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崖上彻底安静了。
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晃，把通道尽头的影子拉长了又揉短。远处有倭寇巡哨的脚步声，隔很久才响一趟，靴底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渐渐远了，被石壁吞掉。
沈清砚坐在石缝最里侧的石壁边。膝上摊着那卷陈威送来的海图。羊皮纸的，折痕深，边角卷了。她用手掌把图纸压平，指腹沿着北面那条水道标线走了一遍。礁石、深槽、浅滩都画着。旁边一行小字：退潮时水深不足三尺，需在潮位最低前半个时辰通过。
陆景衍在她对面蹲下来。中间隔着一块磨石。磨石表面被她下午磨过，泛一层细润的光。石面上还残留着细密的铁粉，被洞口漏进来的月光一照，泛着一线暗白。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在安静的石缝里显得很响。他没有动，等那声响过去了才把重心放稳。
“陈威的船队明天午后能到南面滩涂。他打算从北面水道绕到倭寇背后。但这条路只有退潮时能走。“
“松浦呢？“
“他今晚在主洞。阿吉说他在试那桶漆。“
陆景衍伸手把海图拿起来，就着洞口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光线不够，他眯着眼把图凑近鼻子。
“这条水道。“
他指着一处标了黑点的地方。
“从这里上岸之后，离主洞还有多远？“
“半里地。“
“够了。“
他把海图折好递还给她。沈清砚接过去卷起来塞进怀里。两个人隔着那块磨石坐着。洞口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比白天淡了一些，但还没有散尽。
“我打算这样。“
沈清砚开口，声音不高。
“明天午时之前，松浦会再试一次那桶漆。他加了三遍桐油，又掺了石灰，那桶漆的底子已经坏了。第四道漆干了之后，表面会裂，从边缘往中间走。他看见裂纹，会来找我。“
“然后？“
“然后我告诉他，那桶漆里少了一样东西。海蛎壳粉。琉球海边到处都是，但他不知道用量。他会让我调。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调。调的配方是对的。但调完之后我会告诉他，髹了这道漆之后要等三天才能干透。松浦等不了三天。他会在两天之内攻城。那时候漆还没干。他手里的东西都是废的。“
陆景衍听完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旁边那块磨石拿起来搁在手心里掂了掂。
“三天。陈威的船明天午后到。后天退潮时走水道。最迟大后天午时，能把崖口封住。“
“够。“
沈清砚又把海图从怀里抽出来，在地上摊平。指尖点着标黑点的位置。
“从这里上岸之后，有一条碎石坡道。阿吉走过。说坡道尽头是后山工坊的后墙。墙是土夯的，年久失修。你让人在墙根底下凿一个洞，不用大，能过一个人就行。“
“凿洞的人呢？“
“阿吉。他知道位置。“
陆景衍低头看着海图。月光从石缝口斜进来，落在羊皮纸上。照出一道细长的白印。他的手指按在海图边缘，指腹贴着折痕，没有移开。
“你调漆的时候，松浦会在旁边看着。“
“我知道。“
“他要是动手呢？“
沈清砚没有立刻答。她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根打磨过的铁钎。尾部用粗麻布缠了几圈，再缠上两道麻绳。她把铁钎横在掌心里。月光落在尖端，亮了一小截。
“他动手之前，我会先用这个。“
陆景衍看着她掌心里的铁钎。尖端磨得很利，边缘有一道细刃。指腹贴过去能感觉到锋口。
“漆匠的刀，还能干这个？“
“漆匠的刀，能剔花，能修船，能止血。也能干别的。“
她把铁钎收回去，重新别回腰间。陆景衍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她把铁钎别好，目光在她腰间停了一息。那根铁钎不到一尺长，尾部缠着粗麻布，握在手里不会滑。他见过她用漆刀剔花，手腕一转，花瓣就落下来了，干净利落。剔花和剔人，用的是同一套手法，力道不同而已。
“你怕不怕？“他忽然问。
沈清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怕。“她说，“怕也得去。“
陆景衍没有再问。把磨石搁回地上，用手掌抹平了面前一小片沙土。然后他靠着石壁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小截断绳头。拇指和食指搓着绳头散开的麻线，一点一点捻紧。再打上细结。
“你磨绳头做什么？“
沈清砚问。
“搓几根细绳。打结用得上。“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没停。麻线在他指腹间被捻紧。转两圈，压一下。转两圈，又压一下。细绳在他手边慢慢变长。绳面匀匀的，被他搓得密实。
沈清砚靠着另一面石壁坐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块磨石的距离。各自做着手里的活计。他搓绳头。她把铁钎的位置在腰间重新调整了一下，让麻绳缠得更服帖。
石壁上的水珠又凝结了一颗。沿着石面慢慢往下滑。经过她肩头的位置时，被衣料吸掉了。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印。
“陆大哥。“
“嗯。“
“你那个碎瓷片，还在不在？“
“在。“
“搓了几根绳？“
“三根。“
他没有说用来打什么结。她也没有问。
洞外又灌了一阵风。竹叶的声响从崖顶压下来。沙沙的。
沈清砚把怀里的海图又按了一下。海图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肋骨。她没有再调整位置，手垂下来搁在膝盖上。
月光的亮条从她脚边移到了膝侧。又移开了。
石缝角落里那只陶碗还在。碗底沾着的几片海带已经干了，贴着一层发白的薄膜。风从石缝口灌进来的时候，那层薄膜翕动了一下，不动了。
远处海浪撞崖的声响从崖底浮上来。一阵一阵的。闷着。她听着那声响，数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没有接着数。把眼睛合上了。
铁钎的棱角贴着腰侧。她把手搁在上面。没有握。
石缝口的天光收窄成一道细缝。潮水正在退到谷底。崖口方向又响了一声。她等着第三声。
隔了很久。才落下来。
她睁开眼。石缝里很暗，只有洞口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磨石上，磨石表面泛着一层润白。陆景衍还在搓绳，手指在暗处动着，一下一下，和浪声一个节奏。三根细绳已经搓好了，搁在膝头，绳面匀实，结打得紧。
她伸手把那三根细绳拿起来看了看。水手结，越挣越紧。她认得这个结，父亲在福州码头见过水手打，用来捆漆料箱，风浪再大也散不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打水手结？“
“在水师的时候。“他说，“陈威教的。他打了二十年结，捆过海盗，也捆过棺材。“
沈清砚把绳子还给他。没有再说话。
她靠着石壁，把铁钎从腰间抽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尖端。尖端磨得很利，是她用磨石走了几百圈磨出来的。她用拇指肚试了试刃口，和试漆刀一样。锋了。她把铁钎重新别回腰间，贴着漆刀的另一侧。一边一把。
父亲说过，漆匠出门带两把刀，一把干活，一把防身。她以前只带一把，现在带两把了。
