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合围蔡州,日夜攻打,城中金军困兽犹斗,战事一时胶着。
孔衍不上阵,却也没闲着。他带着孟清晏、韩五往返于伤兵营与城外村落之间,敷药裹伤,赈济被战火波及的百姓。那些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兵,起初见来了个读书人,都有些诧异,待看他半跪在泥水里亲手替自己包扎、喂水,无不红了眼眶。
这一日战事稍歇,闻说城外有一座荒废的古祠,孔衍念着可能藏有典籍残卷,便带了二人循路寻去。
古祠小而破败,山门歪了半边,院中杂草没膝,散落着几截断碑。正殿里的神像早已倾颓,供桌上积着寸厚的灰,印着几点鼠迹。
孔衍踏入正殿,目光一寸寸扫过。乱世里,连神佛都护不住自己的祠庙,何况典籍。他轻叹一声,正要转身,目光却落在供桌之下。
那里露出一角青石,石面上似乎刻着什么。
他的心莫名一跳,蹲下身拂去尘土,小心翼翼将那块石头搬了出来。石约巴掌大,边缘残缺,石面上赫然是几行弯弯曲曲的文字。
蝌蚪文。
孔衍的手一颤。他自怀中取出那卷从不离身的拓片,就着破窗漏下的天光展开,将残石凑上去一字一字比对。
起首一字,对上。次一字,对上。第三字,第四字……笔意、结构,分毫不差,正是孔壁古文的路数。
“清晏,韩五,快,分头找——这祠中定然还有别的残石!”
孔衍的声音压不住地发颤。
三人分头搜寻。孟清晏在倾颓的神像底座下摸出一块;韩五在院中杂草丛里连刨出两块;孔衍又在供桌夹层寻得一块。连他先头发现的那块,一共五块。
五块残石拼在一处,虽不完整,却已能辨出,刻的正是古文《论语》的片段,结体古拙,笔笔中锋,绝非近世之物。
孔衍就着天光逐字辨认。
一块上,是“学而时习之”的“时习”二字,古文作“时習”,比今文本多了一层“按时践行”的古意。另一块上残存“君子不器”四字,那个“器”字,四张口围着一条犬,象形古拙,正是汉代以前的写法。
他越看,呼吸越急。这些字形与他手中孔壁拓片同出一源,互为印证。今文经师攻讦古文《论语》是后人伪作,可眼前这几块从靖康烽火里埋下、又在北伐军前出土的残石,便是最硬的回响。
孔衍一块块抚过去,指尖发凉,心口却滚烫。
“靖康南渡,多少典籍毁于兵火。”他低声道,像是说给二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定是当年有护书的人,眼见北兵将至,把曲阜孔庙的残碑敲碎、南运,藏在这南北往来的古道旁,盼着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这一藏,便是百余年。”
孟清晏蹲在一旁,看着那些残缺却倔强的笔画,轻声道:“先生,这些石头被砸成这样埋了这么久,字迹竟还认得出来。”
“是啊。”孔衍将五块残石轻轻拢在一处,“石头能被砸碎,被掩埋,可只要还有一块在,只要还有人认得这些字,道就断不了。”
他解下外袍,小心翼翼将残石一块块裹好,郑重交到韩五手上:“挑最稳妥的老兵,走最稳的官道,把这五块残石护送回临安阙里学馆,交陈敬之亲手收藏。一路宁可绕远,不可有半分闪失。”
“先生放心。”韩五双手接过,抱得极稳,“人在,石头在。”
这老卒不识字,抱着那包残石,动作却轻得像抱着个熟睡的婴孩。他瓮声瓮气地问:“先生,俺韩五是个粗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可俺就想明白一桩事——这么几块破石头,值得咱们这般金贵?”
孔衍看着他,认真答道:“韩五,你脸上这道刀疤,哪来的?”
“嘉定年间……咳,是早年跟金人打的那一仗,替老帅挡的。”
“你为何肯替老帅挡刀?”
韩五一愣,理所当然道:“老帅待俺恩重,兄弟们信他。俺这条命,本就是他、是这营里的弟兄给的。”
“这便是了。”孔衍指着那包残石,“这些石头上刻的字,讲的就是人该信什么、该为什么活、该怎么待人。你心里那份‘信’,汉人传了几千年,靠的就是这些石头、这些书。石头没了,书烧了,几代人之后,汉人就忘了自己是谁、凭什么是汉人。你说,金贵不金贵?”
韩五听得似懂非懂,却把怀里的残石抱得更紧了些。孟清晏在旁轻声道:“先生,我懂了。你护的是字,我们护的是你——说到底,护的是同一桩东西。”
处置停当,三人才离了古祠。孔衍回到城下大营时,孟珙正在帅帐中等他,案上摊着攻城的图册。
“残石的事,清晏已遣人报我了。”孟珙抬头,眼里带着喜意,“行之,这是天助。孔壁古文在蔡州军前又添了实证,看那些今文一派,往后还拿什么话说。”
“物证是其一。”孔衍坐下,“更要紧的是,它叫三军将士都看见——咱们这一仗,护的不只是城池土地,是这些石头上刻着的、汉人的根。”
孟珙深以为然,话锋却转到战局,神色凝重起来:“蔡州撑不了几日了。”他指着图上的内城,“金哀宗缩在里头,粮尽援绝,城中易子而食。今日探报,连守城的金兵都开始偷偷缒城下来投降。依我看,三日之内,必破。”
孔衍望着图上那座孤城,点头:“破城之日,便是雪耻之时。”
出了帅帐,他又往伤兵营去。
帐中弥漫着草药与血气。一个断了臂的年轻伤兵正咬着木棍让军医清创,额上冷汗直冒,却一声不吭。看见孔衍,他松开木棍,喘着气问:“先生,您是读书人,金贵得很,何苦来这腌臜地方?”
孔衍在他身边蹲下,拿布巾替他擦了擦汗,笑了笑:“读书人也是人。”他将水囊递到伤兵唇边,“我讲的道,不在高台上——在这儿。在你们的伤口里,在守住的每一寸土里。你们在前线拼命,我替你们端一碗水、敷一帖药,应当的。”
那伤兵怔怔看着他,忽然别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
邻铺一个年纪大些的伤兵腿上缠着绷带,慢悠悠开口:“先生,俺们这些粗人听不懂大道理。可俺晓得,打下了蔡州,往后俺们的娃就不用再像俺这样,躲金兵、逃饥荒,能安安稳稳种块地、识两个字。为这个,断条腿,值。”
孔衍在他铺边坐下,替他把松开的绷带重新扎紧。
“老丈,你信不信——等中原收回来,你的孙儿也能坐在学堂里,读孔圣人的书。”
老伤兵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俺信。先生这样的人都来了前线,俺凭啥不信。”
从伤兵营出来,日头偏西。营门外聚着一群从附近村落逃来的百姓,拖儿带女,捧着破碗。军中设了粥棚,孔衍卷起袖子,帮着伙头军施粥。
一个老婆婆捧着热粥,浑浊的眼睛望着他,颤声问:“官人,王师……王师这回,还走不走了?”
孔衍握着粥勺的手顿了顿。他蹲下身,与老人平视,一字一句道:“不走了。打下的地,就是汉家的地。往后再没人能把你们从自家的土地上撵走。”
老婆婆听完,捧着粥碗朝他暗拜下去,泣不成声。
帐外,攻城的鼓声又沉沉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