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海面起了雾。
雾从北面漫过来，薄薄的，贴着水面走。把远处船影裹进去，又吐出来。天光在雾里碎成一团一团的灰白。分不出时辰。雾里带着一股海水的咸腥，被风一吹，散成一片，贴着石壁渗进来，凉的。
沈清砚蹲在石缝内侧。磨石攥在手里，漆刀横在膝头。石面压着刀刃，推出去。收回来。推出去。收回来。
磨石蹭过铁器的声音细而匀，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她的手腕很稳，每一下推出去的力道都一样，收回来的时候轻一些，让磨石在刀刃上滑过去，不施压。刀刃上的铁粉被磨下来，细的，落在膝头的衣料上，暗了一片。她磨完正面，把刀翻过来，走背面。拇指按着刀背，食指抵着刀尖，磨石从刀柄走到刀尖，又走回来。
沙沙的。和远处海浪拍礁的节奏叠在一起。
她磨了大约半炷香。刀刃在磨石上走了几百圈，和父亲教她的一样。磨漆刀和磨战刀不同，漆刀要的是薄刃，走刀时不拖泥带水；战刀要的是厚脊，劈砍时不卷不崩。她手里这把漆刀只有三寸，薄得像一片柳叶，磨的时候力道要轻，重一分就卷了。
磨完最后一圈，她用拇指肚轻轻试了试刃口。锋了。她把刀刃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铁粉，别回腰间。
石阶方向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连滑带跑，节奏短促密集。不像倭寇巡哨的步子。沈清砚放下磨石，侧耳听了听。把漆刀别回腰间。走到石缝口一侧，贴墙站定。
脚步越来越近，在石缝外刹住了。喘气声粗重。
“沈姑娘。“
阿吉的声音。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崖口方向。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被雾一浸，凉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船。海上有船。“
他喘得厉害，话断成几截。
“陈千户的旗，红底的，船头有铜炮。“
沈清砚没有动。等他喘匀。
“几艘？“
“七艘。帆是满的，正往龟子崖南面靠。“
“有没有接火？“
“没有。“
阿吉直起腰。
“倭寇的巡逻船看见他们，掉头跑了。陈千户的船没追，往南面滩涂靠过去了。“
沈清砚侧过头，往崖口方向看了一眼。雾比刚才薄了一些。天边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正在渗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慢慢亮起来。
石缝深处传来陆景衍的声音。不高，隔着石壁透出来。
“陈威到了？“
“到了。七艘，都带了铜炮。“
陆景衍没有再问。沈清砚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衣料蹭过石壁。脚步从石缝深处走到门口。他扶着石壁站定，侧头往崖口方向看。
夕照映在他侧脸上。下巴那道旧痂的颜色浅了一些，边缘开始褪皮。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淡金色上。停了两息。收回来。
“阿吉，陈千户可带了话？“
阿吉从怀里摸出一截竹筒。巴掌长，一端用蜡封了。递给沈清砚。她拔开蜡封，里面一卷薄纸。展开，字迹端正，是陈威的手笔。几行字写得密。她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
“北面礁石湾有一条水道，退潮时能过人。陈威打算从那里绕到倭寇背后，两面夹击。“
陆景衍点了点头。把手从石壁上放下来，转身走回石缝里坐下。背靠着石壁闭了一下眼。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停了。
“阿吉，今夜潮位最低是什么时辰？“
阿吉想了想。
“丑时前后。“
“船能到那边吗？“
“能。那条水道，退潮时水深不足三尺，筏子能过。“
陆景衍又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沈清砚把那卷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陈威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横平竖直，没有一笔多余。信上说，七艘战船载了三百水勇，带了三尊铜炮和二十架弩床。北面礁石湾的水道他已经派了探路的筏子，确认退潮时可通。他的意思很明白：陆景衍在崖口缠住松浦，他从背后捅一刀。
她把信纸折好，塞回竹筒，揣进怀里。
“陈威的人能赶在午时之前到位吗？“
“退潮在丑时，他的筏子寅时能到后工坊。“陆景衍说，“从后工坊摸到崖口，半个时辰。“
“那就是卯时动手。“
“嗯。“
尚忠从石缝深处蹭过来，揉着眼睛。他大概是被说话声吵醒的，头发乱蓬蓬地支着，漆兔抱在怀里，耳朵被压歪了一只。
“姐姐，要打了吗？“
“还没。“
“那我能帮忙吗？“
沈清砚看着他。孩子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很，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小孩子特有的认真，像在问能不能帮忙磨漆。
“你帮周师傅他们待在石缝里，别出来。“
尚忠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站你后面。“
他说完，又缩回去了，靠着周老匠的肩膀坐下，把漆兔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像按着一件随时会跑掉的东西。
阿吉还蹲在石缝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新草鞋，鞋底磨了一道口子。露着里面的草茎。他用脚趾蹭了一下地面，把口子蹭平了些。
“还有一件事。“
他像是忽然想起来。
“松浦让人把那块髹了漆的木板搬到主洞去了，说要给谁看。“
沈清砚的手指在衣摆上停了一下。
“木板上的漆，裂了没有？“
阿吉想了想。
“没看仔细。好像边角有一点白丝，像霜。“
沈清砚没有再追问。把那截竹筒拿起来，用拇指沿边沿摸了一圈。把蜡重新封回去。
“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阿吉点头，转身往石阶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姑娘。“
“嗯。“
“雾散了。月亮要出来了。“
他指了指头顶。沈清砚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石缝外面的天空正在变亮。从灰白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一种干净得近乎透明的青。
月亮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青色慢慢变淡。像一层薄釉被光从后面推着，一点一点透亮起来。
潮水还在退。浪声落下去的间隔比午后长了一些。石壁上凝着的水珠开始往下滑。经过她肩头的位置时，被衣料吸掉了。
她把那截竹筒放回怀里，贴着那方砚盒。
陆景衍靠在石壁上，看着石缝口的方向。他的呼吸很轻。肩头的伤没有再渗血。白布条上面干干净净的。
过了半晌，他开口。
“天亮之前，要动。“
“我知道。“
沈清砚应了一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磨石的粉末嵌在指纹里，灰的，和漆茧混在一起。她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没有擦干净。父亲说过，漆匠的手洗不干净，漆渗进纹路里，长在肉上，和掌纹一样。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周老匠在石缝深处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又睡过去了。另外三个匠人挤在一起，呼吸此起彼伏，像风箱。尚忠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又在打瞌睡了，但手还按着漆兔，没有松开。
石缝外面，雾正在散。远处的海面露出一条灰蓝色的线，浪声从那条线后面传过来，一阵一阵，不急不缓。月亮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青色慢慢变淡。像一层薄釉被光从后面推着，一点一点透亮起来。
潮水还在退。浪声落下去的间隔比午后长了一些。石壁上凝着的水珠开始往下滑。经过她肩头的位置时，被衣料吸掉了。
她把那截竹筒放回怀里，贴着那方砚盒。
陆景衍靠在石壁上，看着石缝口的方向。他的呼吸很轻。肩头的伤没有再渗血。白布条上面干干净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