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汴洛之间四百里,早年是天下最富庶的所在——洛阳牡丹、汴河丝竹,都在这条道上。如今道旁的驿馆只剩地基,井里填着土石,走一整天,见不着一缕炊烟。
干粮从一日三顿减到两顿,再减到一顿。军士们勒紧裤带,脚步声一天比一天沉。
巴图的前哨撒在最前头。第三日傍晚,他打马回来,马脖子上挂着几支捡来的箭。
“先生,徐将军,看这个。”
箭头是蒙古式的,三棱,簇新。徐敏子接过来,脸色凝重。
“在哪捡的?”
“前方二十里,道旁林子,一片就捡了七支,插在树皮上,朝着咱们来路。”巴图比划。
“这是哨骑留的记号。一支箭,说咱们有多少人,走多快。越往西,记号越多——他们在数,一路数。”
徐敏子是个沉稳人,四十上下,寡言,闻言只把那几支箭一根根收进箭囊。
“传令,全军戒备,夜间不解甲,两队轮值。”他看向孔衍。
“先生,到洛阳之前,怕是不会安生了。”
孔衍点头,望着西边残阳。那一点血红正往地平线下沉,像要沉进百年的废墟里去。
第五日午后,洛阳到了。
没有预想中的闭门据守,没有箭雨。城楼残破,垛口塌了大半,城门洞开,吊桥的铁链锈断了一根,斜斜垂着。先锋试探着入城,过了许久,城头上才颤巍巍竖起一面白布。
城里出来三百余人。
都是老弱。为首的几个乡老拄着杖,一见宋军旗号,当街跪倒,哭不成声。一个白须老者捧着一摞户籍册,册子让虫蛀得残缺,双手举过头顶。
“官军……官军可算来了。洛阳百姓,只剩这三百零七户。青壮,都没了啊。”
徐敏子下马扶起。孔衍立在长街上,环顾这座城。
他在史书里读过的西京洛阳——宫阙嵯峨,天津桥横卧洛水,南市昼夜喧阗。眼前的洛阳,宫城只剩断墙,天津桥塌了三孔,洛水浅浅一泓,从乱石间无声流过。
坊市成了菜地,残垣间种着稀稀拉拉的粟苗。风穿过空巷,带着尘土与一股说不出的霉味。
全城的人,凑不齐一个指挥。
那捧户籍的白须乡老姓邵,自称是邵康节先生的远房子孙,百年没离过洛阳。他引孔衍走过几条空巷,一处一处指。
“这原是富郑公的园子,那是司马温公著《资治通鉴》的独乐园。先生听——如今只剩蛐蛐叫了。”
拐进一处破院,几个孩子缩在墙角,瘦得肚子鼓胀,见了生人,一双双眼睛睁得老大,不哭也不闹。邵老抹了把脸。
“金人刮一遍,蒙古人再刮一遍。壮年的抓去运粮,腿脚快的逃进南山。留下来的,就这么些。官军这回来,可真的不走了?”
又是这句话。孔衍在汴京听过,在洛阳又听见。他蹲下身,摸了摸最前头那个孩子的头,掌心下是一把硌手的瘦骨。他没有轻易许诺,只把随身的干粮袋解下,留在了那座破院里。
当夜,军议设在旧河南府衙。粮料官的声音发着抖。
“将军,随军干粮,只够三日。汴梁方向,赵帅答应的粮队,至今没到。派去催粮的斥候回来一个,说沿途没见着一辆粮车。”
帐中死寂。
“就地征粮呢?”徐敏子问。
粮料官苦笑:“将军白日也看见了——城里三百户,人吃人粮都不够,拿什么征。”
一员偏将忍不住:“那杨谊将军的后军呢?他那一万人,总带着粮吧?”
“杨军在汴,奉命随后跟进。算脚程,还差两日。”徐敏子指着图。
“问题就在这两日。”
孔衍一直没说话,此刻开口:“徐将军,等粮尚在其次,头一件是防伏。我军深入空城,粮在四百里外,敌骑在暗处。请将军即刻做两件事。一,连夜派出快马,令杨谊部缓行,切勿在洛东开阔地扎营。二,全军不进坊巷,收缩入城垣高厚处,封死四门,多备滚木檑石。”
徐敏子盯着地图看了片刻,重重点头。
“依先生。快马,今夜就发。”
次日,是预定谒陵的日子。
祖宗八陵在巩县,离洛阳城尚有几十里,兵凶之地,众将都劝缓行。徐敏子却红了眼。
“本将提兵千里,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这八陵!到了陵前而不拜,日后有何颜面见官家!”
他点了三百骑,孔衍随行,孟清晏带亲兵护持,疾驰巩县。
到了陵区,所有人都下了马。
百年了。自靖康乱后,大宋的先帝陵寝,第一次迎来自己的军队。可眼前的景象,让三百铁骑齐齐僵在原地。
陵墙塌了,神道上的石人石马倒了一地,有的让劈去了头。献殿烧过,只剩焦黑的柱础。
最叫人睚眦欲裂的是陵冢——几座帝陵的封土被掘开,盗洞黑黢黢张着口,连先帝的梓宫都没能保全,残骨散在草间。柏树林被砍去大半,树桩上又抽出细弱的新枝,在风里抖。
三百骑士,先是死寂,接着,不知谁先哭出了声,很快哭成一片。这些在阵上中箭都不哼一声的汉子,跪在断碑残碣之间,肩膀一耸一耸。
徐敏子跪倒在最前,额头重重磕在碎砖上,磕出血来。
“臣,来迟了!臣等,来迟了啊!”
孔衍立在一尊断了头的石翁仲旁,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他蹲下身,从土里拾起一片碎碑,碑上半个“永”字,是某座陵的年号。他用袖口把那片碑擦净,贴身收好。
孟清晏红着眼,低声问:“先生,这陵,还修得起来么?”
“修得起来。”孔衍声音有些哑。
“只要还有人肯来拜,就修得起来。”
他转向三百骑兵,提高了声音。
“将士们!《为政》篇,夫子说,见义不为,无勇也。什么是义?当下该你担的事,你担了,就是义。该你守的陵、该你护的民,你拼了命去守,就是勇。今日陵前的这一拜,不能白拜!”
风掠过残破的柏树林,呜呜作响。三百骑兵止住哭声,一个个站起,甲叶碰撞,眼神重新变得锋利。徐敏子拔出佩剑,朝着八陵残冢高高举起。
“复我陵寝!复我中原!”
三百柄刀枪齐齐举起,声浪滚过空旷的陵区,惊起一群寒鸦。
回城路上,没人说话,马蹄声急而闷。将入洛阳东门,巴图从前哨飞马来报,脸色变了。
“先生!洛东三十里,哨骑探到大队马踪——数不清。地上的新粪一层压一层,怕有三四万骑!他们藏在丘陵后头,一点烟火都没起!”
孔衍的心猛地一沉。
“昨夜发往杨谊的快马,回来了么?”
徐敏子脸色煞白:“没有!”
就在这时,洛东方向的天际,隐隐腾起一道尘烟,又一道。紧接着,是风送来的、极远极闷的声音——像天边滚过一阵雷。
可这一日,天晴,无云。
那不是雷。
是马蹄。是数万匹战马,同时踏地的声音。
孟清晏勒马挡在孔衍身前,手按上了刀柄。徐敏子霍然拔刀,声音劈裂:“全军回城,封门!”
残阳下,洛东的天空一点点被尘烟染黄,像一张正在收拢的、巨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