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那日,天没亮透。
百官在大庆门外候班,灯笼一盏接一盏,照得青石阶如水般亮。春寒料峭,呵气成霜,众官都把笏板抱在怀里,低声寒暄,目光却总往文班末尾那个青衫身影上飘。
“瞧见没有,他还真敢来。”
“史相都病成那样了,何苦来。廷辩赢了又如何,赢一时,输一世。”
“嘘,慎言。真参政、郑相公都站在他这边,孟珙的军报昨日才到,你当官家心里没杆秤?”
议论声压得极低,像檐角的风,打着旋儿散。孔衍立在班末,听见了,也像没听见,只把手中笏板又抱稳了些。
他襕衫簇新,是陈敬之的师母连夜浆洗熨平送出来的。面色如常,闭目养神一般,只在有人注目时颔首。
孟清晏没资格入朝。她换了身仆役的粗布短褐,混在孟府递牌子的随从里,守在大庆门外的石狮子旁,手按在腰间。那处别着一柄短刃,贴着掌心,被焐得温热。
钟鼓三响,大庆门开。
百官鱼贯入殿。殿宇宏深,金砖地,蟠龙柱,御座设在七层金台之上。理宗端坐,帘卷烛明,照得御座下方两班文武鸦雀无声。
孔衍随班站定,抬眼一扫。丁大全立在台谏班里,面皮绷得铁青。贾似道官卑,站得极靠后,低眉顺眼,拇指却在袖中一下一下转着什么。郑清之、张懋神色不动。
真德秀由人搀着,立在前班,呼吸里带着痰音。
议事先由刑部、大理寺奏陈敬之一案。奏完,理宗的声音从台上传下来。
“孔衍。”
孔衍出班,撩袍跪下。
“臣在。”
“台谏劾你三事:伪学惑众,讪谤朝政,交结边将。朕今日当殿问你,你可有话说?”
“臣敢不尽言。”
理宗抬手:“问。”
第一个出列的是监察御史周坦,史府门生,五十上下。他出班时笏板一举,声音又尖又急。
“孔衍!你在候潮门开馆授徒,不遵朱注,自标新说,又以‘禅心’附会儒经,非伪学而何?伪学之禁,虽弛有年,祖宗之所以禁者,正为防你这等以邪说干民心者!”
孔衍跪着没动,等他说完,才从容开口。
“敢问周御史,何谓朱注?”
周坦一愣。
“朱子《四书章句集注》,天下生员人人诵读,何须问我!”
“朱子注《论语》,开篇引程子曰:读书将以穷理,将以致用。朱子又说,‘若只握此心,遇事都不省,何益’。”
孔衍的声音在空殿中回荡,不疾不徐。
“臣在馆中讲先难后获,讲孝悌为人之本。生员听完,去街坊教孩童识字,去伤兵营裹伤。这是朱子说的穷理致用,还是御史说的邪说干民?”
周坦张了张嘴。孔衍不给他插话的空。
“至于‘禅心’二字,臣讲的是‘静而后能安’,出自《大学》。儒者治心,如匠人治器,与佛家何干?御史若见不得一个‘静’字,何不连《大学》一并禁了?”
班列里有人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
周坦脸涨得通红:“强词夺理!那讪谤朝政呢?你在馆中讲‘居安思危’,讲‘城下之盟后还有仗打’。太庙献俘、举国同庆之日,你出此不祥之言,不是讪谤!”
“太庙祝文,是臣起草的。”孔衍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送到殿角。
“祝文里写,金亡雪耻,告慰列祖。臣若讪谤,何必写它。”
他略一停顿。
“《易》曰,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孟珙在蔡州,亲眼见蒙古兵分道南下;张荣守汴京,百里之外便有敌骑。边将的军报,御前皆有。”
“臣把军报里的话,讲给百姓听,叫他们别荒废了武备。这叫讪谤,还是叫忠言?若说真话便是讪谤,敢问御史,当年李伯玉因直言去国,也是讪谤么?”
李伯玉是近年因弹劾史党去官的名士。名字一出,台谏班里好几人变了脸色。
理宗在御座上前倾了些身子。
周坦讪讪退下。第二个跳出来的是丁大全。他不跪,出列躬身,青黯的脸上挤出一丝笑。
“孔先生好口才。前两条且不论,这第三条,交结边将,铁证如山。你与孟珙书信不绝,他一个边帅,为你一个布衣,竟在军报里写‘愿与同罪’。边帅干预诏狱,本朝可有此例?”
“你若无私,他为何拼着前程不要,替你作保?”
这一问极刁。殿内百官都知道,这是要把孟珙一并拖下水。
孔衍却笑了笑。
“丁大人问,孟帅为何替臣作保。”他转过身,面向百官。
“蔡州攻城,臣在城下;伤兵营里,臣给士卒拔箭裹伤,六十个时辰没合眼;汴京孔庙,臣给降卒讲‘先难而后获’。”
他再转向御座。
“孟帅军报所保,岂在孔衍一身。臣在他军中流过汗,见过血,与伤兵同卧一庙,与归正降卒同席讲经。他要保的,是这么一个随军之人。”
“臣请问陛下,边帅为军中人作保,叫干预诏狱;那么临安府未审先刑,把一个书生打得背无完肤,又叫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臣弟子陈敬之的血衣,牢中探监所得,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呈上台去。理宗展开那片染血的青衫,眉头一点点拧紧,传给身旁的宰执传阅。丁大全的脸色,第一次白了。
便在此时,班列末尾,一个绿袍年轻官员缓步出列。
正是贾似道。他行礼的姿态极恭谨,声音温润。
“陛下,小臣籍田令贾似道,有一事求教孔先生。”
理宗抬了抬下巴。
贾似道转向孔衍,笑意不减。
“先生处处言仁。可朱子曰,存天理,灭人欲。先生讲先难后获,讲与百姓同饥寒,这是要把人的欲求都灭了么?若是人人无欲,临安城的商贾不开张,农夫不谋丰年,这天下,靠什么运转?”
这一问绵里藏针,既考学问,又暗指孔衍之学不近人情、徒乱人心。几名史党互换了个眼色,点头。
孔衍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眉眼含笑,玉扳指藏在袖中,问的话却比周坦之流高明得多。
“贾令史问得好。”孔衍道。
“饮食男女,是人活着的当下,离了它,无须谈道。朱子分天理人欲,说要灭那过了分的一点,已是药语,补偏救弊罢了。令史却把它当成两截死物,以为灭尽欲求便是道。”
“果真如此,农夫不谋丰年,商贾不开市廛,这满朝的俸禄,又从何处来?”
他略一停顿。
“理与欲,不在书本上分家,要在当下一事一物上校对。令史把活学问念成了死句。《语类》暂且搁下,倒该去汴京城外走一走,看看那些饿着肚子的百姓,自然明白理欲该在何处分。”
殿中一静,随即有低低的吸气声。
贾似道脸上的笑僵了极短的一瞬,旋即恢复如常,拱手退入班列,垂下的眼帘里,光一闪而没。
孔衍重新跪正。三条罪名,条条驳尽,殿中一时无人再出。
便在这片沉默里,前班传来一阵咳嗽。真德秀扶着身前的柱子,一步一步,出了班。
老人颤巍巍跪下,理宗忙道:
“真卿年迈,平身说话。”
“老臣谢陛下。”
真德秀没起身,就跪在金砖上,花白的头颅抬起。
“老臣也有三问,想当殿问问孔衍,也问问这满朝朱紫。”
他的声音苍老,却让整座大庆殿,彻底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