他回头。张明峰已经走远,只在人缝里留下一句:“进了内门,规矩就不一样。护好自己。”
消息传到丙字区时,宿舍里没有摔碗声。
苟子杨坐在桌旁,拿白布一遍遍蹭一把淬了毒的匕首。钱满山缩在墙角,怀里紧抱一块碎木牌,不敢出声。
匕首磨亮,照出苟子杨阴郁的脸。
“监察队堂?”他轻声开口,像在问自己,“张明峰又能护他几时?那老东西能替他挡刀,还能替他挡命?”
白布压着刀刃,从刀镡一路抹到刀尖。
“进了内门,地方就宽敞了。”苟子杨像说给自己听,“宽敞好啊。埋个人,不用像丙字区这样,连坑都得半夜挖。”
钱满山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攥紧那块碎木牌。断成两截的牌,他只拿到其中一截,上头刻着半个字。
另外半个字,埋在后山断碑之下。两块合在一处,才认得出那是个什么名字。断碑那边的人交代过:认不出名字,就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