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把雾气晒薄了一些。
竹屋周围的白雾变成了淡青色。
像是墨汁兑了太多水,泼洒在半空。
阳光从雾气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如打翻了一盘碎金子。
赵横的脚步声在山路上停了一下。
不是停住,是节奏变了,从均匀的咔哒变成了两声轻一声重,左脚有些跛,又似故意在调整呼吸。
然后脚步声重新均匀起来,节奏比之前更沉,重量往脚底下压。
顾深坐在竹屋的门槛上。
门槛的木头被太阳晒得有些温,贴着屁股有些热。
如坐在一块被烤过的石头上。
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在指节间转来转去。
永安巷扑空那晚血元子留的铜钱,字面已经磨平了。
边缘有些毛糙,被无数只手摸过。
铜钱在指节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阳光照在铜面上,反射出很淡的光。
如掏空了的棋子。
山路下方传来脚步声。
不是山风踩竹叶的沙沙声,是人的脚步声。
沉重,规律,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军人在行军。
顾深把铜钱收进怀里。
赵横独自沿山路走了上来。
他穿一身禁军的薄甲,甲片在胸前碰撞。
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串钥匙在走路。
他在竹屋外十步停住,脚步顿了一下。
靴底在山石上蹭出一道很短的痕。
他抱拳。
"顾盟主。"
他的声调平平的,在执行一件公务。
"沈大人让我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山下的兵已经待了快两天了,有人说闲话。"
顾深从门槛上站起来。
膝盖发出竹筒受压的响动。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土是干的。
被太阳晒成了粉末,从裤腿上飘起来,如淡淡烟尘。
"明天日出前。"
他走下台阶,在赵横面前三步停住。
"你回去告诉沈砚,让他把队伍撤到三里外。这边可能会震。"
赵横盯着他看了两息。
目光从顾深脸上移到他右手上。那手垂在身侧,缠着淡青色的布条。
"顾盟主。"
赵横的声音沉了一分。
"你右手怎么了?"
顾深把缠着布条的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没事。"
赵横没有追问。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咔哒声。
走到山路拐弯处,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竹屋的方向。
那眼神是郑重的,"记住这个人"的凝视。
然后他走了,身影消失在淡青色的雾气里。
顾深站在台阶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布条在日光下泛着淡青色,有些旧。
他看着赵横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握了一下。
指节发出滞涩的响动。
"哥……"
小柱子从竹屋后面探出头来。
手里拿着一根没啃完的山药。
"那个赵副将,怎么又来了?"
"来问时间。"
"问完就走了?"
"问完就走了。"
小柱子挠了挠头,把山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
"哥,那个赵副将,以前不是挺凶的?今天怎么……"
"今天怎么了?"
"今天像个……"小柱子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像个送信的。"
顾深嘴角微微一牵,没有笑。
他看着山路下方,淡青色的雾气在石板路上流动,如风动纱幔。
赵横的靴印还留在石板上,靴底的纹路里嵌着山泥,泥是暗褐色的,被太阳晒得有些干,边缘裂出了细纹。
顾深走下台阶,在赵横站过的地方停了一息。
靴印旁边有一枚小石子,石子上有一个脚印压出的浅痕,说明赵横刚才站得很稳,没有晃。
一个站得很稳的人,说"记住这个人"的时候,是认真的。
顾深转身想回屋,山路上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更轻,是故意放慢了节奏。
沈砚自己上了山。
他没穿甲,穿一身深灰布袍,腰间系着禁军的身份牌。
走路时牌子在腰带上轻轻晃荡,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他没进竹屋,只在院外的石阶上坐下。
拍了拍旁边的石面。
"坐一下。"
顾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石面有些凉,凉意从屁股往上爬。
脊椎处一片冰凉,寒气直往里钻。
沈砚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是白色的,边角有些毛糙,显见被反复折过。
他递过来:"赵横给我的。说如果你撑不住。他有办法让三百禁军'暂时看不见'某些事。"
顾深接过纸条,没有展开。拇指摩挲纸面,触感粗粝。
"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没说。"
沈砚的声音有些闷,被雾气堵住。
"但他说了,就一定是认真的。"
他顿了一下,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纸条,是一块折好的布片,边缘有些油渍。
似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另外,边军探报说慕容家有一支骑兵队伍沿武关道南下。走得急,没走官驿。大概两三日能到山脚。"
顾深听完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那张纸条塞回怀里,和铜钱放在一起。
然后从怀里把那枚磨字铜钱掏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铜钱在日光下泛着暗褐色,字面磨平,
边缘有些毛糙,如一颗被磨圆的棋子。
转了两圈,他收起铜钱,塞进怀里。
"她来了正好。"
他说得平淡,在说一件不用多想的事。
"让她来。"
沈砚侧头看着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似要看出什么,又似什么都没在看。
石阶上的蚂蚁被阳光晒得乱了阵脚,排着队从石缝里钻出来,绕过沈砚的靴底,往阴凉的地方爬。
顾深看着那队蚂蚁,数了约莫十几只,每只都拖着一粒比身体还大的山土。
"顾兄……"
他的声音沉了一分,是从天边飘过来的。
"你是认真的?"
顾深的目光重新落回膝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土是干的,粉末从裤腿上飘起来。
"沈大人,你也撤到三里外。明天日出前,别让人上山。"
沈砚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他看着顾深走进竹屋的背影。
那背影在门框里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帘后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些湿。
是刚才握纸条时出的汗。
他把掌心在石阶上擦了擦,石面有些糙。
沈砚没有立刻下山。他在山路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靴底蹭着石面的青苔。远处禁军营地的灯火在暮色中星星点点。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写了一半的奏报,纸页已经被汗浸得发软,边角卷起来。他看了一眼,又塞回怀里。他没有撕掉它,只是把它塞回了怀里,然后站起来,往山下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竹屋的方向。竹屋里亮着灯,灯火很稳,像有人在里面守着。他转过身,继续下山,这一次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